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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专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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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燃离开后,南城的秋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刺骨。校园里关于那场风波的议论在陆时桉的铁腕处理和时间的冲刷下,渐渐平息,只留下一地无形的狼藉和朋友们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
风暴的余波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沉淀。而苏槐和陆时桉的生活重心,则完全转移到了那间琴房,和那张名为《星陨时》的专辑上。
这不仅是她音乐梦想的里程碑,更是她和陆时桉共同孕育的、对抗时间的最重要作品。
琴房被改造得更像一个简易的创作室。角落里架起了专业的监听音箱和音频接口,连接着陆时桉的笔记本电脑。
苏槐的手稿、歌词本、旋律草谱堆满了大半张书桌,上面布满了修改的痕迹和两人不同的字迹。
专辑的歌曲顺序基本定了下来。陆时桉用他冷静到近乎严苛的逻辑,为这张记录着他们情感轨迹的专辑规划了一条清晰而富有张力的脉络。
第一首,是《琥珀星》。
这首歌的录制,被安排在了一个秋阳暖融的下午。陆时桉提前调整好了设备,检查了麦克风的状态。
苏槐站在隔音玻璃后的录音室里,戴着一只耳机,隔着玻璃看向外面控制台前坐着的陆时桉。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侧脸沉静,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耳机里传来纯净的、由陆时桉弹奏的钢琴前奏,几个清澈而略带空灵感的音符,像是星光初现时的试探。
苏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一中校门口外,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惊鸿一瞥的回眸。
她开口,声音清澈而带着一丝回忆的微醺:
“琥珀色的眼眸 / 撞进深黑的夜 / 刹那即永恒 / 星轨初显的序篇……”
这首歌录得出奇顺利。或许因为描绘的是最初的心动与美好,记忆里的悸动依然鲜活,苏槐的演唱充满了画面感和柔软的眷恋。
陆时桉在控制台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随着旋律在桌面上轻敲,眼神落在玻璃后那个沉浸在歌声里的身影上,深邃的眼底有微光浮动。
一遍过。
苏槐从录音室出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兴奋:“怎么样?”
陆时桉回放了一遍,仔细听着,然后点点头:“很好。情绪和咬字都很到位,保留了最初那份干净的悸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心里的感觉。”
苏槐的脸微微发热,心里却甜得像化开的蜜糖。她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波形。
陆时桉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半揽在身前,指着某处细微的呼吸转换:“这里,下次可以再轻一点,会更自然。”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按照既定的顺序,一首一首地攻克。《逆光生长》被重新编曲,削弱了舞台表演需要的澎湃激昂,加入了更多细腻的钢琴和弦乐铺底,突出了歌词里那份在困境中执拗向上的力量感。
录制时,苏槐想起重生初期独自备考的日夜,想起音乐节前的不安与坚持,歌声里便自然带上了那份坚韧。
《盛夏星轨》的录制则选在了一个黄昏。窗外晚霞似火,映得琴房里一片暖红。
这首歌承载了太多明亮的记忆:团队的磨合,星空下的约定,还有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热烈。
苏槐唱着唱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汗水与星光交织的夏天,声音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眷恋。
陆时桉的钢琴伴奏行云流水,在副歌部分加入了华丽而充满希望感的变奏,像是为那个已经逝去的盛夏,画上了一个璀璨的注脚。
专辑的框架逐渐丰满。中间几首记录日常相处、默契与守护的歌,也都在反复打磨中找到了最契合的表达。
苏槐的创作灵感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光里涓涓流淌,而陆时桉则像最精准的工匠,用他精湛的音乐技艺,将那些灵感的毛坯打磨成一件件熠熠生辉的作品。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那首预设的、也是最终定下的最后一首歌——《初雪倒计时》。
直到其他九首歌的录制和初步混音都接近完成。
深秋的寒意越来越重。陆时桉的脸色在专辑进度的推进中,并没有好转,反而时常透出一种瓷器般的脆弱苍白。
他咳嗽的频率增加了,有时在琴房讨论编曲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扶着钢琴边缘,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槐总是立刻停下所有动作,紧张地看着他,直到他缓过来,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略显无力的微笑。
“没事,只是有点累。”他总是这么说。
苏槐不再像最初那样慌乱追问,只是默默地去倒温水,准备好药,然后坐回他身边,等他恢复。
她学会了观察他眉宇间细微的疲惫,学会了在他强撑时,用讨论某个和声细节的方式,不着痕迹地让他休息片刻。
那些关于“三生契”和生命倒计时的阴影,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蛰伏在他们共同构筑的音乐堡垒之外,他们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敢轻易去触碰那层薄冰。
打破平静的,是陆时桉又一次毫无预兆的晕倒。
那是在《星陨时》专辑的第九首歌,也就是倒数第二首歌录制完成的当晚。
陆时桉在导出一版粗略的混音文件时,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滑落下去。笔记本电脑被带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安!”苏槐的尖叫几乎劈裂了琴房的空气。
陈叔和家庭医生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又是一番兵荒马乱的急救、送医。这一次,陆时桉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苏槐守在病房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医生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地进行各种检查。
最后,那位一直负责陆时桉的主治医生,将她和匆匆赶来的陈叔叫到了办公室。
医生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困惑。他指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单,上面复杂的指标和数据对苏槐而言如同天书,但那些箭头向下的趋势和触目惊心的红色标注,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先生的身体状况……恶化得非常快,而且……很不符合常理。”医生眉头紧锁,语气充满了不解。
“多个器官功能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退迹象,尤其是心脏和肾脏。但所有的检查,都无法找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或已知的病因。就好像……好像他的生命力在突然地,不可逆地加速流失。”
医生顿了顿,看向脸色惨白的苏槐和陈叔,艰难地吐出那个残酷的结论:“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恐怕……最多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找不到阻止的方法。”
三个月。像一道最终审判的雷霆,轰然砸下。
苏槐的身体晃了晃,陈叔及时扶住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有当场失声痛哭。
她知道,她知道为什么!什么医学无法解释,那是因为代价!是“三生契”注定的结局!是陆时桉用自己全部的未来,为她换来的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浑浑噩噩地走到病房楼层无人的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背靠着粗糙的墙面,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然后,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不能哭出声,不能让他听见。
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被堵在喉咙里,只有滚烫的泪水疯狂奔涌,很快浸湿了衣袖。手臂上传来的尖锐疼痛,似乎能稍微抵消一点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楚。
三个月……九十天…………怎么够?怎么够啊!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她擦干脸,整理好表情,用力揉搓手臂上深深的齿痕,试图让它们不那么明显,然后深吸几口气,推门走回温暖的走廊。
轻轻推开病房门,陆时桉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却依然美好的轮廓。
他看到苏槐进来,视线在她微微红肿的眼睛和有些不自然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对着她,缓缓地、努力地,绽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一丝深藏其下的、不易察觉的眷恋。
“阿槐,”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清晰,“吓到你了。”
苏槐摇摇头,把涌到眼眶的酸涩压回去,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你睡得有点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