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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花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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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黄昏,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缓缓褪去,像褪色的血痕。季永安站在白家别墅的二楼阳台,看着远处庭院里开得正盛的樱花。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小径,像是谁撒下的碎纸钱。
“永安,你哥哥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白夫人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声音温和得近乎虚伪。
季永安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抚过阳台栏杆上那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三天前,他就是在这里“失足”摔下去的。白家对外宣称是意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手推他下去时有多么决绝。
“妈,不用说了。”他转身接过牛奶,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知道哥哥对我很好。”
白夫人满意地离开了。门合上的瞬间,季永安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走到洗手间,将牛奶倒进马桶,看着白色液体打着旋消失,如同他在这栋房子里渐渐消失的自我。
这是他被接回白家的第七个月。七个月前,他还是季永安,有一对开书店的养父母,有一个会在他熬夜复习时煮面的家。七个月后,他是白永安,顶级豪门的“真少爷”,一个永远在道歉、永远在退让、永远“不懂规矩”的外来者。
午夜梦回,他总是看见养父母车祸现场的照片。警方说是意外,可他知道不是。白家需要他彻底斩断过去,才能成为合格的傀儡。
枕头下压着养母最后留给他的纸条:“安安,无论你是谁,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
季永安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德国柏林,午夜十一点。
郑清和合上最后一本案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书桌上散落着各种法律文书,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在开满向日葵的院子里,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另一个略显拘谨却眼神明亮。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国内陌生号码的短信:“季先生今早从二楼阳台跌落,右腿骨折,轻微脑震荡。白家已封锁消息。”
郑清和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抓起外套,边往外走边拨通航空公司的电话。
“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无论哪个舱位。”
十二小时后,郑清和站在白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外。春末的雨细密地落着,打湿了他肩头。管家撑伞出来,语气疏离:“郑律师,少爷在休息,不方便见客。”
“告诉他,哥哥来接他了。”
十五分钟后,季永安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右腿打着石膏,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当看见郑清和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微弱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一次跳动。
“清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郑清和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回来了。”
雨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花园里的樱花树。粉白的花瓣混着雨水落下,有几片落在季永安膝头。他低头看着,忽然轻声说:“花都要落了。”
“明年还会开的。”郑清和替他拂去花瓣。
季永安摇摇头,没有解释。有些东西落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郑清和在国内的律师事务所迅速开业。他以代理白家商业对手的法律顾问为由,频繁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深夜,他在公寓里整理资料,季永安就蜷在旁边的沙发上,裹着毛毯,像只受伤的幼兽。
“这是白家三年前的税务记录,这里有问题。”郑清和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还有,你养父母车祸那天,白家的司机请了病假,但用车记录显示那辆车出过门。”
季永安盯着屏幕,眼神渐渐聚焦:“能证明吗?”
“需要时间,但可以。”郑清和转头看他,目光坚定,“我会帮你拿回一切。”
“然后呢?”季永安轻声问,“拿回一切之后呢?”
郑清和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映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
证据一点点累积。郑清和像个最耐心的猎人,布下天罗地网。他利用白家内部的矛盾,让长子白景明对次子产生猜忌;他匿名举报白家旗下公司的违规操作,引发连锁调查;他将关键证据巧妙“泄露”给媒体,让白家陷入舆论漩涡。
季永安则安静地配合着。他出席家族聚会,在白夫人让他“顾全大局”时温顺点头,在白景明嘲讽他“乡下来的”时默默承受。只有回到郑清和的公寓,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整夜整夜地失眠,或者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们今天又提起我爸妈。”一个雨夜,季永安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说我基因里就带着平民的懦弱,不配做白家人。”
郑清和坐到他身边,将温热的牛奶递过去:“你不姓白,你姓季。”
季永安接过杯子,指尖微微发颤:“清和,我最近总是梦到小时候。爸教我认字,妈在厨房哼歌,你在院子里喊我出去玩。那时候多好啊。”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乡下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郑清和轻声说,“种满向日葵,像以前那样。”
季永安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秋天来了又去,冬天下了第一场雪。白家的商业帝国开始出现裂痕,股价下跌,合作伙伴纷纷退出,税务部门的调查步步紧逼。白老爷子气得心脏病发作住院,白景明兄弟为了争夺控制权内斗不断。
除夕夜,郑清和带着季永安来到城郊的墓园。两座并排的墓碑上,养父母的照片在雪中静静微笑。季永安跪在雪地里,仔细擦拭墓碑上的积雪,像小时候妈妈为他拂去肩头的落花。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他低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今年冬天很冷,你们在那边要多穿点。”
郑清和将一束白菊放在墓前,退到不远处等待。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地面,也染白了季永安的肩膀和头发。他就那样跪着,和父母说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季永安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郑清和快步上前扶住他,却发现他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清和,我想明白了。”季永安擦去眼泪,眼神是七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清明,“我要结束这一切。”
郑清和心头一紧:“你打算怎么做?”
