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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栈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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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后,一行人坐上谢曜云安排好的马车。马车碾过融雪的土路,车轮压着残冰发出咯吱轻响。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崔绾禾独坐一边,裹着素色披风。他垂眸望着膝头的药箱,乌发如瀑般垂落,从外人视角瞧去别有一番雪山冰美人的风味。
若素垂着眸,左手下意识按在右臂的伤口上,指尖触到布料下的黏腻,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方才山道遇袭,她为护着小梅,不小心被黑衣人擦了一刀。此刻已隐隐作痛,却仍强撑着不肯声张,只盼着不给主子添麻烦。
崔绾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药箱里取出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红褐色的药丸,递到若素面前。
声音清冷,神色却几近柔情,“张嘴。”
“小姐,这一路恐怕凶多吉少,不要把药丸浪费在我身上。”若素抬手拒绝了崔绾禾递至眼前的药丸。
崔绾禾不多言,只是强硬地按住她的手腕,指尖捏着那粒药丸,径直递到她唇边。
若素瞧着主子那春日化雪般温柔的眉眼,唇边又似被颗药丸烫了一下,懵懵地张开嘴。
崔绾禾抿唇一笑,指尖轻轻一送,药丸便像颗小豆子似的滚进她嘴里。
“傻话。”崔绾禾伸出那双玉手,轻拍若素的肩膀,安慰道,“若素,你和小梅是我此去扶京唯二可以信任的人。你们绝对不能出一点事,还有药丸我备了不少,不必替我省着。”
若素喉头滚动,咽下药丸,心口像是被温水熨帖过,先前强撑的硬朗瞬间卸了大半。她轻轻嗯了一声,拢了拢怀里的长剑,耳尖微微泛红,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偏头望向窗外。
车窗外,枝头上还有残雪,许多小鸟的小爪子受不了寒,扑腾着翅膀在枝干上跳舞,叽叽喳喳得甚是可爱。
小梅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怼了怼若素没受伤的臂膀,眼底藏着笑意。
接着,她转向崔绾禾,想起方才的话,疑惑道:“小姐,您说能信的只有我和若素,可外面......”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伸出纤细的手指,悄悄指了指车厢外——
谢曜云正骑着一匹黑马,走在前头。银甲虽已卸下,换上了黑色劲装,可那挺拔的身姿依旧惹眼,腰间佩剑的剑穗随风轻扬。
看了几秒后,他为了不引起注意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药箱边缘的纹路,声音平淡无波,“他是谢家的人。”
这句话足以表明一切。
可小梅没忍住,又追问道:“但是,谢小将军刚刚明明救了我们啊?若不是他反应快,您恐怕......”
崔绾禾抬手给了她一记脑瓜,力道不重,更像是嗔怪,“平日里那么聪慧,怎么也被表面功夫骗了去?”
“像他们这般世家子弟,心思怎会真的像木头一样?”他说着,视线不自觉又飘向窗外那抹挺拔的身影,转瞬便收回,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相处不过几日,我不敢将这份信任轻易托付,更何况,他还姓谢。”
“哦......”小梅摸了摸额头,嘿嘿一笑,知道小姐只是虚张声势,根本没用力。她转了转眼珠,又问到了关键处,“小姐,那我们到了扶京,该如何安顿?”
“嗯,放心。不会让你和若素露宿街头的。”崔绾禾说着,又在小梅那框竹篓里翻找到了属于谢曜云的银甲。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甲胄边缘,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刚好,派上用场了。”
马车比脚力快上许多,太阳西斜时,已走了大半路程。
谢曜云正与车夫沟通,本想日夜兼程赶回扶京,崔绾禾却掐准时机掀开帘子。
他的侧脸莹白,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眉梢眼角的清冷稍减,语气却格外得真切,“少将军,若素在方才的行刺中伤了手臂,一路颠簸怕是不利于恢复,不如找家客栈休整一夜,明日再赶路不迟。”
他话说得诚恳,谢曜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心。
他是征战沙场的将士,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却忘了身后是三位久居深山、从未长途跋涉的女子。这般赶路,对她们而言的确不易。
“是我思虑不周。”谢曜云面露愧疚,当即吩咐车夫就近找客栈,“今日便在此休整,明日一早再出发。”
客栈不算奢华,却也干净整洁。
安顿好若素与小梅后,崔绾禾拎着那套银甲,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谢曜云的房间走去。
他想着趁此机会,问问行刺途中救他的缘由,也探探太子与谢家的真实心思。
走到房门口,崔绾禾抬手轻叩门板。
屋内传来谢曜云略显沙哑的应声,“进来。”
他未曾多想,推门便进。可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谢曜云正背对着门,褪去了外衫,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与宽阔的胸膛。麦色肌肤上还带着薄汗,水珠顺着肌理滑落,腰间束带松垮地垂着,显然是正要准备沐浴。
“你......”崔绾禾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烧得滚烫,连忙转身背对他,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抱歉,我来得不巧,打扰少将军了。”
谢曜云也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连忙抓起一旁的外衫胡乱披在肩上,遮住裸露的上身,耳根同样红得厉害。
他没遇到过这种窘况,前头还以为是店家来送热水了。此刻面对转身而立、身姿纤细的崔绾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崔姑娘找我,是有何事?”
