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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臣别》 ...

  •   一、金笼雀

      谢芝兰记得自己被封为“镇国将军”那日,长安城下了十年不遇的鹅毛雪。

      他跪在未央宫殿前,听内侍官拖着长调宣旨,雪花落在玄色朝服上,像一场提前的祭奠。那时他还不叫“贺年”——那是秦临后来赐的字,在他及冠那年,皇帝亲自执笔,在宣纸上写下“贺岁年年,芝兰玉树”。

      “臣,谢芝兰,领旨谢恩。”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里。秦临坐在九级玉阶之上,冕旒遮了半张脸,只有薄唇抿成一条线。那是谢芝兰第一次看清这位新帝的模样——先帝第九子,三个月前在血洗宫门的政变中登基,传言他踩着三位兄长的尸骨走上龙椅。

      退朝时,雪已积了半尺。谢芝兰正要上马,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谢将军留步。”

      他回身,看见秦临竟独自一人站在雪中,未披大氅,明黄龙袍在雪光中刺眼。

      “陛下。”谢芝兰又要跪,被一只手扶住。

      那只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秦临的手掌紧紧扣着他的手臂,透过层层衣料,传来不容抗拒的温度。

      “陪朕走走。”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宫城的甬道上,雪落无声。行至梅园,红梅映雪,秦临忽然停步。

      “谢将军可知,朕为何要你来做这镇国将军?”

      “臣愚钝。”

      秦临折下一枝梅,转身,轻轻插在谢芝兰的冠侧。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谢芝兰浑身僵硬,却不敢退。

      “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看朕时,眼里没有畏惧,只有——”秦临顿了顿,笑了,“只有疏离。”

      谢芝兰垂下眼:“君臣有别,臣不敢逾矩。”

      “君臣……”秦临重复这两个字,忽然抬手抚过他颊侧,声音低得像叹息,“谢芝兰,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恪守礼数的模样,最是让人想亲手打碎。”

      那枝梅终究没有取下。

      当夜,谢芝兰在府中独自对烛,取下那枝已蔫的梅花。妹妹谢倾推门进来,十五岁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哥哥,陛下待你真好。”

      他揉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谢倾,那枝梅不是恩宠,是标记。

      二、锁深宫

      囚禁来得毫无预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谢芝兰奉命进宫赴宴。酒过三巡,秦临忽然说:“谢将军醉了,今夜就宿在宫中吧。”

      两个内侍上前搀扶,谢芝兰确实头晕,却还保持着一丝清明:“臣可骑马回府……”

      “这是圣旨。”

      秦临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谢芝兰抬头,对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被“扶”到一处偏殿。门合上时,他听见落锁的声音。

      殿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谢芝兰走到窗边,推了推——纹丝不动,外面钉死了。他跌坐在榻上,苦酒化作冷汗,一层层浸透衣衫。

      三更时分,门开了。

      秦临独自走进来,已换了常服,月白长袍,墨发未束,像是要就寝的模样。他在谢芝兰面前站定,俯身看他。

      “怕了?”

      谢芝兰起身要跪,被秦临按住肩膀。

      “这里没有君臣。”秦临的手指拂过他紧抿的唇,“只有秦临和谢芝兰。”

      “陛下——”

      “叫我的名字。”

      谢芝兰咬紧牙关,别开脸。这个动作激怒了秦临,他一把捏住谢芝兰的下颌,强迫他转回来。

      “谢芝兰,朕等得够久了。”他的呼吸喷在谢芝兰脸上,带着酒气,“从三年前梅园初见,到今日,一千多个日夜。你以为那些边疆捷报是谁压着不赏?你以为那些弹劾你的折子是谁替你拦下?朕给你时间,等你心甘情愿,可你倒好,上个月竟敢托人说要娶亲?”

      谢芝兰瞳孔骤缩:“那是家母——”

      “朕不管是谁的意思。”秦临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去。”

      “陛下这是要囚禁臣?”