“最后一步棋。”季永安望向城市的方向,灯火在雪夜中朦胧如星,“白家明天有个家族会议,所有核心成员都会到场。我要去,带着所有证据。”
“太危险了。”
“不危险。”季永安转头看他,眼神温柔,“因为你在。”
郑清和握紧他的手,在漫天大雪中郑重承诺:“我带你杀回去。”
正月十五,白家庄园。
家族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白老爷子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白景明和弟弟白景浩分坐两侧,彼此怒目而视。其他旁系亲属窃窃私语,都在观望这场内斗的结局。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季永安走进来,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郑清和跟在他身后,手提公文包,神情肃穆。
“你来做什么?”白景明率先发难,“这是家族会议,外人不得参加。”
“我是白永安,白家的真少爷,怎么是外人?”季永安平静地说,走到长桌末端,郑清和为他拉开椅子。
白夫人勉强笑道:“永安,有什么事等会议结束再说,好吗?”
“等不及了。”季永安从郑清和手中接过一叠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在各位继续讨论如何分割家产之前,我想先公布一些事情。”
他打开文件夹,声音清晰而平稳:“三年前,白氏集团通过离岸公司转移利润,逃税金额达两亿七千万。两年前,西区开发项目,白景明贿赂官员获取批文,这是证据。一年前,我父母车祸身亡当天,白家的车出现在事故路段,行车记录仪数据虽然被删,但云端有备份。”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至于我为什么会‘意外’从二楼摔下去。”季永安抬头,目光直直看向白景明,“大哥,需要我调出阳台的监控吗?你大概不知道,我房间里有隐藏摄像头,是郑律师建议我装的。”
白景明脸色煞白:“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警方会判断。”郑清和适时开口,“所有证据的副本,已经在半小时前送到相关部门。顺便一提,媒体朋友应该也收到了新闻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会议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怒骂,有人惊慌,有人试图离开却发现门已被锁上。白老爷子指着季永安,手抖得说不出话,最后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混乱中,季永安安静地坐着,看着这场他亲手导演的崩塌。白夫人扑过来想打他,被郑清和拦住。这个总是优雅矜贵的女人,此刻面目狰狞如鬼。
“你这个白眼狼!我们接你回来,给你最好的生活,你就这样报答我们?!”
“最好的生活?”季永安轻轻重复,笑了,“让我失去父母、失去尊严、失去活下去的勇气的生活吗?这样的‘好’,我承受不起。”
警察敲门进来,带走了白景明和白景浩。其他人作鸟兽散,只剩下季永安、郑清和,以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白夫人。
“你会遭报应的。”白夫人嘶声说。
“报应已经来了。”季永安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但不是给我的。”
他转身离开,郑清和紧随其后。走出白家庄园时,天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庭院里最后几株晚开的樱花。
“结束了。”季永安轻声说。
郑清和握住他的手:“我们回家。”
季永安点点头,却没有移动脚步。他望着天边的落日,眼神悠远:“清和,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家院子里的那棵樱花树吗?”
“记得。每年春天,你都喜欢坐在树下看书。”
“有一年刮大风,花一夜间全落了,我哭得很伤心。妈妈抱着我说,花落了才会长新叶子,这是树的告别和新生。”季永安转过头,对郑清和微笑,“现在,我的花也落完了。”
郑清和心头莫名一紧,想说些什么,却见季永安已经向前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融进那片血色的光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季永安似乎真的“新生”了。他配合警方调查,出庭作证,看着白家众人一一得到应有的惩罚。他开始在郑清和的公寓里养花,阳台摆满了各种植物,最多的是向日葵的幼苗。
“等春天来了,这些向日葵就会开花。”他说,手指轻轻触碰嫩绿的叶片。
郑清和忙于处理白家案的后续,但每天都会准时回家,带回季永安喜欢的点心,或者一本他可能感兴趣的书。晚上,他们一起做饭,看老电影,像世间任何一对平凡的恋人。
只是有时深夜醒来,郑清和会发现季永安不在身边。他会在书房找到他,对着养父母的照片静静坐着;或者在阳台上,望着夜空发呆。
“睡不着?”郑清和走过去,为他披上外套。
“嗯,在想事情。”季永安靠在他肩上,“清和,如果人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还做律师,还遇见你。”
季永安笑了:“我想做一棵树,长在父母墓旁的那种。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看雪。很简单,很长久。”
郑清和抱紧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声,像是谁的叹息。
三月初,樱花开始冒出花苞。一个普通的周六早晨,季永安起得很早,做了丰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郑清和最爱的黑咖啡。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郑清和有些惊讶。
“突然想做了。”季永安坐下来,仔细地切着煎蛋,“清和,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做的一切,谢谢你……”季永安停顿了一下,声音轻柔,“爱了我这么多年。”
郑清和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他握住季永安的手:“安安,你今天有点奇怪。”
“有吗?”季永安歪头笑了笑,那是郑清和记忆中最清澈的模样,仿佛还是当年向日葵地里的小少年,“可能因为春天要来了吧。樱花快开了,我们明天去看看好吗?”
