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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雷惊凡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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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惊凡如今与人动手,总会不自觉地多留一分余地。
倒不是怕了谁,只是每每招式将出未出之际,心头总会无端冒出一个念头:“别又添新伤,惹阿九不高兴。”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比任何高深的内功心法都更有效地缚住了他几分野性。
这日,唐九啾带了个新木桩到院里,兴致勃勃地练起招式。
雷惊凡靠在一旁的老梨树下,咬着根草茎看,忽然开口:“阿九,要不要跟我试试?”
唐九啾动作一顿,回头看他,鼻间轻哼:“你?受的住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雷惊凡笑着将草茎一吐,走到院中站定。他非但没摆开防御架势,反而随手解开了衣襟,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与肩臂,抬手拍了拍心口:“你这两下子,顶多给我挠挠痒。”
少年眉梢一挑,当即欺身而上。雷惊凡从容格挡,两人在院中拆招,拳脚相击的闷响惊得梨树上霜花簌簌而落。
十余招过后,雷惊凡越打越是兴起,却也越是心惊——唐九啾这身天生神力,实在远超他的预料。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间,他回防稍慢,被唐九啾一拳击中肩头。
“嘶——”
一声轻轻的抽气溢出唇角。
雷惊凡踉跄着连退两步才站稳,肩头一阵发麻,整条右臂都使不上力。
他揉着发麻的肩头,脸上却没半点愠怒,反倒笑得眉眼弯弯:“阿九,你打人可真疼,跟我师父教训我时有得一比了。”
唐九啾的拳头还维持着击出后的姿势,听见那声轻嘶时,心尖莫名一紧。方才出拳的力道他自己清楚,此刻见雷惊凡揉着肩头的模样,那点切磋的兴致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他下意识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周身的凌厉气息也随之收敛了大半。
“不打了。” 他丢下三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生硬。
他脚步动了动,似是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停住,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对方肩头,眉峰轻轻蹙着。
“真不打了?”雷惊凡下意识追问,语气里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他方才打得正兴起,没想到唐九啾会突然收手喊停。见对方抿着唇不说话,他又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咧嘴笑道:“放心,我皮实得很。”
说着,他眼底笑意更深,忽然往前了几步,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唐九啾的耳廓,话里带着几分亲昵:“还是阿九知道疼我。”
话音未落,他已笑着抬手,指尖轻轻触向对方微蹙的眉心。
唐九啾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偏头一避。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与慌乱,像是在警告,又更像在掩饰:
“离我远点。”
雷惊凡也不恼,收回手时还带着笑意,乖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可他的目光依旧黏在唐九啾身上,一脸无奈与纵容:“好好好,离远点。不过说真的,你别总绷着脸,多笑笑多好看。”
他说着,还故意做了个鬼脸,眉眼夸张地挤在一起,样子有几分滑稽好笑。
明知道这人是故意做怪逗自己,唐九啾却感觉耳根的热意不降反升,几乎是顺着脖颈一路烧了下去。他飞快别过脸,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想转移注意力,手却不听使唤般,下意识抬起摸了摸滚烫的耳尖。
他困惑地蹙起眉。
他活了十七年,心绪从未如此纷乱。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一个男人。
自那日后,雷惊凡便隐约察觉到,唐九啾待他的方式有了些微不同。
并非疏远,反倒是一种更小心翼翼的关照。
比如唐九啾递东西给他时,不再是随手一抛,而是会稳稳递到他手边;比如并肩行走时,若他靠得近了,对方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立刻绷紧身体、拉开一丝距离;再比如有时嬉戏打闹,他故意去抢唐九啾手里的东西,对方却不再干脆利落地拍开他,而是手腕一翻,轻轻将他的动作按住,力道拿捏得极为克制。即便东西真被他抢了去,也不见半分着恼。
这样细微的变化如春雨润物,渐渐渗透到了他们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
雷惊凡将之归结于两人一同经历了几番并肩作战,交情自然更深厚的缘故。他很是受用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待遇”,心下认定,阿九是这世上顶好顶可靠的兄弟。
恰逢一个难得的冬日暖阳天,四下无风,将小院烘得暖融融的。雷惊凡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坛竹叶青,拍开泥封,满院都是清冽的酒香。他寻来两个粗陶碗,倒得满溢,一碗推向唐九啾的方向,一碗自己端着,却不饮,只是偏过头,眼巴巴地等着。
唐九啾在一旁忙活保养和调试自己的千机匣,感受到他的目光,瞥来一眼:“怎么不喝?”
“等你一起。”雷惊凡说得理所当然,像等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唐九啾动作一顿,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麻。他放下手里的机关零件,过去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忽然问:“你平日厮混的那几位酒友呢?怎么不去找他们?”
雷惊凡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得愣了神。他垂下头看着碗中轻晃的酒液,眉头无意识地拧起,竟真琢磨了片刻。随即,他摒弃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循着本心,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认真答道:
“那可不成。”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唐九啾,眸光灼亮,语气是斩钉截铁的笃定:
“阿九就是阿九,旁人替代不了。”
不一样的。
他说不明白怎么个不一样,但总之——
和阿九喝酒,跟和别人喝酒,就是不一样的。
雷惊凡说这话时,眼里带着毫无防备的赤诚。可这话落在唐九啾耳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他只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滚烫——分明就是一句理直气壮的撒娇,是“我想你陪我”的另一种说法。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心口,撞得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酒碗。
唐九啾倏地仰头,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浪。
“不喝了,酒太凉。”
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撞开房门,将雷惊凡那句未尽的“这日头正好……”与满是困惑的目光,一同隔绝在了门外。
屋内静得可怕,静得只剩下他失控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咚咚地敲击着胸腔,许久都未能平息。
当夜,月出云隙。
唐九啾在自己家中,辗转难眠。
清辉漫入窗棂 ,不偏不倚,正落在窗台的那只竹雀上,泛起一层温润朦胧的蓝光。
他起身走到窗前,指腹一遍遍摩挲过冰凉的雀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荡着那句——“阿九就是阿九,旁人替代不了。”
白日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在此刻奇异地归于沉静,仿佛所有的纷乱都找到了唯一的答案。
他忽然明白了。
——是了,我要他。
少年垂着眼,指尖轻轻点在雀首上,低低地、像是说给谁听:
“……我认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