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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他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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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死,不怕痛,只怕自己这块污迹,脏了心上那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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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惊凡总说自己命硬,这话半分不假。
他是被师门的血泡大的。
湘江码头上,曾有一条最干净的赈灾粮道,是丐帮燕一叶带着三名亲传弟子用脊梁骨撑起来的。大师兄燕平沉稳可靠,小师妹郭义珍机敏伶俐,而他雷惊凡,是师门里最不着调的那个,总爱惹师父生气,总爱逗小师妹炸毛,总被大师兄念叨。
那段时光,就像倒映在江水中的暖阳,暖烘烘、慢悠悠的,却又远得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我师父燕一叶,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低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的郑重。
雷惊凡先前将人一路抱进屋里,点了灯,在榻边落座,顺势让对方稳稳坐在自己腿上,却依旧没有松开手。他就这样将唐九啾圈在怀中,双臂环着他,低下头,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唐九啾发冷的指尖,一下下地揉着,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热度都渡过去。
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回了许多年前。
“他教我本事,也教我……人活一世,脊梁骨不能弯。”
怀中的人安静地依偎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催促。这份沉静的、实实在在存在于他怀抱中的重量,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支撑着他,敢于沉入那段不愿回想、蚀骨入髓的血色回忆。
一切的起因,是一本记录着官商勾结、侵吞灾粮的账册。
彼时湘江的水还没被血染红,码头的石板路被日光晒得发烫。燕一叶领着三名徒弟,和一群自发来帮工的流民将一批新到的糙米卸下船。不多时,粮袋已陆陆续续堆叠成小山。
雷惊凡趁着众人忙碌,猫腰蹲在成堆的粮袋旁,手指正悄悄勾向郭义珍腰间那袋记账用的算筹——这十二岁的小丫头牙尖嘴利得很,今早还笑话他算数慢,他非得让她待会儿找不着,急上一急。
燕平眼尖,走过来一记爆栗敲在他后脑勺上:“师父让你去西侧清点数目,又在偷懒。”
“二师兄!”郭义珍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圆溜溜的眼睛一瞪,一只小手就“啪”地打在他手背上:“又想使坏?”
雷惊凡两面受敌,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正要狡辩,不远处已炸开师父中气十足的吼声:
“雷惊凡!你小子又溜哪儿去了?!还不快给老子滚过来!”
他脖子一缩,正拔腿往师父那边跑,码头通往市集的栈桥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凄厉的呼喊。
“燕大侠!救命啊!求你救救我!”
来人是个浑身浴血的中年男子,穿着仓曹账房的青布长衫,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怀里死死护着个用油布层层裹住的包裹,跑得踉踉跄跄。身后,十来个持刀的蒙面人对他紧追不舍,雪亮的刀锋已几乎舔上他的后背。
雷惊凡天生目力过人,看清那血污下的面容的瞬间,他瞳孔猛缩,厉喝一声:“是陈先生!”
另一头的燕一叶闻声,刹那间脸色骤变,身形如大鹏展翅般暴起,落在那男子身前,降龙掌一抬,悍然撞上最先劈至的刀锋——
“锵!”
金鸣刺耳,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刀竟应声而断,断刃随着呼啸的劲风斜飞出去,深深钉入远处的青石板中。
“平儿,惊凡,”燕一叶头也未回,声如炸雷,“护住陈先生!”
那时的雷惊凡不过十四岁,本是块难得的习武好料,可他偏偏心性不定,总爱偷懒耍滑,底子打得松松散散,武艺远未精深,不及大师兄那般能独当一面。
“我那时不成器,总仗着点小聪明躲懒。”他的声音低哑下去,混着一声苦笑,“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才晓得自己那点花架子…根本撑不起事。”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唐九啾柔软的发顶,嗅着那股熟悉的气息,躁动的心神才稍稍平复。
“那天…我们救下了陈先生,从他怀里拿到了一本账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谁也没想到...那东西会是阎王爷的催命帖......”