“好,去哪里看?”
“就去我爸妈墓园那边,山脚下有一片樱花林,这时候最美。”
郑清和松了口气:“好,我明天一早就带你去。”
早餐后,郑清和接到一个紧急电话,需要去事务所处理一些文件。他有些犹豫,季永安却推他出门:“去吧,我等你回来。晚上我们吃火锅,我买好了食材。”
“那你……”
“我在家看书,哪也不去。”季永安保证。
郑清和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尽快回来。”
门关上了。季永安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在房间里慢慢走着,抚摸过每一件家具,每一本书,每一盆植物。最后,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偶尔停笔思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写完两封信,他仔细封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衬衫,米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这是他养母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标签还没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公寓,轻轻关上门。
郑清和是在下午三点回到公寓的。推开门,房间里异常安静。餐桌上摆好了火锅食材,蔬菜洗得干干净净,肉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电火锅插着电,保温灯亮着,仿佛在等人。
“安安?”他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不安如潮水般涌来。他快步走进卧室,又检查了书房,都没有人。阳台上,那盆向日葵幼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花盆下压着一张纸条。
“清和,我去看樱花了。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字迹工整平静。郑清和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跳依然很快,快得让他呼吸困难。他拿出手机拨打季永安的电话,关机。
他坐下来,试图冷静思考。也许季永安只是想一个人走走,也许他真的去了樱花林。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冰冷而尖锐。
不,不会的。季永安答应过他,不会做傻事。
他站起身,准备出门寻找,目光扫过书桌,忽然僵住了。那里整齐地放着两封信,一封写着“给清和”,一封写着“给这个世界”。
郑清和的手开始发抖。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封给自己的信,撕开信封。信纸是淡蓝色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季永安最喜欢的味道。
“清和,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对不起,以这样的方式告别。
请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就像花开花落,是自然的事。
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小时候。想起爸爸教我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我歪歪扭扭地向前,他喊着‘安安别怕,爸爸在’;想起妈妈在厨房哼歌,葱花在油锅里爆香的声音;想起我们在向日葵地里奔跑,你拉着我的手,说‘安安,我会永远保护你’。
你们给了我人世间最珍贵的爱,让我在漫长的黑夜里有星光可循。
可是清和,我好累。每一天醒来,都像背着千斤重担。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我吃药,看医生,努力微笑,努力活下去。但心里的那个洞越来越大,所有光掉进去都没有回声。
白家毁了,仇报了,可我的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我依然是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孩子,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哪里是家。
对不起,我食言了。答应你要一起看樱花,一起种向日葵,一起慢慢变老。可我实在等不到向日葵开花了。
清和,你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意外。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二十年光阴,有你一半。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找你,换我来爱你,换我为你种一院子的向日葵。
不要找我。让我以季永安的身份离开,而不是白永安。
最后,帮我一个忙好吗?请将我的骨灰撒在父母墓旁的那棵樱花树下。春天,我会开花;夏天,我会成荫。这样,我们一家人就永远在一起了。
谢谢你爱过我。
永别了,我的清和。
——你的安安”
信纸从郑清和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世界照常运转。
可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三月的风,带着樱花初开的香气。城郊墓园的山脚下,一片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如云如霞,风吹过,便是一场温柔的花雨。
季永安站在樱花林中,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养母的话:“安安,你看,樱花最美的时候,就是飘落的时候。因为它们知道,离别也可以是美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郑清和的来电。他没有接,只是静静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震动停止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你好,这里是《春城晚报》吗?我想提供一个新闻线索……对,是关于白家案的真相关键证据,还有一些没有被揭露的内幕……资料我已经寄到你们报社了,明天应该能收到。不用问我是谁,我只是一个想让真相大白的人。”
