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这次什么时候走？ ...
-
寒意，是率先苏醒的知觉。
并非隆冬时节泼水成冰的酷烈，而是另一种更细腻、更无所不在的侵袭，丝丝缕缕，顺着皮肤纹理向内里渗，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墓穴般的恒久阴冷。这股冷意似乎浸染了光线，让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幽邃的蓝调，像沉在深海之下的古老琉璃宫。
谢辞的意识，便是在这片寂静的蓝与冷中，缓缓上浮。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只有大片大片晕染开来的、近乎奢靡的洁白。渐渐清晰，才辨出那是垂落的纱帐，不知何种名贵丝线织就，薄如蝉翼，重重叠叠，堆砌出云山雾海般的朦胧，却又在不知何处透来的微光里，闪烁着极淡的、珠贝内部的冷泽。空气几乎凝滞，只有一种极幽微的、辨不出前中后味的冷香，沉甸甸地浮动着，吸入肺腑，凉得人心头发空。
他躺在一张宽阔得近乎孤寂的床榻上，身下垫褥柔软得异常，几乎将人陷进去，却丝毫暖意也无。指尖微微一动，触及平滑冰凉的丝织物，细腻的触感下，是玉石床板坚硬而恒久的低温。
这是……哪里？
疑问刚在脑海浮现，一个与此地氛围全然不符的、带着点电子质感却又异常活泼软糯的声音，便突兀地在他意识深处“叮咚”一声响起，像一颗裹了蜜糖的琉璃珠，滚落在沉寂千年的寒玉棋盘上。
“检测到宿主意识已成功锚定！正在载入世界基础信息……载入完毕！欢迎来到‘沧澜云界’，编号CN-729小世界！我是您的专属辅助系统，编号K-07，你可以叫我小柒！宿主的首次任务之旅，现在正式开始啦！(^▽^)”
谢辞：“……”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这类经典的哲学三问，就被这过于欢脱的开场白砸得有些懵。那声音里的雀跃，与周身萦绕的、几乎要渗入骨髓的寂冷阴寒，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对比。
“任务？”他于意识中默问，声线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身体似乎还有些滞重，仿佛这具躯壳并非全然受他掌控。
“没错！任务可简单啦！”小柒的声音雀跃不减，甚至带上了一点“你占了大便宜”似的邀功口吻，“宿主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沧澜仙宗清虚峰首座，化神期剑尊——沈清晏的早年挚交，嗯，通俗点说，就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心尖上的人！”
谢辞沉默地消化着这些词汇。白月光？朱砂痣？听起来就不像什么轻松差事。
“不过呢，”小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根据原世界线设定，这位白月光——也就是宿主您现在的身份‘谢辞’，因为早年一次意外，道基有损，神魂孱弱，注定命不久长啦！在本世界剧情开始的三年前，就已经因为一次旧伤复发，不幸身故了！”
“所以，”谢辞隐隐有了猜测，那猜测让他眼皮微跳，“我现在的状态是……”
“是已故之人呀！”小柒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我们真走运”的意味，“宿主您只需要在这个时间节点‘醒来’，然后以这具‘躯壳’——放心，是系统为您完美复刻的，绝对原装，连神魂波动都模拟得一丝不差——在沈清晏面前‘存在’一小段时间。让他‘看’到你，确认你的‘归来’，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再次‘逝去’就行啦！”
“整个过程，我们称之为‘白月光回魂体验卡’！宿主您完全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不用推动剧情，不用改变什么，甚至不用跟主角有太多互动！您的任务核心就是‘被看见’，然后‘合理消失’！怎么样，是不是超级轻松、超级简单、超级适合新手？”
谢辞：“……”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感受着那真实的、属于“谢辞”这具身体的冰凉与柔软，又“看”了看这间华美、空旷、寂静、冷得像座活人墓室的寝殿。轻松？简单？扮演一个死人，然后再死一次？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是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于维持世界线的稳定呀！”小柒解释道，语气是标准的科普腔，“沈清晏是此方小世界的天命之子，气运所钟。他命中注定要经历‘白月光早逝’这一劫，以此为契机，斩断尘缘，道心通明，最终踏破虚空，成就无上大道。可不知哪里出了点小bug，这个‘逝去’的环节，在世界线收束时出了点偏差，导致‘谢辞’这个关键锚点，在世界底层逻辑里，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叠加态，这可能会对沈清晏未来的道心产生不可预知的干扰。所以，就需要宿主您来补上这个‘观测’动作，完成‘死亡’这个结果的坍缩，让一切回归正轨！”
一大段术语砸下来，谢辞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核心：他来，是为了“完成”一场死亡。一场三年前就该发生的死亡。
“那我之后……”
“之后宿主就可以完美脱身，前往下一个小世界，继续类似的工作啦！直到积累足够的标准能量，就能实现您的愿望哦！”小柒的声音充满了鼓励，“宿主放心，我们是正规的快穿局下属单位，业务熟练，信誉良好，绝对不会让宿主陷入危险境地！每个世界的任务都是这样，扮演早逝的关键人物，走个过场，很安全的！”
安全？谢辞看着帐顶繁复却冰冷的绣纹，那幽蓝的光线在其上缓缓流淌。这地方，这身份，这任务，哪里和安全沾得上边？
但他似乎并没有选择。记忆的起始是一片空茫，只有“谢辞”这个名字，和小柒绑定的声音。他没有来处，亦不知归途，唯有这所谓的“任务”，像是悬在眼前唯一的、模糊的路径。
“我明白了。”他终于说，声音在这冰冷的寂静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太好啦！宿主适应力真棒！”小柒欢快地说，“那么，第一次任务，现在正式开始！初始剧情点：沈清晏将于今日辰时末，例行前来‘冰魄寒玉殿’探望。宿主请做好准备，届时只需‘自然醒来’，被他‘发现’即可。记住哦，不用做多余的事！”
辰时末……
