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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十二枝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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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厘米的距离,大约是从我垂下的指尖到你柔软发顶的长度。
林清越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木质长桌,乔年低头做笔记时,碎发在光影中泛着浅棕色的光。林清越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动了动,计算着这个距离——如果此刻伸手,刚好能碰到。
但他没有。
“这道题……”乔年抬起头,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笔尾抵着下巴,“清越,你能再讲一遍吗?”
他的声音总是软糯,像初春新蒸的米糕,带着温热的甜。林清越“嗯”了一声,接过笔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乔年的手背。二十九厘米,他心想,这是我们身高的差距,也是心脏到心脏的直线距离。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最萌身高差。林清越190公分,宽肩窄腰,篮球队的主力前锋;乔年161公分,纤细精致,美术系的插画天才。走在校园里,乔年总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林清越的步伐,直到某天林清越发现了这一点,从此他的脚步有了停顿的节奏。
“你不用特意等我。”乔年红着脸说。
“我没等。”林清越面不改色地撒谎,然后将步幅又缩小了五厘米。
他们从未说破什么。只是在画室待到深夜时,林清越会披着星光送乔年回宿舍;只是在林清越比赛时,乔年会坐在第一排,膝上摊着素描本,画纸上全是同一个人的身影;只是在樱花盛开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在老地方“偶遇”,然后并肩走过那条似乎永远走不完的小径。
乔年23岁生日前一周,林清越终于准备好了告白。
他选了十二枝红玫瑰。花店老板娘边包扎边笑:“送给喜欢的人?第十一枝代表‘一生一世’,第十二枝呢?”
“第十二枝是我自己。”林清越说,耳尖微红。
老板娘愣了愣,随即了然:“你将是她的春天。”
不,林清越想,他才是我的春天。
乔年就是林清越永恒的春季——是他荒芜世界里突然绽放的整片花海,是他黑白岁月中泼洒进来的全部色彩。那个小小的、软糯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人,不知何时起,成为了他所有心跳的理由。
生日那天,林清越捧着玫瑰站在约好的咖啡馆外。二十九厘米,他第无数次计算这个数字,今天之后,这个距离会变成零吗?会变成拥抱时严丝合缝的契合吗?
他看见乔年从街对面走来。春日正好,阳光给乔年镀上金边,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像一小片移动的天空。他看见林清越,眼睛瞬间亮起来,挥手时手腕纤细得令人心颤。
然后一切都变成了慢镜头。
一个皮球滚到了马路中央。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追着球蹒跚而去。一辆货车正在转弯,盲区,加速。
乔年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的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的小可爱,像一道蓝色的闪电,一把推开小女孩,然后——
时间裂开了。
林清越手中的玫瑰散落一地。第十一枝,第十二枝,鲜红的花瓣在柏油路上溅开,像心臟爆裂的形状。他冲过去,190公分的身体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遥远,每一步都隔着千山万水。
乔年躺在血泊中,仍然精致,仍然漂亮,像一尊不小心摔碎的瓷娃娃。林清越跪下来,颤抖的手不敢触碰。二十九厘米,此刻这成了世界上最残忍的距离——他俯身就能碰到他,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
“清越……”乔年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居然扯出一个笑,“你的玫瑰……真好看……”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林清越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十二枝……是什么意思?”
林清越的眼泪终于砸下来,混合着地上的血与花瓣:“第十二枝……是我。我想说……我是你的第十二枝玫瑰。乔年,我……”
“我知道。”乔年轻声打断他,气若游丝,“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你也是我的春天。”
从此,林清越的世界再也没有春天。
乔年永远23岁。在林清越的记忆里,在所有的照片里,在那个被定格的水恒春日里。而他继续长高,190公分的身躯日渐挺拔,肩膀越来越宽,脚步却永远学着放慢,慢到足够让一个161公分的步伐轻松跟上——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
每年乔年的生日,林清越都会买十二枝玫瑰。第十一枝放在乔年的墓前,第十二枝带回家,插在窗边的花瓶里。他会对着虚空说话,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他又长高了一点,说世界变化很快,只有他的思念从未改变。
“二十九厘米。”他对着空气说,手指在身旁比划了一个高度,“还是这个距离。我量过无数次,从我的指尖到你的发顶,从未误差。”
他成了著名的建筑师,设计的建筑总是有奇怪的细节:29厘米的台阶落差,161公分与190公分完美配合的厨房操作台,樱花树下的双人长椅总是留出刚好依偎的距离。业界称赞他的人性化设计,只有他知道,这些是他无法言说的墓志铭。
多年后,林清越的设计事务所赢得了一个重要奖项。颁奖典礼上,记者问他灵感的源泉。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毕生都在学习测量距离。最远的距离不是山川海洋,而是二十九厘米——是你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却再也无法告诉你,我爱你。”
场下一片寂静。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这个奇怪的数字。
林清越没有解释。他望向窗外,春日的樱花正盛,像多年前那个午后。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纤细身影,在街对面朝他挥手,笑容明亮。
他微微笑了,对着虚空轻声说:“第十二枝玫瑰永远为你盛开。我的春天。”
花瓣随风飘进会场,落在他的肩上。二十九厘米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