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烬已

5、 等不到的明天

　　夏明野觉得，陈循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天气要变的时候，空气里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闻不到，但感觉得到。

　　陈循回学校上课了。

　　他坐在夏明野旁边，和以前一样沉默，和以前一样做题，和以前一样面无表情。但夏明野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陈循不再看他了。

　　以前虽然也不怎么看，但偶尔的，夏明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扫过一样。但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陈循的眼睛只盯着课本和卷子，像是旁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比如，陈循不再吃他给的早餐了。

　　每天早上，夏明野还是会往他抽屉里塞东西——包子、三明治、奶糖。但那些东西会一直在那里，早上放进去，晚上还在，第二天被陈循拿出来，放回他桌上。

　　“不用买了。”陈循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明野看着那些被退回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

　　“你不饿吗？”他问。

　　“不饿。”

　　陈循低下头，继续做题。

　　夏明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塞进自己书包里。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吃着那些包子，觉得有点噎。

　　最让夏明野难受的，是陈循不再和他一起走夜路了。

　　那天放学，他故意收拾得很慢，等着陈循。

　　但陈循收拾得更快。

　　下课铃一响，他就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

　　“哎！”夏明野追上去，“等等我！”

　　陈循没停。

　　他追到走廊上，追到楼梯口，追到教学楼外面。

　　“陈循！”他喊，“你走那么快干嘛？”

　　陈循终于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夏明野。

　　路灯还没亮，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有事？”他问。

　　夏明野愣了一下。

　　“没、没事啊。”他说，“就是想……一起走。”

　　陈循看着他。

　　那眼神让夏明野心里一紧。不是以前那种冷淡的、漠然的，而是……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但都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让人看见。

　　“不用了。”陈循说，“你先走吧。”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夏明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追上去，从后面抱住陈循，说“你哭出来”。

　　那时候陈循在他怀里哭了。

　　那时候陈循还愿意让他看见。

　　现在呢？

　　现在陈循连看都不想看他了。

　　夏明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很冷，吹得他手脚冰凉。

　　但他没动。

　　他只是看着陈循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之后的日子，夏明野开始失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循。

　　陈循今天又没吃他给的早餐。

　　陈循今天又没看他。

　　陈循今天放学又一个人走了，走得很快，像在躲什么。

　　他想不通。

　　他到底做错什么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想陪着他。

　　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但陈循好像不需要。

　　陈循好像……在推开他。

　　这个念头让夏明野心里一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周末的时候，夏明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陈循家。

　　他不知道陈循家具体在哪儿，但他有办法。他去找班主任老周，说他有一本笔记落在陈循那儿了，想要陈循的地址。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地址给了他。

　　夏明野按着地址找过去，在一个老小区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那栋楼。

　　楼很旧，墙皮都剥落了，楼梯间黑漆漆的，灯也不亮。他一层一层爬上去，爬到四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犹豫着，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谁？”

　　“呃……”夏明野说，“找陈循。”

　　“那家啊。”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啊，他妈刚走，现在就他一个人。这几天都没见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夏明野愣了一下。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你改天再来吧。”

　　门关上了。

　　夏明野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陈循不在。

　　他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一个人。

　　夏明野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以为找到陈循家就能见到他，就能问清楚他到底怎么了。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一扇紧闭的门，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道里很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不想走。

　　他就那么蹲着，等着。

　　万一陈循回来了呢？

　　他在那里蹲了两个小时。

　　腿麻了，他站起来活动一下，然后继续蹲。

　　天快黑的时候，楼梯间响起脚步声。

　　夏明野猛地抬头。

　　陈循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方便面和面包。他看见夏明野，愣住了。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蹲在地上，一个站在楼梯上。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循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夏明野站起来，腿麻得他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了，看着陈循。

　　“我找你。”他说。

　　陈循没说话。

　　“你为什么躲我？”夏明野问。

　　陈循还是没说话。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在学校你也不理我。”夏明野的声音开始抖，“你到底怎么了？”

　　陈循垂下眼睛。

　　“没怎么。”他说。

　　“没怎么？”夏明野往前走了一步，“没怎么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做错什么了？”

　　陈循没动。

　　“你什么都没做错。”他说。

　　“那为什么？”

　　陈循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明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陈循说：

　　“因为我不能。”

　　夏明野愣住了。

　　“什么？”

　　陈循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夏明野心里一紧——不是空的，是满的。满是疲惫，满是悲伤，满是夏明野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能这样。”陈循说，“我不能……让你陪我。”

　　“为什么不能？”夏明野急了，“我愿意陪你！”

