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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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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今日有一妖狐被押来寒冰地狱。”
“所犯何事?”
“此狐贪恋凡尘,私授千年妖灵予一凡人,窃活人之心续命,有违天道。”
钟离川将玉箫置于案上,转身时银发如流霜泻落肩头,长发如瀑,墨袍沉沉,衬得他面色似雪覆寒潭,不见半分人间血色。
冰牢深处,刑架锁着一道身影,万刃冰凌贯体而过,霜气凝作血珠,又冻结成绯红的冰茬,那狐妖已现原形,白发散乱如荒雪,一身素衣被血色染透衣摆,像是雪地里烧残的梅,凄艳灼目,惊心动魄。
有苏墨言倏然抬首。
四目相对间,他眼中没有惶恐亦无敬畏,唯有一把焚尽一切的执妄之火,在冰渊里烈烈烧着。
苍耳当即厉喝:
“孽畜!见神尊还不跪伏!”
有苏墨言竟低笑出声,唇边讥诮如刃:
“拜他?”
苍耳怒而欲上前,却被钟离川抬手阻下:
“你是有苏狐族。”
钟离川音色冷冷,似玉磬击冰:
“本是上古四狐一脉,与涂山、青丘、纯狐并尊,奈何一族行差踏错,祸乱人间,终被天道削籍除名,沦为凡狐。”
钟离川目光落向狐妖身后,九尾虚影在寒风中断续明灭,如将熄的焰:
“九尾天相,亘古未见,却为区区凡人,自毁千年道基……实在可悲。”
有苏墨言笑声骤扬,在冰壁间撞出灼热的回响:
“可悲?我用我自己的修为,救我所爱之人,何悲之有?似你这等无心无觉、坐忘万年的神明,凭什么判我罪行?我未噬人魂魄,未伤无辜性命,你们凭什么,囚我于此?”
钟离川静默地望着他那双燃着火的眼睛。
良久,霜雪般的唇间逸出四字:
“冥顽不灵。”
墨袖拂过冰阶,身影没入幽冥长廊,只剩那抹染血的衣摆在刑架上飘摇,像不肯熄灭的余烬,在永冻的黑暗里,固执地红着。
寒冰地狱的日子无声流逝,除了最初的刑罚,钟离川再未对墨言施刑,也再未出现在他面前,墨言本是绝世无双的美人,纵然身陷这极寒牢狱,形容略显狼狈,那眉目间流转的风华却依旧夺目。
空洞的箫声幽幽传来,是钟离川在吹奏,墨言静静听着,忽然想起在人间时顾风所奏的箫曲,竟不由得笑起来,钟离川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眼前,声音如冰泉般落下:
“笑什么?”
墨言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唇角仍噙着笑:
“无心无情之人吹出来的曲子,听着实在可笑。”
钟离川缓缓低下身子,靠近他:
“凡间就那么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墨言笑意更深,眼中似有微光摇曳:
“大人久居寒冰地狱,怎知人间的花红柳绿、红尘曼妙?不对,听说神人无色无味,眼中只有黑白,纵然万千色彩,百种味道,大人尝不出,也看不见,真是可怜!”
钟离川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墨言也不躲闪,反倒将声音放得更轻:
“大人这般瞧着我……莫非也想尝尝我这张嘴?在人间,这样想的人可不少,哦,不对,墨言说错了,在妖界,也多的是呢!”
钟离川眼底未起波澜,只如初见时那般,吐出二字:
“可悲。”
墨言轻轻蹙眉,看见钟离川耳后的红痣,随即却又舒展眉眼,声音里添了几分慵懒的引诱:
“大人是双子,可明白什么是双子?墨言是单子……不如,让墨言教教大人,何为单欢双爱、人间极乐?”
钟离川凝视他片刻,终是漠然转身,唯有四字散在冰冷空气中:
“可悲至极。”
自那日后,无论墨言如何讥讽他的箫声,钟离川也再未出现在他面前,墨言见钟离川这般回避,只觉可笑,便也懒得再提,终日闭目支颐,静坐于寒冰之间。
这一日,一只雀妖费尽心思潜入了寒冰地狱,他施法引开守狱的苍耳,寻到墨言后便急切轻唤:
“哥哥,哥哥。”
墨言睁眼,见是墨云,蹙眉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墨云却神色坚定:
“哥哥,我来带你离开。”
墨言淡淡一笑:
“这里很好,不必费心。”
言罢,又合上双眼。
墨云见他无意离开,心中一急,索性出手将他打晕带走。
饱食归来的苍耳回到寒冰地狱,只见冰牢空荡,墨言已不见踪影。他慌忙请罪:
“主人,苍耳失职,愿受责罚。”
钟离川望着空寂的冰牢,静默片刻,缓缓道:
“无妨,你随本尊一同去趟凡间吧。”
他目光掠过远处,声调清淡:
“你既对那狐妖口中的凡间心有向往,不如亲自去看看,也好断了念想,而本尊……也正想瞧瞧,那狐妖念念不忘的尘世,究竟是何种模样。”
墨云带着墨言离开寒冰地狱后,墨言一直懒懒地,不愿动弹,两人并未走出多远,钟离川带着苍耳,很快就望见了他们的身影,苍耳正要出手,却被钟离川抬手拦住:
“主人,为何不直接将那妖狐擒住?”