话音落下,屋内是长久的寂静。
半晌,雷惊凡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牢,仿佛是仅存的依托。他这才得以继续,字字却像从齿缝间碾出:
“大师兄,小师妹,师父。”
“我师门三人的命,从长到幼,全折在那桩侵吞赈灾粮的龌龊事里。”
光阴在他脑海中呼啸倒流,腥甜得令人作呕的血味儿,再次扑面而来。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自己浑身发抖地捧着那浸了鲜血的账册,像捧着一团灼人的炭火。
丐帮乃江湖大派,根基深厚,如古树盘根。门下几十万弟子遍布市井巷陌、水陆码头,更渗透至漕运、脚行、赌坊、酒肆等三教九流之地。耳目之广,上至官衙风声,下至江湖暗流,往往消息比驿马更快一步。
他们行事自有一套章法,既守着江湖门派的道义底线,又通晓灰色地带的行事规矩,故而黑白两道,多少都要卖他们几分薄面——这天下,鲜有他们听不到的风声,走不通的门路。
账册乃贪腐铁证,干系万千灾民生死,兹事体大。这事既撞到手上,丐帮又有能力插手,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可谁也没料到,身手与机敏俱是上上之选的燕平,竟会殒命在送账册的路上。
闻此噩耗,雷惊凡一路紧跟着师父燕一叶,日夜兼程地往襄阳地界赶。师父自听到消息起便面色铁青,之后一路无话,他也只能将满腹的惊疑与不敢置信死死压在喉头。
他心里自是一万个不信的——那可是燕平师兄,八袋弟子,武艺卓绝,机变百出的人物,送个东西而已,能出什么岔子?
直到暮色四合,残阳将天际染得一片猩红,两人终于勒马在一处路口前。
几名奉命在此看守、不得移动尸身的丐帮弟子见他们赶到,默默让开,露出了后方的半截残碑。
那让人肝胆俱裂的一幕,便直直撞进了眼——
燕平侧靠在那半截残碑上,头微微垂着,乍看竟像是在闭目养神。只是那张脸青白得瘆人,像蒙了层冷硬的石蜡。
走近几步,这虚假的平静便彻底被撕开。
他的右臂齐肩而断,创口血肉模糊,碎骨参差,像是被重兵器硬生生砸断再撕扯下来。左手却五指死死抠进石碑的缝隙里,指甲尽数翻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只剩一处伤口,也是最为致命的——后心处那个一指头大小的孔洞,径直贯穿至前胸,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紫。
可他脸上没有半点痛苦,反而像是…… 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甚至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最后一刻达成所愿。
燕一叶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探过伤口边缘、抚过僵冷的骨节。他验尸的动作很是细致,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痛。而雷惊凡站在一旁,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燕一叶半跪在地,抬手为自己的大徒弟合上眼帘。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次,憋了许久,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遇害应不到两日。”
“账册……不见了。”
丐帮为护送账册,特意想了套堪称天衣无缝的法子。
他们分派六路,明三暗三,六路皆有账册,六本账册瞧着并无二致,实则五假一真。护送的弟兄都是临时抽调,彼此素不相识,别说知晓他人的路线,就连自己护送的是真是假都无从知晓。出发时辰错开,乔装身份不同,路线更是南辕北辙,有水路、有官道、有山间密道。所有指令都密封传递,拆封即毁,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只有燕平自己知道——他怀里那本,才是真的。
本该如此。
可雷惊凡在师兄出发前,偏生拿话诈了他一诈。凭着自小一同长大的熟悉,他从师兄神色坦然却不自觉的小动作里,一眼就看穿了真相。
那时他没敢点破,只在分别时,用力握了握师兄的手。
却没料到,这一眼看穿的秘密,后来竟成了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扎穿了他半生命运。往后的无数个日夜,只要闭上眼,他就能看见师兄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决绝,却是雷惊凡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于是,那本消失的真账册,便成了他全部的执念。
他悔,他恨,他疯了一样的去寻。
他像一只被困在暴风眼的虫子,拼尽全力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由愧疚与执念织就的牢笼。
他只知道,师兄用命护住的东西,绝不能就此不见天日。
可他和师父追查得越紧,就越碍了某些人的眼。
那些人本就因账册下落不明而惶惶不可终日,见他们不肯罢手,几番警告与恐吓又都石沉大海,便决定用最直白的方式,让他们“看得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郭义珍是在一个雨夜没的。
她是个机敏的女孩,武功虽平平,轻功却在师父师兄 “打不过就跑” 的敦促下练得一等一的好。大师兄死后,她沉默了许多,人也像一柄被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
追查账册的路艰险重重,走访探查更是日夜颠倒、危机四伏。燕一叶和雷惊凡心疼她,都不愿让她跟着受累,几番劝慰后,便暂时将她托付给了一位故交照看。
可她又如何安得下心来?每多等一日,师兄的仇就多压一日,她日夜都想着多寻些线索。
那日,她换了身不起眼的半旧布裙,挎着一篮特意从郊外采来、犹带露水的野栀子,从热闹的市集开始叫卖,一路走走停停。直至日头渐渐西斜,篮里的花卖了大半,她才终于绕到了城西那片高墙深院的外围街巷——这里是附近居民通行的要道,虽在高墙之下,却允许平民通行。
她刚放下花篮,想歇口气,亦是假借着整理花枝的动作打量周遭。便在这时,一顶普通的青布小轿,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跟前。
轿内传出一个女声,温温柔柔地问:
"小丫头,这花怎么卖?"