　　“可我不愿意。”

　　陈循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夏明野呆住了。

　　他不愿意。

　　陈循不愿意让他陪。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夏明野心口。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什么？”

　　陈循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回去吧。”他说，“别来了。”

　　然后他绕过夏明野，掏出钥匙，打开门。

　　夏明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忽然冲上去，用手抵住门。

　　“陈循！”他喊，“你看着我！”

　　陈循没回头。

　　“我知道你难过，”夏明野说，“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看见。但我不一样，你知不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

　　陈循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喜欢你。”夏明野说。

　　那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这样说。

　　但他就是说了。

　　在这个黑漆漆的楼道里，对着一个连看都不看他的人。

　　陈循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夏明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说什么？”他问。

　　夏明野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水光在闪。

　　“我说我喜欢你。”他说，“听清楚了吗？我喜欢你。”

　　陈循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灯自动灭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然后陈循开口。

　　“你不该喜欢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

　　“为什么？”夏明野问。

　　陈循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夏明野，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复杂了，夏明野看不懂。

　　“你回去吧。”陈循说。

　　他关上了门。

　　夏明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没再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那扇门再打开。

　　也许是在等陈循出来说一句什么。

　　但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那天晚上，夏明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记得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想起陈循说的话。

　　“你不该喜欢我。”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该？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该不该的？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回到家，他妈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饭在锅里，自己热着吃。

　　他没吃。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陈循的脸。

　　陈循沉默的样子，陈循做题的样子，陈循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陈循站在雨里，把伞递给他的样子。陈循吃他给的蛋糕，说谢谢的样子。陈循在他怀里哭的样子。

　　还有刚才，陈循说“你不该喜欢我”的样子。

　　那个样子，不是冷漠，不是拒绝。

　　是……害怕。

　　夏明野忽然坐起来。

　　他想起陈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

　　怕什么？

　　怕他喜欢他？

　　不对。

　　怕他自己……也会喜欢他？

　　夏明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陈循说的话：“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让你陪我。”

　　不是“我不需要你陪”，是“我不能让你陪我”。

　　不能。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

　　夏明野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陈循推开他，不是因为不在乎。

　　而是因为太在乎。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颤。

　　他重新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明天，他要再去一次。

　　但他没去成。

　　因为第二天，陈循没来上课。

　　夏明野看着那个空座位，心里一阵发慌。

　　他给陈循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一整天，他什么都没听进去。老周点名他都没听见，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他愣愣地站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学后，他直接去了陈循家。

　　他敲门，没人应。

　　他在楼道里等，等到天黑，没人回来。

　　他去问隔壁的老太太，老太太说昨天就没见着人。

　　他去问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老板说那孩子昨天买了点东西，今天没见着。

　　夏明野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循的手机打不通，但他有班主任的电话。

　　他给老周打电话。

　　“周老师，陈循今天怎么没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请假了。”老周说。

　　“请什么假？”

　　“说是……家里有事。”

　　“什么事？”

　　老周又沉默了。

　　“夏明野，”他说，“你别问了。”

　　夏明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挂了电话，站在夜色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之后的每一天，夏明野都在等。

　　等陈循回消息，等陈循打电话，等陈循出现在教室里。

　　但陈循一直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

　　夏明野每天都去陈循家。敲门，没人应。在楼道里等，等到天黑，没人回来。他去问隔壁的老太太，老太太每次都说没见着。他去问小卖部老板，老板每次都说没看见。

　　他开始在小区附近转悠，希望能在哪里碰见陈循。

　　但从来没有。

　　陈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二周周一，班主任老周在上课前，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说个事。”他说，“陈循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

　　教室里一片哗然。

　　夏明野愣住了。

　　转学？

　　他猛地站起来。

　　“周老师，他转到哪儿去了？”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不方便说。”

　　“为什么？”

　　“夏明野，你坐下。”老周说，“这是陈循的私事。”

　　夏明野没坐。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在抖，“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可能有他的理由。”他说，“你……别想了。”

　　夏明野站在那里，周围都是同学的目光。

　　他什么都没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慢慢坐下去，看着旁边的空座位。

　　那个座位空了快两周了。

　　现在，它永远空了。

　　陈循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放学，夏明野又去了陈循家。

　　他敲门，没人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陈循站在门口，对他说“你回去吧”，然后关上了门。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陈循。

　　他当时应该再敲门的。

　　他当时应该冲进去的。

　　他当时应该……

　　应该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天黑了，灯亮了。隔壁的老太太出来倒垃圾，看见他，叹了口气。

