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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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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傍晚,蝉鸣声此起彼伏。
顾星燃一脚踹开家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透,手里还拎着一只篮球。
他一边往屋里冲,一边大声嚷嚷。
“哥!哥!你猜我今天在校门口捡到什么好东西?”
客厅里,顾清晏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眉目清冷,却在对上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微微柔和下来。
“又闯祸了?”
他合上书。
“哪有!我顾星燃是那种人吗?”顾星燃把篮球往地上一滚,一屁股坐在哥哥身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闪着蓝光的小玩意儿,“你看!外星人信号接收器!校门口小摊五块钱买的,老板说能收到来自猎户座的讯息!”
顾清晏挑眉,伸手接过那个塑料感十足的接收器。
轻轻按了下开关。
滋啦一声,传出一段跑调的《最炫民族风》。
两人对视一秒,顾星燃先笑出声,顾清晏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五块钱,买段广场舞神曲,”顾清晏把东西递回去,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你真是我们顾家的理财奇才。”
“哥!你不懂,这叫浪漫!”顾星燃一把抢回接收器,仰头靠在哥哥肩上,像个炫耀战利品的孩子,“等我以后造出真正的宇宙飞船,带你一起去猎户座看星星。你负责导航,我负责踩油门!”
顾清晏侧头看他。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湿漉漉的头发。
“好,”他轻声说,“我等你。”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哨音,顾清晏起身。
“饿了吧?我下面给你吃。”
“要加蛋!两个!”
“嗯,两个。”
顾星燃躺在沙发上,看着哥哥走进厨房的背影。
就算永远不去猎户座,也没关系。
雨是半夜突然下起来的。
又是一道惊雷
顾星燃弹射般地从自己的床上跳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开了卧室门。
“哥!”
他带着一身冷汗和惊悸,猛地掀开顾清晏的被子钻了进去,死死地贴在哥哥温热的后背上。
顾清晏早就醒了。
这样的雷雨夜,几乎成了这两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无奈地翻过身,看见顾星燃把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是抖的。
“多大人了,”顾清晏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弟弟冰凉的耳朵,“还和小孩一样怕黑怕打雷?”
顾星燃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抬头,声音闷闷的。
“闭嘴……这叫对大自然力量的敬畏……”
“是是是,顾大科学家敬畏大自然。”
顾清晏失笑,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地移到了弟弟的后背,一下下轻轻拍着。
“行了,别抖了,雷公电母不抓你。”
顾星燃被他这么一哄,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但还是不肯撒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往顾清晏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头搁在哥哥的肩膀窝里。
“哥,你心跳好稳。”他小声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顾清晏睡衣的衣角,“像大石头一样。”
顾清晏动作一顿,随即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那你就当我是块石头,”
“替你挡着风雨。”
窗外的雷声依旧轰鸣。
顾星燃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哥,”他又小声说,“以后我要是真造不出宇宙飞船,你就养我吧。”
顾清晏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好,”
他应道。
“顾家的小少爷,我养你。”
雷声轰隆。
他们是彼此的软肋,也是,最坚硬的铠甲。
顾星燃忽然仰起脸,在又一道电光划亮房间的瞬间,精准地吻住了顾清晏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
顾清晏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被拉长,雨声凝滞。
他清晰地感觉到弟弟温软的唇瓣贴合着自己的,带着细微的不知所措的颤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顾星燃?他……亲我了?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兄长风度的安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放在弟弟背上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顾星燃很快退开了。
他依然蜷在哥哥怀里,方才的无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惶惑。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哥……你说,亲弟弟怎么会想……亲哥哥的嘴?”
顾清晏终于找回了呼吸。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震荡着某种沉重而陌生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推开弟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揉他的头发。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在昏暗中描摹少年模糊的轮廓,以及那双映着微光盛满不安的眼睛。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抬起的手最终落回弟弟发顶,却只是很轻地拍了拍,然后将他按回自己肩窝。
动作依旧温柔,却有着一丝僵硬。
“睡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雨快停了。”
窗外的雨势的确在减弱,雷声渐行渐远。
顾清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
唇上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像一枚滚烫的印记。
而他怀中,顾星燃闭着眼,假装睡着,睫毛却止不住地轻颤。
空气仿佛被抽离了氧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顾清晏的手指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微弱的痛感是他此刻仅存的清醒。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弟弟身上散发出的滚烫温度。
顾星燃没有再动,只是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呼吸轻浅地拂过顾清晏的颈侧。
他是在装睡,还是在等待审判?