她俯身凑近轿子,报了个价,声音低顺恭谨。
话音未落,那正前方的轿帘猛地被人掀开,赫然露出一张笑里藏刀的脸。
三日后,湘江下游浮起一具女尸,十指尽断,眼被挖去,只留下两个血窟窿。
雷惊凡脱下外衫裹住那具残破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在江滩上坐了一整夜。任凭江涛呜咽,风吹雨打,他喉咙里时不时“咯咯” 作响,像破风箱在绝望中拉扯,眼眶却干涸得发痛,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只有怀里那冰冷僵硬的重量,和那两个再也映不出天光的血窟窿,从此夜夜凿进他的梦里,成了一枚生锈的、再也拔不出的铁钉——那钉子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就好像他每动一下,都会扯着周围的血肉反复溃烂,永远长不合口。
烛火“噼啪”一声,将两个重叠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那影子随着光晕无声摇曳着,忽明忽暗。
许久,雷惊凡才从那片几乎将他溺毙的冰冷回忆里浮上来。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起,唐九啾的手已覆在他攥到泛白的指节上,从他紧握的指缝间无声地、执拗地挤进来,然后轻轻扣住。
十指交缠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相贴的皮肤,缓慢而坚定地涌向他一片冰凉的心窍。
半晌,他才从这片安宁中重新汲取到一点力气,声音嘶哑地继续:
“然后……就轮到师父了。”
燕一叶是在郭义珍头七那天被抓的。
罪名是劫掠官船、戕害人命、损毁赈灾粮——桩桩都是死罪。
而他本人,竟也对此供认不讳。
人证、物证、供词都确凿,便成了铁案,恶名一夜之间传遍江湖。
曾经被人尊为 “燕大侠” 的燕一叶,转瞬间成了人人唾骂的 “恶匪”,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连夜编了新段子,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将他 “劫掠官船时的凶狠”、“戕害无辜时的冷血” 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台下嗑着瓜子的听客也听得义愤填膺,纷纷骂着 “该死”。
彼时雷惊凡正在小师妹牌位前烧着纸钱,火盆里的灰烬还闪着暗红的火星,尚未冷透。他背对着房门,不敢看师父戴枷受辱的模样,也不敢听门外那沉重的脚步声与铁链刮过青石路的刺耳声响。
他没有抬头。
只是盯着盆中明明灭灭的余烬,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外短暂地嘈杂、叱喝,再渐渐远去。
指间捏着的那张未焚的纸钱,被他无意识地攥紧、碾搓,最终在他掌心无声地裂开,碎成了簌簌落下的纸屑,混入盆中那堆温热的灰里。
这一切的起因,是三根血淋淋的尾指。
四天前,三个半大孩子被吊在不知何处的横梁上,脚尖绷得笔直,将将能抵住下方香案的表面。竹签深深楔进他们每一片指甲的缝隙,血液顺着削尖的竹身蜿蜒而下,滴在香案上,晕开点点暗红。
同一天的午后,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前来带话,他朝燕一叶扔出一卷画像,画轴滚开,抖落出三根齐根斩下、血迹斑斑的尾指。画中是三副活灵活现的人像,脸却都已被打得肿胀,难以辨清模样。画卷末端,墨迹淋漓,明晃晃写着:“要么劫了明日的漕运官船,要么等着收尸。”
那三个孩子,是丐帮在湘江沿岸的“小耳朵”,最大的十五,最小的才十岁。他们曾因仰慕燕大侠,偷偷帮他递过几次关于赈灾粮船的消息。
可就是这份微不足道的恩情,成了一把能用来拿捏燕一叶的刀。
雷惊凡那日追出去三条街,生生扭断了那传话人的脖子,可除去溅了一身温热的血,没问出半个有用的字,对方也没留下半点可供追踪的痕迹。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们师徒二人发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查遍了城内外的赌坊、暗窑、义庄、废弃货仓,甚至连乱葬岗都翻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找不到他们。
天将亮时,他重重跪在师父面前,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上,直到青石板上洇开暗红的血渍:“师父……不能去……”
燕一叶只是垂眼看着他,手落在腰间短棒上,指节捏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扶他起来。
眼见恳求无用,雷惊凡赤红着眼猛地跃起,竟挥掌攻向了授业恩师——那是他第一次对师父动手。
可那是燕一叶。
是手把手教他吐纳运气、一招一式拆解掌法的师父,是轻功快过他三成、内力深过他数十载的师父。
他如何打得过?又如何拦得住?