崔绾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羞赧,将手里的银甲往前递了递。
声音细若蚊蚋,却依旧保持着几分疏离,“我是来把你的银甲还给你。白日里匆忙,一直没来得及归还。”
谢曜云伸手想去接,却发现崔绾禾指尖用力,银甲并未被轻易接过。他疑惑地抬眸,望向对方泛红的侧脸与紧绷的肩线。
“其实......”崔绾禾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地面的砖块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除了还银甲,我还想问问今日行刺的事。”
谢曜云闻言,神色渐渐收敛了窘迫,侧身让开门口,“姑娘先进来吧,有话慢慢说。”
崔绾禾点点头,低着头快步走进房间,尽量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皂角香,混合着谢曜云身上特有的少年气息,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凝滞。
他找了个离床最远的椅子坐下,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银甲被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谢曜云则站在不远处,双手拢着外衫,明显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两人相对无言,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崔绾禾率先打破沉默,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谢曜云。眼底的羞涩褪去,只剩几分认真与疑惑,“今日山道上的黑衣人,你可知是何人所派?”
谢曜云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目前尚不清楚。或许是冲着陛下而来,或是......冲着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回京后,我定会彻查此事。”
崔绾禾轻轻颔首,沉默片刻,又抛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许久的问题,“那,你为何要救我?”
谢曜云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姑娘是现下救陛下的希望,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请姑娘出山。护住你,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可你不必拼尽全力。”崔绾禾追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他们若是伤了我,只要留着性命,我依旧能进宫医治陛下。你何必冒着性命危险,救我?”
在他看来,谢家之人,断无可能真心为他着想,这其中必然有诈。
“崔姑娘怎能如此想我?”谢曜云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谢某虽不敢自诩君子,却也绝非见死不救的小人!今日护你,既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心中道义。”
崔绾禾看着他眼中的坦荡与怒意,心中那点疑虑似乎消散了些,却又生出新的困惑。
他轻声道:“可你姓谢,我姓崔。”
短短几字,如同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谢曜云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此去扶京,我自知前路艰险。”崔绾禾的声音低沉了些,眼神里不自觉带着几分疲惫与迷茫,“崔家名声在外,又是戴罪之身,必然会被各方势力紧盯。可我实在不解,太子殿下既然真心想请崔氏传人出山,为何偏偏要派谢家人前来?他就不怕我记恨谢家,不肯相助?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下马威,想让我认清自己的处境?”
他抬眸望向谢曜云,眼底满是探寻。
谢曜云被紧紧盯着,心神不宁,叹出一口气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崔姑娘久居深山,恐怕不知朝堂变化。”
“如今太子势单力薄,身后只剩下谢家单只。”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讲去,“现在的谢家比起往日也萧条了。我的父亲与大伯个成一派,里面关系盘根错节,太子殿下恐怕也是走投无路,才选择了我。”
“其实……这几日我都很想说起。那时崔家落难,我年纪尚小,但我相信崔叔叔他们不会谋逆。而且,我还记得有个待我很好的崔家哥哥,他教过我,对人对事,不能只看表象要看其内在。”
“……”
闻言,崔绾禾一愣,放在膝上的手也猛地攥紧。
谢曜云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又往前半步,眼中带着真切的期盼,“对了崔姑娘,为何此次拜访没见到时鸣哥哥,他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