谢辞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无所不在的寒意包裹自己。他开始尝试感受这具身体，感受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心跳，冰凉血液缓慢的流动，以及肺部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带着冷香的凉意。他是“谢辞”，道基有损、神魂孱弱、已于三年前死去的，沈清晏的白月光。
时间在这座冰冷的殿堂里流逝得无声无息，只有那幽蓝的光线，似乎极其缓慢地移动着角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殿外极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余韵悠长，穿透重重禁制与寂静，抵达耳畔时，已如叹息。
几乎在钟鸣消散的刹那，谢辞感知到了“他”的到来。
并非脚步声，也非气息波动。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变化。仿佛原本均匀弥漫的、属于“冰魄”与“寒玉”的冷，被某种更纯粹、更锐利、也更寂静的东西无声地破开、涤荡、然后归拢。那是一种剑意，并非张扬凌厉，反而极尽收敛，却因此更显深不可测，如万古寒潭，表面平滑如镜，内里幽邃冰封。
殿门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开启的声响。但谢辞知道，他进来了。
纱帐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向两边滑开一道缝隙，并非被手撩开，更像是被那无声浸入的剑意，自然而然地从中间“分”了开来。
透过那道缝隙，谢辞看到了他。
那人就立在数丈之外，寝殿内室的入口处，一袭毫无纹饰的雪白道袍，宽大袖摆与衣袂垂落，静得像一抹凝结的云，又像一柄收入鞘中、忘却了时光的古剑。墨发仅用一根最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束了部分，余下如流泉般披泻在肩背。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眉眼轮廓清晰得近乎嶙峋，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宛如冰雕雪塑般的俊美。只是那双眼，眸色是比殿外寒潭更深的黑，望过来时，里面空空寂寂，倒映着满殿幽蓝的冷光，也倒映着纱帐后榻上朦胧的人影，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看的不是魂牵梦萦的故人，而只是一件沉寂多年的旧物。
沈清晏。
这个名字在谢辞心间划过，带着小柒灌输的背景资料里那些冰冷的描述：沧澜仙宗千年不遇的奇才，天生剑骨，道心澄澈，亦……孤冷绝尘。挚友谢辞道基尽毁、药石罔效，于三年前陨落，其痛难言，遂以万年冰魄寒玉铸就此殿，保其躯壳不腐，常伴身侧。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辞按照“剧本”，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久眠初醒的迷茫与虚软，眸光没有焦点地涣散了片刻，才逐渐凝拢，似乎费了些力气，终于定格在站在那里的白色身影上。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般的：“清……晏？”
这一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却清晰得惊人。
沈清晏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反应。没有震惊，没有狂喜，没有不敢置信的颤栗，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他只是那样看着谢辞，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沉静得像两口埋葬了所有星光的古井。
时间仿佛被这无边的静默拉长、凝固。幽蓝的冷光流淌过沈清晏冰雪雕琢般的侧脸，明暗交错，却没有一丝温度。他周身那股收敛到极致的剑意，仿佛变得更加沉寂，沉寂得让这殿中原本的寒冷，都带上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谢辞维持着刚刚“醒来”的脆弱姿态，心里却微微一沉。不对。这反应不对。纵然沈清晏性子再冷，面对死去三年、突然睁眼开口的挚友（白月光），绝不可能是这样一片死寂的漠然。
就在谢辞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演”得不对，或者这具“躯壳”出了什么问题时，沈清晏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足，向前迈了一步。
雪白的云纹履踏在光可鉴人的寒玉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他的动作本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凝滞感，仿佛踏出的不是一步，而是跨越了某种看不见的、沉重如渊的界限。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距离床榻尚有丈余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谢辞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片空寂的深黑，也能让他将谢辞此刻苍白脆弱、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微弱希冀的情态，尽收眼底。
然后，沈清晏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这一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辞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某个更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谢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冰封的湖面下，是足以溺毙灵魂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