      “是。”秦临回答得干脆,“金丝雀就该养在金笼里,谢将军——不,贺年,你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俯身,在谢芝兰耳边轻声说:“你妹妹谢倾,昨日已被接进宫,封了郡主,在长乐宫住下了。你若不想她‘失足落水’或‘急病暴毙’,就好好想清楚。”

      门重新合上,落锁声像敲在心上。

      谢芝兰瘫坐在黑暗中,终于明白,那枝梅的代价,他付不起,却不能不付。

      三、三日跪

      谢芝兰在偏殿住了三个月。

      秦临每日都来,有时坐一炷香,有时待到深夜。他不强迫什么,只是看着谢芝兰读书、写字、临帖,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朝堂之事。谢芝兰从不回应,像一尊精美的玉雕。

      直到北境告急的军报送入宫中。

      那日秦临来的时候,脸色阴沉。他把军报扔在谢芝兰面前:“匈奴十万铁骑南下,已破三关。满朝武将,竟无一人敢接帅印。”

      谢芝兰扫了一眼军报,手指微微发抖。

      “你想去?”秦临看出来了。

      “臣是大雍的镇国将军。”

      “你是朕的人。”秦临捏住他的手腕,“谢芝兰,你休想离开。”

      “北境若破,下一个就是长安。”谢芝兰抬眼,第一次直视秦临,“陛下,这是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秦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谢芝兰,你心里只有江山,只有君臣,可有半分装着我秦临?”

      谢芝兰沉默。

      这沉默彻底激怒了秦临。他一把将谢芝兰推倒在榻上,整个人压上去,手指粗暴地撕扯他的衣襟。

      “好,好一个忠君爱国!那朕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挣扎、撕扯、喘息。谢芝兰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力量的悬殊——他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每一次反抗都可能成为秦临迁怒谢倾的理由。

      当秦临的唇落在他锁骨上时,谢芝兰忽然不动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让臣去北境。臣若得胜归来,任凭陛下处置。”

      秦临动作一顿。

      “若臣战死沙场——”谢芝兰继续说,“陛下也能得一贤将殉国的美名,于江山无损,于圣名无亏。”

      秦临撑起身子,死死盯着他:“你宁愿死,也不愿从朕?”

      “臣不敢。”谢芝兰别开眼,“只是北境危在旦夕,臣身为武将,不能坐视不理。陛下若执意阻拦,臣今日便血溅此处,也算全了忠义。”

      他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匕——不知何时藏的。秦临眼神一凛,夺过匕首摔在地上。

      “你威胁朕?”

      “臣在求陛下。”

      长久的沉默。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好。”秦临终于开口,起身整理衣袍,“你若真想领兵,可以。但从此刻起,跪在这里求朕。跪到朕满意为止。”

      谢芝兰毫不犹豫地下榻,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下。

      “跪直了。”秦临在桌边坐下,自斟自饮,“让朕看看,谢将军的‘忠义’,能值几天。”

      第一日,谢芝兰跪得笔直。

      秦临就在他对面批奏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午时,内侍送膳进来,秦临慢条斯理地用膳,谢芝兰面前空无一物。

      “饿吗?”秦临问。

      “不饿。”

      “渴吗?”

      “不渴。”

      秦临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入夜,谢芝兰的膝盖已失去知觉。秦临走到他面前,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腿。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说一句‘臣愿侍君’,朕立刻传太医,从此荣华富贵,你我共享。”

      谢芝兰闭了闭眼:“请陛下准臣出征。”

      秦临拂袖而去。

      第二日,谢芝兰脸色惨白,身形微晃。

      秦临下朝回来,见他还在跪,怒气更盛。他一把揪起谢芝兰的衣领:“为了离开朕,你连命都不要了?”

      “为了大雍百姓,臣可以不要命。”谢芝兰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秦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很好。谢芝兰,你就跪死在这里吧。你死了,朕就把谢倾送去和亲,让她在蛮荒之地生不如死。”

      谢芝兰浑身一颤。

      “你舍不得妹妹,对不对?”秦临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蛇,“那就求朕。好好求朕。”

      谢芝兰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汗从额角滑落。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不可闻:“求……陛下。”

      “听不见。”

      “求陛下——”谢芝兰提高声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准臣出征。”

      秦临松开手,看着他跌回地上。

      第三日,谢芝兰已近昏迷。

      他从半夜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却仍跪得笔直——或者说,是僵硬得无法弯曲。秦临进来时,看见他摇摇欲坠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还跪?”

      “陛下……未准……”

      秦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起他的脸。谢芝兰的脸烧得通红,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出血。

      “你就这么恨朕?”