　　“还等着呢？”

　　夏明野没说话。

　　“那孩子昨天来过了。”老太太说，“把东西都收拾走了。我看他一个人搬了好多东西下去，也没人帮忙。”

　　夏明野的心揪紧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老太太摇摇头。

　　“没说。我问他，他就说谢谢，别的什么都没说。”

　　夏明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走了。

　　陈循走了。

　　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他忽然想起陈循说过的话。

　　“明天见。”

　　那是陈循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每一天，每一晚，每一次分开。

　　明天见。

　　但现在呢？

　　明天还能见到吗？

　　他掏出手机，翻出和陈循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两周前。

　　【夏明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明天见。】

　　陈循没回。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夏明野：你在哪儿？】

　　发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又打：

　　【夏明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明野：你说过你不会一个人扛着的】
　　【夏明野：你骗我】

　　发送，发送，发送。

　　没有回复。

　　永远不会有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但他没出声。

　　他只是蹲在那里，在陈循家门口，在这个不会再有人开的门前。

　　像个傻瓜一样。

　　那之后的日子，夏明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他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他的脑子里总有一个空荡荡的地方，那个地方原来装着陈循。

　　他会在上课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头，想跟陈循说话，然后发现那个座位是空的。

　　他会在放学的时候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然后想起来，没有人会等他一起走了。

　　他会在早上多买一份早餐，然后看着那份早餐发呆，最后自己吃掉。

　　他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陈循。

　　陈循的脸，陈循的声音，陈循说的“明天见”。

　　他想，如果那天晚上他再坚持一下，陈循会不会就不走了？

　　如果他在陈循最难的时候多陪陪他，陈循会不会就不推开他了？

　　如果他早一点说喜欢他，陈循会不会就……

　　会不会就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再也听不到陈循说“明天见”了。

　　期末的时候，夏明野瘦了十斤。

　　他妈心疼得不行，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但他就是吃不下。

　　那天晚上，他妈进他房间，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

　　“明野，”她在他旁边坐下，“你最近怎么了？”

　　夏明野没说话。

　　“是不是……那个同学的事？”

　　夏明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周老师跟我打电话了。”他妈说，“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我多关心关心你。”

　　夏明野低下头。

　　“妈，”他说，“我没事。”

　　“没事？”他妈看着他，“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还说没事？”

　　夏明野不说话。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个陈循，是你喜欢的那个同学吧？”

　　夏明野猛地抬头。

　　他妈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只有心疼。

　　“妈……”

　　“傻孩子。”他妈叹了口气，把他揽进怀里，“妈看得出来。”

　　夏明野愣在那里。

　　然后他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哭了。

　　他哭了很久很久。

　　从他记事起，他就没这么哭过。

　　他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他哭够了，他妈才开口。

　　“明野，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她说，“那个人走了，你要学会放下。”

　　夏明野摇头。

　　“我放不下。”他说，声音闷闷的，“妈，我放不下。”

　　他妈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那你就记着。”她说，“记在心里，但别让它压垮你。”

　　夏明野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妈妈怀里，闭上眼睛。

　　他想，他会记着的。

　　记着陈循的样子，陈循的声音，陈循说的“明天见”。

　　永远记着。

　　高考结束那天，夏明野一个人去了陈循家。

　　那栋楼还在，那扇门还关着。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上有灰尘，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单，看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奶糖。

　　包装纸上画着一个笑脸，是他在陈循离开后画的。

　　他把奶糖放在门口的地上，用一个小石头压住。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扇门。

　　“陈循。”他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想告诉你，我考上大学了。XX美院，漫画专业。你不是看过我画的那些小人吗？就是那个。”

　　他顿了顿。

　　“我画了一本漫画。讲的是一个话痨和一个闷葫芦的故事。结局是好的，他们一直在一起。”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动。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他说，“但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那颗奶糖还在那里。

　　他笑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城市，有一个人正在看着手机。

　　手机里存着很多很多消息。

　　那些消息他都看过，一遍又一遍。

　　但他一条都没回。

　　因为他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回去。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去，就会让那个人陷得更深。

　　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活不长。

　　他怕那个人最后等到的，不是“明天见”，而是“再也不见”。

　　所以他选择了消失。

　　在那个楼道里，在那扇门后，他看着夏明野离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想冲出去。

　　他想抱住他。

　　他想说：我也喜欢你。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消失，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无声地哭了。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夏明野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夏明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明天见。】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陈循：对不起。】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进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在心里说：

　　明天见，夏明野。

　　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