钟离川垂眼看向手中的箫,淡淡道:
“还不是时候,本尊倒想看看,他究竟要往哪里去。”
说罢,便将离魂箫送至唇边,幽幽箫声随风散开。
墨言听见箫声,心知钟离川就在附近,他偏过头,轻声对墨云说:
“云儿,不如你去把钟离川那支离魂箫偷来,只要你得手,我便答应一直带着你,如何?”
墨云闻言一惊,连连摇头:
“哥哥,快别开玩笑了!钟离川可是上古之神,我哪儿敢近他的身?只怕还没靠近,就已灰飞烟灭了……”
水镜之中,两人的对话清晰传来,苍耳气得咬牙:
“主人,这孽狐实在太过放肆!”
钟离川却神色未变,只随手一挥,眼前水镜应声碎裂:
“好,本尊就如你所愿。”
他收起长箫,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这离魂阵,本尊撤了,本尊倒要看看你究竟能翻出什么风浪。”
另一边,墨言话音未落,四周箫声戛然而止:
“钟离川撤了阵法……”
他眸光一动,当即拉住墨云:
“走!”
二人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墨言带着墨云来到人间,市井热闹,人群熙攘,墨云处处都觉得新奇,眼睛亮闪闪地张望着,二人走进一家店铺,墨云津津有味地吃着东西,墨言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最里面一个人身上。
有位客人正对那人开口:
“王老板,怎么样,近来有新人吗?”
那位被称为王老板的男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捏着绢子叹了口气:
“哎,都是些俗人,没一个够看的。”
墨言一听这话,便知这王老板做的什么营生,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起身缓步走到对方面前坐下,眉眼轻垂,摆出一副凄楚模样:
“老板,我兄弟二人来此地寻亲,可惜亲人已不在了……如今无处可去,身无分文。不知老板可否行行好,收留我弟弟?”
王老板从未见过这般绝色,一时怔住,半晌才回过神,他又瞧了瞧不远处正专心吃东西的墨云,虽不及眼前这位惊艳,却也清秀灵透,比自家楼里那些庸脂俗粉不知强了多少。
他顿时笑开了花:
“公子哪儿的话!您若愿意,不如和弟弟一同留下,在下保证让你们兄弟二人红遍全城!”
墨言却轻轻摇头,神色哀婉:
“在下尚有些私事未了……待处理妥当,定回来与弟弟一同投奔。”
王老板如同得了珍宝,连连答应:
“好好好!”
墨言转身瞥了一眼还懵然不知的墨云,唇角无声一勾,悄然离开了店铺。
不一会儿,墨云面前便凑上来那张涂脂抹粉的脸,黏腻的言语听得他浑身发麻,他忍无可忍,袖中手指悄悄一捻,将那几人定在原地,自己则一阵风似的追了出去:
“哥哥!”
墨云扯住墨言的袖子,又气又急:
“为何这样捉弄我?”
墨言回头看他,眼中笑意如春水漾开:
“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墨云撅着嘴说:
“那哥哥,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墨言未作声,只是微微颔首,刚要转身,集市上忽有一匹疯马疾冲而来,直直奔向墨言,墨云见状惊叫:
“哥哥,小心!”
眼看马蹄就要踏至身前,一道身影疾掠而至,伸手死死拽住缰绳,硬是将那疯马勒停在墨言面前一步之遥。那人转身关切道:
“公子,没事吧?”
墨言抬眼望去,低声道出两个字:
“顾晨?”
墨云已跑至墨言身边,心有余悸:
“哥哥,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多亏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眼前的男子抱拳道:
“在下顾长风,公子可有受伤?”
墨言还礼:
“多谢顾兄,在下墨言,这是舍弟墨云。”
顾长风心中默念了一会儿,开口道:
“好名字,与公子风姿正相配。”
顾长风朗然一笑,目光清亮:
“公子唤我长风便好。”
二人立在闹市中央,周遭行人不由得驻足侧目,有人低声叹道:
“世间竟有如此绝世之人……二位站在一处,真如一对玉璧,风华灼灼。”
“师兄,师兄!”
远处传来呼唤。
顾长风闻声望去,朝那来人含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