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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崩溃 阿槐,我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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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陆时桉的别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闷。这不像一场送别聚会,更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周野和苏软软带来了大袋的外卖,都是顾燃平时爱吃的那几家店。可当香气四溢的食物摆满餐桌时,却没人有太多食欲。
周野努力讲着训练时的糗事,苏软软配合地笑着,声音却有些干巴巴的,试图搅动凝固的气氛。
林微也来了。她眼睛还有些微肿,但神色很平静。
看到顾燃时,她甚至努力弯了弯嘴角,像往常一样轻轻说了声“顾燃”,然后就低下头,安静地帮忙分发餐具,摆放碗碟,刻意避开了与他更多的视线接触。
顾燃靠在餐厅的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侧影。她剪短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动作利落,和以前那个总是偷偷看他、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姑娘似乎不太一样了。
他喉咙动了动,那句沉甸甸的“谢谢”堵在那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有些东西太重了,言语反而显得轻飘。
饭桌上的安静被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放大。陆时桉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偶尔给苏槐夹一筷子菜。
顾燃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面前的水。直到周野又一次试图讲笑话却冷场后,顾燃放下了杯子。
玻璃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沉稳的陆时桉,担忧的苏槐,强颜欢笑的周野和苏软软,还有始终微微垂着眼睫的林微。
“我订了后天的机票。”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回纽约。预科课程不能耽误太久。”
空气似乎又沉了一分。
顾燃不再多言,端起那杯早已不冰的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混杂着痛楚、不甘和某种破罐破摔情绪的暗火。
或许是那杯水太凉,也或许是胸口那团火需要燃料。顾燃沉默地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小酒柜前,拿出一瓶陆时桉收藏的、度数不低的威士忌,又拎了几个杯子回来。
“光吃饭没意思。”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后天就走了,陪我喝点。”
没人反对。陆时桉皱了皱眉,但没阻止。苏槐想说什么,被陆时桉轻轻握住了手。周野直接拿过了酒瓶:“行!喝点!我陪你!”
液体注入透明的玻璃杯。顾燃第一个举杯,什么祝酒词都没说,仰头就灌下去大半杯。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带来一种短暂的、麻痹般的痛快。
一杯,又一杯。
他喝得很急,像是急于用酒精淹没什么。周野起初还陪着,后来渐渐跟不上他的速度。苏软软担心地小声劝,被苏槐轻轻摇头制止了。
林微坐在离顾燃最远的位置,小口抿着苏槐给她倒的果汁,自始至终没有碰酒,也没有再看顾燃一眼,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飞快地掠过他被酒气熏得泛红的脸颊和那双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然后迅速移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酒意很快上了头。顾燃的眼神开始涣散,脸上那种强装的平静面具寸寸碎裂。
他抱着还剩小半瓶酒的瓶子,身体歪在沙发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听着让人心头发酸。
“其实……我知道的。”他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含混,“我和周衍……没可能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他家里……传统得很。他是长子,要照顾身体不好的父母,要传宗接代……他肩上扛着的东西,太重了。” 顾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抬手抹了把脸。
“他结婚那天……我去了,躲在最远的角落。看着他把戒指戴到别人手上……我当时就想,也好,他总算能过上‘正常’人眼里该过的日子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说完了。然后,他猛地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混着酒液从眼角滑落。
“我只是……不甘心啊……”他的声音陡然哽咽起来,带着浓重的、无法化解的委屈和痛苦。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这么难呢?我没偷没抢,没伤害谁……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了很久很久……这有什么错?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骂我?凭什么我爸要打我?凭什么……他连一句‘喜欢过’都不敢承认?”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低吼,眼圈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酒气,狼狈不堪。
“凭什么啊?!我就是喜欢他!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喜欢了这么多年!我偷看他,找他看病,故意受伤……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这有什么错?!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这么难?!难到……好像生来就有罪……”
“我就是想听他说一句……一句就好……”他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呜咽声闷闷地传出。
“一句‘顾燃,我也喜欢你’……哪怕只是‘喜欢过’……为什么就这么难……”
那个总是玩世不恭、好像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顾燃,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周野别过脸,不忍再看。苏软软已经哭了出来。苏槐紧紧咬着下唇,眼眶发热。陆时桉面无表情,但握着苏槐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林微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果汁。一滴眼泪无声地砸进杯子里,漾开小小的涟漪。她飞快地抬手擦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一晚,顾燃最后是陆时桉和周野半扶半抱弄到客房去的。他醉得厉害,又哭又笑,折腾到后半夜才昏睡过去。
众人都累了,各自在别墅里找房间休息。林微主动收拾了客厅的狼藉,动作轻缓,没有吵到任何人。
经过客房门口时,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着的、不安稳的轮廓。
林微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窗外月色清冷,照在他棱角分明却写满痛苦的脸上。
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许久,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这片死寂中响起:
“不难的,顾燃。”
“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难。难的是……时机不对,世界不对,或者……只是那个人,不对。”
喜欢本身无罪,只是有时候,命运给的试卷太难,我们都拿不到及格分。
后半夜,林微实在撑不住,靠在椅子上浅浅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隐约的水声惊醒。迷蒙中,她看到卫生间的门缝下,透出灯光。
她心里莫名一慌,起身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顾燃?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持续的水流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用力拧了拧门把手,发现从里面锁住了。
“顾燃!开门!” 她开始用力拍门,声音带着惊慌。
“顾燃!顾燃!”