师父的招式早已刻进他骨血里,他掌风刚起,燕一叶便已看穿破绽,指节轻轻扣在他腕脉之上。不过几招,雷惊凡只觉腕骨一阵发麻,内力瞬间滞涩,紧接着,颈侧传来一击恰到好处的钝痛——不重,却足够让他失去意识。
视野彻底黑沉下去的前一瞬,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他干涸了太久的眼角挣脱,重重砸在地面,碎成几瓣浑浊的水渍。
燕一叶俯身,小心翼翼将这仅剩的徒儿抱回床榻上,拉过薄被仔细盖好,又在榻边默立片刻。
转过身,他捏紧那卷染血的画像,一步步走到燕平和郭义珍的牌位前,站到天明。
他这辈子没护住平儿,没护住珍儿,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三个无辜的孩子为他送命。
燕一叶选择了“救”。
他用自己毕生的清誉,换回了三个孩子的命。
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世人眼中“必须被铲除”的“恶徒”。
那些大人物许是怕夜长梦多,燕一叶被抓进去的当晚,就遭到了“伺候”。
不是简单的拷打,而是用阴毒法子震伤气海,用透骨钉钉穿琵琶骨,再用药物散去他大半内力。他们不要他立刻死,而是要他变成一个废人,一个动弹不得、只能坐在牢里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诱饵,用来钓出所有或许知道账册下落、还在暗中关注此事的人。
消息很快就漏了出来,漏得很有技巧:“恶徒”燕一叶遭了“天谴”,“旧伤复发,病体沉重”,恐熬不过几天。
这是一个本就不欲掩饰的陷阱。
明眼人都知道,那牢房如今是龙潭虎穴,就等着人去闯。
师父被抓走后,雷惊凡得了信,才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找到了那三个孩子。
他将他们带回丐帮的隐秘据点——那里的兄弟姊妹们早已备好伤药、吃食和干净被褥,接过孩子们便忙着清创上药。最小的那个在上药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含着他塞的糖块,上前怯生生地问:“小哥哥,燕大侠啥时候能来看我们?”
雷惊凡强忍着心酸应下,便转身匆匆离去。
他人刚掠回城内,离府衙的高墙还有两条街,几条黑影便从不同巷口闪出,无声地截住了他——正是几位与燕一叶有过命交情的丐帮故旧。
为首的青年男子一把扣住他肩井穴,力道沉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有千钧:“惊凡!站住!你去不得!”
另一位老者红着眼,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他们把你师父弄成那样又不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冲着你、冲着所有还想为这事张嘴翻案的人来的吗?!你现在去,就是往他们张好的网里钻!你师父拼死护下那几个小的,难道是为了让你这个仅剩的徒弟再去填命吗?!”
“那难道就不救了吗?!”雷惊凡嘶声吼出,额上青筋如蚺蛇虬起,眼中血丝密布,“我宁可陪我师父一起死!”