      谢芝兰费力地聚焦视线,看了他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臣不恨陛下。”他说,“臣只是……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误陛下清名……不能负天下苍生……不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能害了倾儿……”

      话音未落,人已向前倒去。

      秦临接住他滚烫的身体,手臂收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谢芝兰粗重的呼吸声。许久,秦临闭上眼,哑声开口:

      “朕准了。”

      四、雁不归

      出征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谢芝兰骑在马上,银甲反射着冷光。他脸色仍苍白,背却挺得笔直。秦临亲自送到城门,在万众瞩目下,为他斟了一杯践行酒。

      “阿年。”秦临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用这个称呼,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此去一别,务必珍重。”

      谢芝兰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他抬眼看向秦临,忽然想起三年前梅园那场雪。

      “陛下保重。”

      他调转马头,再不回头。

      秦临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军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间一道墨线。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回宫吗?”

      “再等等。”

      他等了一整天,直到夜幕低垂,繁星满天。谢芝兰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三个月后,北境传来捷报:谢芝兰用兵如神,连收三城,匈奴退兵百里。朝野欢腾,秦临却拿着军报,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又两个月,军报再至:谢将军孤军深入,遭匈奴主力合围,下落不明。

      秦临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当夜,八百里加急的圣旨送出长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日后,残部回朝。

      带队的副将跪在殿前,双手呈上一封血书和一个染血的锦囊。锦囊里,是一枝干枯的梅花。

      “陛下……谢将军为掩护主力撤退,率亲卫断后,陷入重围。我们找到时,只找到这个……尸骨无还。”

      秦临接过血书,手抖得几乎展不开。

      “陛下亲启:

      臣谢芝兰,字贺年,拜别陛下。

      北境苦寒,昨夜又雪。臣独坐帐中,忽忆长安梅园,恍如隔世。陛下赐字那日,曾说‘贺岁年年’,如今思之,竟成谶语。

      臣一生,幼承庭训,长习兵法,所求不过保境安民。得遇陛下,是臣之幸,亦是臣之劫。陛下垂爱,臣非草木,岂能无知?然君臣有别,天堑难逾。臣为一男子,万不敢受陛下恩宠,恐污圣名,恐误江山。

      若因此伤陛下之心,臣百死莫赎。然情义两难,臣择其忠,非不愿,实不能。

      今陷重围,死生已定。臣无所憾,唯二事挂怀:一愿大雍江山永固,百姓安康;二愿吾妹谢倾,得嫁良人,平安喜乐。此二者,恳请陛下成全。

      若有来生,愿为寻常百姓。春来看花,冬来赏雪,与君携手,白头不离。

      臣,去矣。

      贺年绝笔”

      秦临读完,久久不动。殿内死寂,群臣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又一声,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滚滚而下,滴在血书上,晕开墨痕。

      “谢芝兰……你好……你好得很……”

      他用尽一生学克制,学权衡,学做一个无情帝王。只任性这一次,只强求这一个人,却逼得他宁死不归。

      “传旨。”秦临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追封谢芝兰为忠勇侯,以王礼葬。其妹谢倾,封长安公主,赐婚……”他顿了顿,“由她自选,朕为她主婚。”

      “陛下圣明——”

      秦临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展开那封血书,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若有来生,愿为寻常百姓。春来看花,冬来赏雪,与君携手,白头不离。”

      他忽然想起,谢芝兰跪求出征的第三日,昏迷中说过的胡话。那时他烧得糊涂,抓着他的衣袖,喃喃说:“秦临……下雪了……梅花开了……”

      原来那三日,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怨。

      只是不能。

      秦临起身,走到殿外。已是深秋,满庭落叶。他仰头看天,雁阵南飞,一字“人”,一字“一”,终是分离。

      “阿年。”他轻声说,“朕准了。”

      “来生,不做君臣。”

      风卷落叶,无人应答。只有那枝干枯的梅,静静躺在锦囊中,花瓣碎尽,余香不散。

      后来史书记载:雍武帝秦临,在位三十载,平定四方,开创盛世。然终身未立后,无子嗣,过继宗室子继位。晚年常独坐梅园,不知所思。

      野史有云:帝崩前,手握一旧锦囊,含笑而逝。囊中空无一物,唯余梅香。

      梅开梅落,岁岁年年。

      终究是,君臣别过,山河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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