挂断电话,他继续向山上走去。山不高,但视野很好。站在山顶,可以看见整座城市在春光中苏醒,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他找到父母墓旁的那棵樱花树。今年暖得早,树上已绽开星星点点的花苞,像害羞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世界。季永安在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六岁那年,养父把他从孤儿院接回家,路上给他买了一支棉花糖。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爸爸,家里还有妈妈在等你。”
十岁那年,他考试不及格不敢回家,养母打着手电筒找到躲在公园的他,没有责备,只是说:“饿了没?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十五岁那年,他发高烧,养父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到医院,守在病床边三天没合眼。
二十岁那年,养母查出癌症晚期,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安安,要好好活着,连妈妈的份一起。”
二十二岁,养父在车祸中当场身亡。警察说,对方酒驾,全责。
二十四岁,白家人找上门,DNA检测,他是他们“遗失”了二十四年的儿子。
二十五岁,他从白家二楼跌落,右腿骨折,确诊重度抑郁。
二十六岁,春天,樱花将开未开时。
季永安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里面的药片。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安眠药,一颗,两颗,三颗……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掌心,像凋零的花瓣。
他没有犹豫,就着带来的水,全部吞下。
药效发作得很快。世界开始旋转,变模糊,声音渐渐远去。他躺下来,躺在父母长眠的土地上,望着头顶的樱花树。风吹过,几片早开的花瓣飘落,轻轻落在他脸上,像母亲的吻。
“对不起,我想我爸妈了。”他轻声说,嘴角带着微笑。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不远处的废弃的山道走去。那是一座未完工的写字楼,十四层,孤零零地立在开发区边缘。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他一步一步向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里回响,一楼,二楼,三楼……像在走过自己的一生。
六岁,家门前的向日葵开了,金灿灿一片。
十岁,第一次考了满分,爸爸把他举过头顶。
十五岁,妈妈走了,世界缺了一角。
二十一岁,大学获奖,爸爸说“我儿子真棒”。
二十二岁,爸爸也走了,世界彻底黑了。
二十四岁,白家,牢笼,阴谋,陷害。
二十五岁,再见郑清和,生命里最后的光。
十四楼到了。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飘飘。他走到边缘,向下望去。城市在脚下铺展,车辆如玩具,行人如蚂蚁。远处,那片樱花林像粉色的云,温柔地覆盖在山坡上。
就是那里了。爸爸妈妈在的地方。
他想起郑清和的眼睛,含泪,说:“我带你回家”。他做到了,他回家了,用最惨烈的方式,与仇人同归于尽。
可胜利如此空洞,像这十四楼的风,穿胸而过,什么也留不下。
他又想起郑清和的承诺:“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乡下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满向日葵。”
对不起,清和,我去不了了。
有些战争,赢了也是输。有些伤口,永远也不会愈合。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李永安张开双臂,像鸟展开翅膀。风更大了,鼓起他的衣衫,几乎要将他带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春天来了,花要开了,多好的季节。
“爸,妈,我来找你们了。”
他向前一步,踏入虚空。
坠落的过程很慢,慢得像一生在慢得像一生在眼前重放。向日葵,妈妈的歌,爸爸的肩膀,郑清和的笑容,樱花,雪,信,药片,十四楼的风。
然后很快,快得来不及说再见
在触地的前一秒,季永安闭上了眼睛,嘴角依然带
着那抹浇浅的微笑。他飞起来了,像一片樱花,在最美的时节,奔向大地,奔向等待他的怀抱。
郑清和找到他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季永
了。他脸色芬白,神情平和,防腐只是做了一个漫
长的梦,梦里春暖花开,父母在旁。
警察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人群开始聚集。他
轻轻抱起李永安,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安安,我们四家。”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
子。季永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永远地,睡在了春天的怀抱里。
风吹过,樱花如雪飘落,覆盖了两个人相拥的身
影。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变成深
紫,最后归于墨蓝。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温柔地
注视着人问这场盛大的离别。
世间再无季永安。
但春天年年来,花年年开。山脚下,塞园旁,那棵
樱花树在一夜之间绽满了花,粉白如云,绚烂如
霞。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雨,落
在新立的墓碑上,落在树下相拥的两人身上,落在
郑清和打开季永安留给世界的信,只有短短几行:
“我叫季永安。季风的季,安宁的安,永久的永。但季永安却不得永安我有过很爱我的父母,有过很爱我的恋人。我在春天来过,在春天离开。不要为我哭泣,花开花落,本是寻常。若有来生,愿做一棵树,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季永安,于最后一个春天”
信纸右下崩,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迎着太阳,
开得热烈又孤独。
就像他,就像爱,就像这场盛大而寂静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