“救!谁说不救!”那老者一步踏前,枯瘦五指如铁箍般攥紧他手臂,声音哽咽了一瞬,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字字决绝:“三日后押解重犯的囚车会路过西角门,这是唯一能接触到你师父的机会,就算沿途少不了有设伏布防,也好歹有周旋的余地。咱们就算把命都押在一块儿,也要把燕娃儿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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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午时将至。
杂乱的喧嚷、兵刃相撞的锐响、濒死嘶吼与惨叫……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传来,沉闷而模糊。
燕一叶在剧痛与眩晕中,感到沉重的身躯被人从冰冷的铁笼里拖出,落到了一个被汗浸透的、剧烈起伏的脊背上。
“……刘……刘二哥?”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自己都听不见。
背着他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是更快的奔跑和更粗重的喘息,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混着风声灌入他耳中。
他在颠簸中吃力地掀开一点眼皮,余光瞥见身侧一个眼熟的身影猛地向后仰倒,胸口插着三根白羽箭——是擅使双钩的赵老弟。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传来短促的痛哼,是总爱叫他“燕娃儿”的白老的声音,戛然而止。
每一声消失的闷响,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像一把钝刀子,在燕一叶搏动的心口反复搅动。
不知奔逃了多久,终于有片刻喘息。
燕一叶被小心放在虬结的树根下。将他背了一路的雷惊凡单膝跪地,手抖得厉害,水囊口对了几次才勉强凑近他唇边。可清水只灌进去少许,更多的顺着那干裂的嘴角淌下,洇湿了血迹斑驳的前襟。
少年又慌忙掏出一瓶药,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瓶塞都拔不开。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强行压下。只见他低下头,一口咬住瓶塞猛地一扯,“咔” 的一声轻响,瓶塞应声落地。他将瓶口倾斜,倒出仅有的两粒赤色药丸——那是行动前白老塞给他的“护心丹”,用料珍贵,能吊住一口气不散。
雷惊凡看也没看,将两粒药丸尽数塞进燕一叶唇间,又托起水囊,小心地往他嘴里送了点水。
几乎在入腹的瞬间,那药丸便化了——
像两簇滚烫的火,猛地砸进燕一叶僵冷的脏腑深处。这股热流治不好他琵琶骨处的伤口,更续不好他被损毁的经脉,却蛮横地,将他正缓缓沉入黑暗的意识,死死拉回了“清醒”的一侧。
他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徒弟。
那是张熟悉的脸,还介于孩童与成人之间,稚气未脱,却已布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风霜,满面烟尘与血垢。嘴唇干裂,眼眶深陷,眼里爬满骇人的红丝;而那乌黑的瞳仁深处,正积压着沉甸甸、近乎实质的悲愤与狠戾——却独独没有半分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退缩与脆弱。
当少年的目光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时,骤然凝出两点执拗到极致的火星,亮得惊人。
燕一叶一直都知道——从死人堆里捡回雷惊凡那天就知道——他们师徒俩是一类人,都不肯向命低头。
“师父…撑住……”少年声音嘶哑得像是有砂石在喉间摩擦,“……我们的命,这贼老天,它收不起!”