顾清晏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现在低头,一定会看见弟弟。
或许是试探,或许是依赖,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为危险的情愫。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转为淅沥的细雨,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得人心烦意乱。
顾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地替弟弟掖了掖被角。
“星燃。”
他最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对顾星燃思想教育,只是平静地唤着他的名字。
怀里的人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依旧紧闭着眼,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顾清晏看着他这副故作乖巧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弟弟柔软的发顶。
“别胡思乱想。”
他低声说道,也像是在对自己下的最后通牒。
“只是雷声太响,吓糊涂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方才那个失控隔绝。
顾清晏在用他作为哥哥的理智,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强行画上一个句号。
那是意外,是惊吓,是少年人一时的迷途。
顾星燃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埋在他颈窝里的脸微微侧了侧。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哥哥的腰。
顾清晏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动,任由弟弟汲取着那份虚假的安全感。
雨声渐歇,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在这个狭小的方寸之间,一个是佯装不知的守护者,一个是心照不宣的索取者。
他们彼此依偎,却又在心底各自筑起了一道高墙。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只能装作不知。
因为他是哥哥,是这少年唯一的避风港。
哪怕这港湾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们也早已变了。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透,最后一点雨声也停了。
顾清晏轻轻抽回胳膊。
被顾星燃枕了一夜,麻得没知觉了。
他起身的动作很缓,跟做贼似的,生怕弄出点动静。
床上的家伙蜷成一团,眉头微皱,翻了个身,大半条被子都被卷走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煎蛋的滋滋声。顾清晏摆好碗筷,热了牛奶,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哥——”
顾星燃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支棱着,校服领口歪歪扭扭。
他打着哈欠坐下,手已经准确摸向了盘子。
“饿死了。”
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顾清晏把牛奶推过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少年眼皮耷拉着,除了困,看不出别的什么。
那点残留的惶惑或者试探,好像真被他一觉睡没了。
“快点吃,”顾清晏移开眼,“要迟到了。”
“知道知道。”
顾星燃两口吞掉煎蛋,灌下半杯牛奶,嘴边留下一圈白印子。
他用手背胡乱一擦,抓起书包就蹦起来。
“走了走了!物理作业还没补完,老班要杀人!”
“校徽。”
顾清晏头也没抬。
“哦!”
顾星燃从裤兜里掏出那枚皱巴巴的校徽,胡乱别上,然后疯跑了出去。
咚咚咚的下楼声格外响亮。
顾清晏走到窗边,看着那小子单肩甩着书包,蹦跳着穿过湿漉漉的小路,还不忘对遛弯回来的邻居大爷咧嘴笑。
蓝白校服的身影很快融进上学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喝完自己那杯已经凉掉的牛奶。
然后在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走了。
学校永远是老样子。
顾星燃在教室里照样闹腾。
物理课上被老师点名夸思路清奇,下一分钟就在实验课上差点把保险丝搞爆,被拎到走廊罚站还能跟路过的哥们儿挤眉弄眼。
课间,他照旧被男生们围在中间,说这昨天那场比赛,后面不小心碰掉了后排女生的笔袋,在一片笑骂声中双手合十,笑得没心没肺。
好像什么都没变。
午休,他照例揣着饭盒溜到高三教学楼的天台。
顾清晏果然在那儿,靠着栏杆背单词。
“哥!今天糖醋排骨!”顾星燃凑过去,挨着他坐下,饭盒盖一掀,香气扑鼻。
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地抱怨:“新来的数学老师真能念,跟和尚念经似的,我差点没扛住。”
顾清晏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把自己饭盒里的排骨夹过去。
阳光晒得人发懒,天台风不小,吹得两人头发都乱了。
顾星燃说到激动处,胳膊肘撞到顾清晏。
自然而然,好像本就该这样。
顾清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他侧过头,看见弟弟被太阳照得眯起的眼睛,和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
有那么一瞬间,昨晚的一切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对了哥,”
顾星燃忽然想起什么,咽下饭,眼睛亮起来。
“下个月校庆,我们班出节目,老班让我想点子。咱排个科幻短剧咋样?我就演那个发现外星信号的!”
