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羁绊》甜石榴

3、零

　　雨下得密，地上的积水被脚步踩开，又迅速聚拢。

　　顾清晏把伞往顾星燃那边倾了倾，自己靠外边的肩膀很快洇湿了一小块，校服颜色深了些。

　　顾星燃看见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哥就是这样，说了也没用。

　　“伞你拿着。”

　　到了教学楼底下，顾清晏把伞柄塞进他手里，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

　　“那你呢？”

　　顾星燃握着还带着他哥掌心温度的伞柄。

　　“跑过去就行，没几步。”

　　顾清晏看了一眼不远处高三的教学楼。他没再多说，把书包往头顶一遮，低头就冲进了雨里。

　　顾星燃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哥那清瘦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只剩下一个跑动的模糊轮廓，然后消失在楼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教室走。

　　裤脚和鞋尖都湿了，黏糊糊地贴着皮肤，不太舒服。

　　楼道里挤满了躲雨和匆匆赶路的学生，嘈杂。

　　一上午的课，顾星燃都有点心神不宁。窗外的雨时大时小，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他盯着那模糊的窗户，偶尔能看见楼下有人跑过，撑着各色的伞，但都不是黑色的，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课，讲力的分解。顾星燃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图示，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

　　想起他哥落在他胃部的手。想起那个让他安心的怀抱，和头顶那个轻得像错觉的触碰。

　　是真的吗？还是他睡迷糊了的臆想？

　　他烦躁地用笔尖戳着练习本。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喂，老班看你呢。”

　　顾星燃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讲台上物理老师镜片后严厉的目光。

　　他赶紧坐直，胡乱翻了一页书。

　　午休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顾星燃揣着饭盒，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一下。往常他肯定直接去高三教学楼的天台了。

　　可今天……他摸了摸还有些潮湿的裤脚，又想起早上他哥冲进雨里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泛了上来。

　　最后，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天台上空荡荡的，地面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顾清晏果然在，还是那个老位置，靠里面的角落，稍微能挡点风。

　　他没在吃饭，也没看书，只是面朝着栏杆外被雨洗得发亮的城市轮廓，背影显得有点单薄。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顾星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人的距离。

　　他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打开饭盒，也没抱怨数学老师。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沉默。

　　“给。”

　　顾清晏先开口，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三明治，看夹层，是鸡蛋和火腿。旁边还有一小盒牛奶。

　　顾星燃愣了一下，没接：“这是……”

　　“食堂买的。”顾清晏语气平常，“你早上就喝了点粥，顶不到下午。”

　　顾星燃看着他哥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个被包得方正正的三明治。

　　他哥自己的饭盒呢？他没带？

　　还是……他想起早上那把伞，和他哥淋湿的肩膀。

　　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变成了一种酸酸涨涨的东西。

　　他接过三明治，牛奶盒也是温的，大概是揣在怀里捂过。

　　“那你呢？”他问，声音有点干。

　　“吃过了。”顾清晏目光又转向了栏杆外。

　　顾星燃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有点凉了，但鸡蛋和火腿的味道很扎实。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偷偷看一眼他哥。

　　顾清晏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雨，他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清晰又沉默。

　　雨丝偶尔被风吹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哥。”

　　顾星燃吃完最后一口，捏扁了牛奶盒，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

　　“你早上……肩膀湿了。”

　　顾清晏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淡地“嗯”了一声：“没事，干了。”

　　又是这样。轻描淡写，好像什么都不值得多说。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抱怨，想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地嚷嚷。可话到嘴边，却好像吐不出来。

　　他想问，昨晚那个算什么？

　　想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很丢人？

　　还想问，我们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可他一个也问不出口。

　　他怕问了，连现在这点隔着距离的并肩，都没了。

　　雨似乎又大了一点，打在旁边铁皮雨棚上，声音密集起来。

　　“下午有体育课？”顾清晏忽然问。

　　“嗯。”顾星燃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雨，肯定又得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或者看无聊的教学视频。

　　“别瞎跑，刚胃好点。”顾清晏说，语气还是平平的，听不出太多关切，可话里的意思却清楚。

　　顾星燃心里那点酸胀，忽然就被这句话戳开了一个小口，漏出点温温热热的东西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了半截的裤腿和脏兮兮的鞋尖。

　　“知道了。”他小声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

　　“走了。”顾清晏直起身，收拾了一下旁边石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去趴会儿，下午还有课。”

　　“哦。”

　　顾星燃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湿滑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重叠，又分开。

　　走到高二和高三教学楼的分岔口，顾清晏停下脚步。

　　“伞在教室？”他问。

　　“嗯。”顾星燃点头。

　　“放学要是还下，就在教室等着。”顾清晏说完，没等他反应，就转身朝高三教学楼走去。

　　顾星燃站在原地，看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才慢慢挪动脚步，往自己教室走。

　　窗外，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迷蒙。

　　下午的课，顾星燃依然听得断断续续。但偶尔走神时，脑子里不再全是昨晚那些混乱的画面，也会闪过那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果然还没停，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顾星燃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

　　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准备冲出去的学生，吵吵嚷嚷的。

　　他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把黑伞，眼睛望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

　　人流渐渐稀疏，天色也更暗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找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晏撑着另一把伞，从高三教学楼走出来。

　　他步伐不紧不慢，穿过雨幕，朝这边走来。

　　顾星燃站直了身体。

　　顾清晏走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顾星燃手里的黑伞，说：“走吧。”

　　两人各自撑开伞，走进雨里。

　　两把伞，一黑一蓝，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滂沱的雨幕中，并肩前行。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伞面，水花在脚边不断炸开。世界喧嚣而模糊。

　　伞下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顾星燃走在他哥身边，偶尔侧头，能看到他哥被伞沿遮挡了一半的侧脸。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但好像也未必就是坏事。

　　只要还能这样，在同一场雨里，撑着各自的伞，走向同一个方向。

　　雨下得很大，路很长。

　　他们慢慢地走着，身影逐渐融进苍茫的雨色和渐浓的暮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