燕一叶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向上扬了扬——那是一个笑,混着安心与释然。
这娃儿,没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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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讲述在此刻停顿,仿佛有一道深渊横在面前。
唐九啾能感觉到,他交握着的那两只手,掌心已是一片冰凉黏腻的湿汗,正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仿佛一座沉默的桥,横在这突如其来的深渊之上。
夜深了,屋外总有风声掠过,呜呜低咽。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后,雷惊凡的声音终于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响起:
“师父......是死在我手里的。”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个他曾对唐九啾含糊其辞、只用“师父也去了”一笔带过的真相,此刻,连同所有的血污和细节,第一次被完完整整地剖开,血淋淋地置于两人之间。
那日雷惊凡趁着混乱劫囚,仗着一身顶尖的轻功和被绝境逼得愈加活络的心思,在刀光箭雨里硬生生闯开一条血路。他不敢有半分停歇,却也没有慌不择路地直扑城外,反而背着师父,折向城中鱼龙混杂的漕运码头区,借着那迷宫般的街巷与往来的人潮,几次摆脱追索。
他熟门熟路绕去了一家檐角低矮、毫不起眼的杂货铺。门轴 “吱呀” 一声推开时,那铺子的跛脚老板抬头见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沉沉点了点头,随后默默推开柜台后的暗门,露出一截向下的幽暗陡梯。
地窖里空气浑浊,泛着陈年土腥与霉味,但胜在足够隐蔽。
师徒二人甫一躲进地窖,雷惊凡紧绷的神经才总算松了半分。他顾不上歇口气,当即摸出老汉塞来的火石,打燃墙壁上的那盏小油灯,着手给师父处理伤口。他替师父擦去满身血污,将那些因受刑而翻卷的皮肉勉强敷药裹好,自己也草草处理了肋下的箭伤。
一连停留了三日,靠着老汉下半夜偷偷送下的伤药、米汤和面饼,燕一叶终于从持续的高热昏迷中醒转,虽然虚弱得说不了多少话,但眼神已不再虚浮。
第四日,外头的风声似乎松了些。老汉弄来一辆运泔水的破驴车,将师徒二人藏在隔层的空桶之下,晃晃悠悠出了城。
雷惊凡又背起师父,昼伏夜出、翻山越岭,最终藏进了一片人烟稀少的深山,暂时蛰伏下来。
山林深处有一处猎户遗弃的窝棚,四面漏风,却好歹能遮些风雨。他寻来枯枝修补棚顶,又铺上几层干草枯叶,将这里收拾得能勉强安身。
此后半月,他彻底褪去往日模样,学着猎户的生计过活——每日天不亮就扛着柴刀巡山,既能采回疗伤的草药,也能猎些野兔山鸡;闲时便去河边摸鱼虾、砍足柴火堆在窝棚外,猎来的兽皮也不特意鞣制,只简单刮净血污,搭在树枝上晾晒,权当是猎户该有的模样。
在他的日夜操劳下,燕一叶已逐渐能起身走动,只是脸色仍带着久病的苍白,身手再无从前的利落。
而每每看到师父尝试运功时蹙紧的眉头,或是望着远方时寂寥的背影,雷惊凡的心就像被一把钝刀来回割锯。
一份日夜灼烧的痛楚,催动他开始筹划出山打探消息。
——账册的线索不能断。
——师兄师妹的仇不能不报。
——那些躲在暗处、将师父一身侠名碾进污泥里的魑魅魍魉,更该被一个个拖到太阳底下,晒得灰飞烟灭!
这日清晨,雷惊凡从溪边回来,手里提着两条用草茎穿好、不时扑腾的活鱼。刚走到栖身的窝棚附近,便闻到了一股……皮肉烧焦的、令人心悸的气味。
他心头一跳,扔下鱼冲了过去。
只见燕一叶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将熄的篝火前,嘴里似乎还咬着一截枯枝。而他手中,正捏着一枚许是在窝棚角落里寻来的、灰黑尖锐的铁箭簇。此刻,那簇尖正被他稳稳地抵入余烬深处,让那原本沉黯的铁色,渐渐被烧成一种刺眼的、近乎透明的橘红。
然后,他侧过脸,将烧红的簇尖,稳稳地、决绝地,按向了自己的颧骨。
“滋——”
青烟冒起,带起一阵可怕的声响和愈加浓烈的焦糊气味。
雷惊凡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师父,您这是——!”
他的惊呼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他就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身躯因剧痛猛地一颤,牙关死死咬住那截枯枝,额上与颈间都青筋暴起,冷汗眨眼间便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可这还不是结束。
一下,又一下。
簇尖冷却了,就再烧红。
那张曾经风骨俊朗的脸上,迅速布满了狰狞扭曲的灼痕。昔日的轮廓与风采,被他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彻底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燕一叶才停下。他松开嘴,枯枝“嗒”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他整个人脱力般向前一倾,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从下颌滴落。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视线与雷惊凡相接的刹那,他扯开嘴角一笑——这个笑容异常平静,却又因牵动了脸上的新伤而显得分外狰狞。
“惊凡,”他的声音因剧痛而嘶哑破碎,可吐出的字却像烧红的铁钉,一字一锤地凿进雷惊凡的耳鼓:“从今天起,世上再无‘燕一叶’。”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便习惯性地飘向远方,掠过那连绵的山影,仿佛在回望着什么。
那双曾经朗然如星的眸子,此刻被剧痛和决心洗得异常清亮,生出一片骇人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