他越说越来劲,手在空中比划。
“把我那个五块钱的宝贝拿出来当道具,绝对炸场!”
看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顾清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似乎松了些。
他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蹭掉弟弟嘴角的油渍。
“先把你的物理作业补完吧,天才。”
语气平平,却听不出什么责怪。
顾星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就着顾清晏的手蹭了蹭纸巾。
“知道啦,顾老师!”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顾星燃在篮球场上疯跑,进球了就和队友撞肩欢呼,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
他撩起衣摆擦汗,一截腰腹在太阳下白得晃眼,笑声肆意又张扬。
顾清晏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隔着铁丝网站了一会儿。
球场上的那个他,生龙活虎,热气腾腾,和夜里缩在自己怀里发抖的那个影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但也许都是他。就像这夏天,能晒得人脱皮,也能忽然浇你一身雷雨。
不过雨总会停的。日子也一样,上课铃下课铃做不完的卷子吵吵嚷嚷的走廊。
所有这些琐碎又强大的日常,推着人往前走,没工夫细想。
放学铃一响,顾星燃第一个冲出教室,扒在高三一班的窗口,手指叩着玻璃,做口型。
“哥——走啦——”
顾清晏抬头,对上窗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他合上书,慢慢收拾好书包。
现在,在拥挤的放学人潮里,在夕阳拉长的影子里,他们还能并肩走着,讨论晚上吃面条还是炒饭,抱怨作业太多,商量周末去哪儿。
回到家。
书包被随意的丢在地板上,顾星燃把自己整个摔进沙发里,陷进去不动了。
“哥,”他看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爸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说完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下去。
但那没说出来的话,顾清晏听得明白。
又是不在家,又是出差,又只剩下他俩。
客厅里一时挺安静,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顾清晏没接话,只是走过去,顺手把地上那团书包拎起来,放到一边的椅子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简单,“但你想他们的话,可以打个电话。”
顾星燃没动,依旧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上一个微微起毛的小线头。
“打电话有什么用,”
他小声嘟囔,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
“说不了两句,不是在忙就是信号不好,末了还是那几句,‘听哥哥话’,‘好好学习’……跟自动回复似的。”
这话听着有点冲,可底下那股劲儿,顾清晏太熟悉了。
不是真的怨,更多是种没着没落的空。
家里太大,又太空,爸妈在的时候嫌唠叨,真不在,四面墙都显得冷清。
顾清晏没像往常那样,用“他们也是为了工作”“别不懂事”之类的话把他堵回去。
那些话没错,但这时候说,挺没意思的。
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不是什么正经节目,就是个吵闹的综艺,嘻嘻哈哈的声音顿时填满了屋子。
“那就别打。”
顾清晏把遥控器丢回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
“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好像还有上次包的饺子,下点儿?”
顾星燃终于转过脸,看向他哥。
顾清晏侧脸对着电视屏幕的光,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讨论的只是晚上菜单,而不是父母又一次的缺席。
电视里的笑声有点夸张,吵得人心烦,但好像又没那么安静得让人难受了。
顾星燃盯着他哥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下顾清晏的小腿。
“速冻的不好吃,”他挑着眉,语气又恢复了点平时的闹腾劲儿,“我要吃现煮的,汤要宽,醋要你上次买的那种。”
顾清晏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点故意找茬的神气,也看到了眼底那层薄薄的还没完全散干净的失落。
“要求还挺多。”顾清晏站起身,往厨房走,“过来帮忙剥蒜。”
“啊?又是我剥……”
“不然谁剥?”