依旧没有回应。
她的尖叫声惊醒了整栋别墅。陆时桉第一个冲过来,速度之快,让跟在后面的苏槐几乎跟不上。
“让开!” 陆时桉脸色铁青,示意林微后退,然后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门锁!
“砰!” 一声巨响,门板震颤,锁舌松动。
与此同时,周野也到了。他和陆时桉一起踹门,门很快被踹开。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顾燃穿着单薄的睡衣,靠坐在冰冷的瓷砖墙边,左手手腕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向外涌出鲜血,染红了他的睡衣下摆,也在地面积聚了一小滩刺目的红色。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右手还松松地握着一片沾血的、锋利的剃须刀片。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部分血迹,但更多的血仍在涌出。
“顾燃——!” 周野目眦欲裂,第一个冲了进去。
陆时桉紧随其后,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他撕下自己衬衫下摆,手法出奇地冷静熟练,用布条在顾燃上臂用力扎紧,然后接过林微递来的干净毛巾,死死压住顾燃手腕的伤口。
“叫救护车!打120!报地址!”他朝着门口吼,声音因为极度紧绷而嘶哑。苏槐颤抖着摸出手机,手指哆嗦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此时苏软软也跑了过来,苏软软看到满地的血,腿一软,差点晕过去,被林微死死扶住。
林微的脸色比顾燃好不了多少,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剧痛,但她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来。
救护车很快到来。在刺耳的鸣笛声和闪烁的蓝红灯中,顾燃被抬上担架。他意识模糊,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林微不顾一切地跟着上了救护车,紧紧握住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冰冷的手。凑近了,她才听清他含糊的呢喃:
“周衍……下辈子……我们……”
话未说完,便陷入了更深的昏迷。林微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她用力回握着他,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哽咽着反复说:“不要……顾燃……不要……”
急救室内红灯刺目。急救室外,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顾家父母很快赶到了。顾母几乎哭晕过去,被护士扶着坐在一边。顾父脸色铁青,站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影僵硬,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然后,周衍来了。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白大褂外面只胡乱套了件外套,头发凌乱,脸色灰败,满脸胡茬,看起来比躺在里面的人还要憔悴。
他看到顾家父母,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走来,声音嘶哑:“叔叔,阿姨,顾燃他……”
顾父猛地抬头,看到周衍,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怒火和厌恶。他一步上前,伸手指着周衍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还敢来?!你还嫌害他不够吗?!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周衍被他吼得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离开。他看着急救室的门,又看看面前愤怒的老人和低声哭泣的妇人,眼中充满了深切的痛苦和绝望。
忽然,他双膝一弯,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叔叔,阿姨……都是我的错……” 周衍低着头,声音哽咽破碎,“求求你们……让我看看他……就一眼……让我知道他没事……求你们……”
这个一向温文儒雅、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抛弃了所有尊严,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只为求一个确认里面那人平安的机会。
顾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
“让他进去。”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陆时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父猛地转头看他:“时桉,你……”
“顾燃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可能是他。” 陆时桉打断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陆衍,又看向急救室,“伤口不算太深,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让他进去,也许……对顾燃来说是药。”
最终,在医生的默许和陆时桉的坚持下,周衍被允许在顾燃转入病房后进去探望片刻。
病房里,顾燃已经醒了,手腕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当看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眼含热泪的身影时,他灰败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
周衍几步走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手僵在半空,只是颤抖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顾燃……你怎么这么傻……”
他看着周衍,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不解: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让我……放下吗……”
周衍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病床边缘,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最终,顾燃在病房里昏睡过去后,周衍在走廊里,对顾父顾母和陆时桉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会离开南城,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不会再……打扰他的生活。”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门,转身离开。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几天后,顾燃的伤口愈合情况稳定,坚持要出院,并立刻返回纽约。顾家父母这次没有再反对,或许也觉得让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是最好的选择。
机场送别时,人不多。顾家父母站在远处,脸色复杂。陆时桉用力拍了拍顾燃的肩膀,苏槐,周野和苏软软站在一旁。
林微最后一个走上前。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颜色明亮的上衣,但眼睛还是有点肿。她将一个素雅的信封递给顾燃,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顾燃,这个……你到那边再看。答应我,到了立刻看。”
顾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波动。他接过信封,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
他点了点头,沙哑地说了声:“谢谢。”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保重,林微。”
“你也是。” 林微用力扯出一个笑容,眼泪却差点掉下来,她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顾燃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目光掠过父母,掠过朋友,又似乎望向了更远的、某个不可能出现他的方向。
然后,他拉低帽檐,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转身,决绝地走进了安检口,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带走了满身伤痕的少年,也带走了这个秋天,一段刻骨铭心又鲜血淋漓的往事。
机场外,秋风吹起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