嘟囔声和脚步声跟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和电视里的喧闹混在一起,锅碗的轻碰声规律地响着。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空荡荡的感觉却好像被冲淡了一些。
顾星燃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哥哥烧水下饺子的背影,手里慢吞吞地剥着蒜。
那股没着没落的空,好像随着锅里渐渐升起的热气,也一点点飘散了些。
算了,他想。
电话不打就不打吧。反正现在,有饺子吃,有蒜要剥,还有个人在旁边,虽然话不多。
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顾星燃靠着门框,把那颗蒜剥得坑坑洼洼。
蒜汁沾在指尖,有点辣,还有点黏。
“哥,”他忽然又开口,眼睛盯着锅里开始翻滚的饺子,“你说,他们老这么在外头,就不怕家里进贼啊?”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点幼稚。
顾清晏正用漏勺轻轻推着饺子,防止粘底,闻言手上动作都没停。
“小区保安是摆设?”他语气平平,“再说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瞥了顾星燃一眼,“家里不是还有我么。”
这话说得自然,好像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顾星燃捏着那颗剥得很难看的蒜,没吭声。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吵吵嚷嚷,主持人夸张的笑声隔着客厅传过来,有点失真。
厨房里却很静,只有咕嘟咕嘟的水声,和勺子偶尔碰在锅沿的轻响。
他看着顾清晏的背影。
他哥个子比他高一点,肩膀已经挺宽阔了,系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深蓝色围裙,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又稳当。
暖黄的灯光打在他发顶和肩线上,把那一小片空气都烘得温温的。
空气里的水汽更浓了,扑在脸上有点潮。
顾星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毫无预兆的。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那颗不成样子的蒜瓣。
“蒜剥好了。”他声音有点闷,把蒜瓣丢进旁边的小碗里。
“嗯。”顾清晏应了一声,没回头,“拿个碗,准备吃饭。”
饺子很快盛了出来,白胖胖的挤在碗里,热气直往上扑。
顾清晏调了蘸料,醋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动。
两人端着碗坐到餐桌旁。电视还开着,但谁也没去看。
顾星燃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蘸满了醋汁,一口塞进嘴里。
烫得他直抽气,但还是囫囵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慢点。”
顾清晏说,把自己碗里的饺子也夹开一个晾着。
“饿了。”
顾星燃含含糊糊地说,又夹起一个。
这次他学乖了,吹凉了才吃。猪肉白菜馅,是顾清晏上周包了冻起来的,味道有点淡,但肉很实在,吃着挺舒服。
他吃着吃着,速度慢了下来,眼神有点放空。
“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低的,“你高三了。”
“嗯。”
顾清晏应着,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明年这个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外头了?去上大学。”
顾星燃没看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把它戳得有点破皮,馅料露了出来。
“到时候,就真剩我一个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刚才所有关于父母的抱怨,兜兜转转,最终落点在这儿。
不是怕贼,是怕空,怕那个连哥哥也会离开的更彻底的空。
顾清晏夹饺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厨房的灯暖黄,照着餐桌,照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饺子,也照着对面少年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
顾星燃没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用筷子戳着那个可怜的饺子,一下,又一下。
电视里的喧闹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顾清晏把筷子放下,很轻的一声。
他伸出手,越过餐桌,用指节在顾星燃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瞎琢磨什么。”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太多情绪,“赶紧吃,吃完把碗洗了。”
顾星燃捂着额头,抬起眼看他。
顾清晏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了刚才晾着的那个饺子,神色如常地吃了起来。
额头上那一点轻微的痛感很快散去,留下一点温热的麻。
顾星燃看着他哥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恐慌,好像被这一下敲散了。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埋下头,大口咬向那个被他戳破的饺子。
醋放多了,酸得他眯了下眼。
但也挺开胃的。他想。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啦哗啦的。
顾星燃心不在焉,拿着抹布在碗沿上画圈,泡沫溅出来几点,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厨房的窗户开了条缝,晚风带着点凉意钻进来,吹散了刚才煮饺子留下的热气,也把电视里残留的喧闹声彻底关在了门外。
现在,只剩下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还有他们之间那种过于清晰的安静。
“哥。”
他又开口,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
“嗯。”
顾清晏在擦灶台,头也没抬。
“你大学……想考哪儿?”顾星燃问,眼睛盯着手里那个被他擦得快照出人影的盘子。
水龙头没关,水还在流。
顾清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不锈钢台面。
水珠滚落,留下一道很快消失的水痕。
“还没定。”他回答,“看分数。”
“哦。”顾星燃应了一声,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
瓷器和金属架碰撞,发出轻响。
沉默又蔓延开来,比刚才更稠密。
顾星燃知道自己不该问,至少不该现在问。可话就像自己长了脚,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架子里,关上水龙头。
世界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其实……”顾星燃用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留下几点深色的水印。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洗碗池边缘,看向顾清晏。
他哥还在擦灶台,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过于挺拔,也有点疏离。
“其实本地也挺好的,是吧?就我们这儿那几所大学,也不错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天气,努力装作随意。
顾清晏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直起身,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
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星燃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清晰地映出顾星燃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强装出来的镇定。
“顾星燃。”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顾星燃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干、干嘛?”顾星燃下意识挺直了背。
顾清晏看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又像是包容了他所有没出息的小心思。
然后,顾清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别想那么远。”
他走过来,经过顾星燃身边时,抬手,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跟刚才吃饭时一样,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警告,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先把你的月考对付过去再说。考砸了,别说本地的大学,楼下烧烤摊都不一定收你。”
说完,他径直走出了厨房,留下顾星燃一个人站在那儿,额头上那点微痛和温热再次清晰起来。
顾星燃抬手摸了摸被弹的地方,愣了两秒,然后撇了撇嘴。
“又弹我……”
他小声嘟囔,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好像突然就散了。
他哥没给他任何承诺,甚至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用最顾清晏的方式,把那个令人不安的未来话题,一脚踹回到了眼前最具体最烦人但也最安全的坎儿上——月考。
是啊,月考。
顾星燃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股没着没落的空虚感,好像暂时被一种更具体更熟悉的烦躁取代了。
他想起那堆还没看完的公式,那篇只开了个头的英语作文,还有数学老师那张严肃的脸。
他走出厨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而柔和。
顾清晏已经坐回沙发,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顾星燃走过去,没像往常那样挨着他坐下,而是把自己扔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捞过扔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稀里哗啦地翻出物理练习册。
他翻开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电路图,重重地叹了口气。
“哥,”他没抬头,语气充满了认命般的悲壮,“最后两道大题,救我狗命。”
顾清晏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没说话。
“三顿烧烤!”顾星燃立刻追加筹码。
“五顿。”顾清晏合上书。
“成交!”顾星燃立马抱着练习册蹭了过去,像只找到窝的大型犬,把脑袋凑到顾清晏旁边,笔尖点着题目,“这里,这里,还有这个力,到底怎么分解啊……”
灯光笼罩着一小块区域,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讲得条理清晰,一个听得似懂非懂,偶尔夹杂着“啊?”、“原来是这样!”、“不是,哥你慢点说……”的咕哝声。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楼宇的灯火星星点点。
此刻,灯光是暖的,呼吸是近的,难题似乎也有解开的希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顾星燃偷偷瞥了一眼哥哥专注讲解的侧脸,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清晨,跟往常一样,两人面对面解决了早饭。
顾星燃叼着最后一点面包片,一边往书包里塞作业本,一边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哥,我想吃绿豆糕了。”
顾清晏正收拾着碗筷,听见这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弟弟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
他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那头乱毛上胡撸了一把,动作熟稔又带点敷衍的意味。
“行啊。”
他说,声音不高,但应得干脆。
“上完课,”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摞好,转身往厨房走,话跟着飘过来,平平淡淡的,“老地方,报刊亭那儿等。”
顾星燃眼睛一下子亮了,脑袋使劲往下一点:“嗯!”
他瞥了眼墙上的钟,抓起书包带子就往肩上甩。
“那哥我先走了啊!报刊亭见!”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到了门口,带着一阵风。
门被关上,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顾清晏站在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他听着那脚步声消失,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胡撸过弟弟脑袋的手,很轻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嘴角却向上牵了点。
他关掉水,擦干手,也拎起了自己的书包。
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知了叫的很刺耳。
下课后。
顾清晏背着书包,等在巷口的报刊亭旁边。
他微微侧身,把自己藏进那块巴掌大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块绿豆糕,油纸被汗洇湿了,黏糊糊地贴着指尖。
远远看见他哥那身影,顾星燃立马甩开步子跑了过去。
“热死了——”
他人还没到跟前,抱怨先到了。
顾清晏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嘴角勾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可顾星燃就是觉得他哥好像笑了那么一丝丝。
“怎么才来?”顾清晏把手里那半块绿豆糕递过,“绿豆糕要化了。”
顾星燃二话不说,接过来一口就塞进嘴里。软糯清甜,倒也奇异地解了渴。
他嚼了两下,含糊道:“路上被老班喊住训话了!”
顾清晏没接话,似乎对他被念叨这事儿毫不意外。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手,从自己书包侧边掏出个瓶子,拧开盖子,塞到顾星燃手里。
温温的蜂蜜水。
顾星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半透明的塑料瓶。
瓶身还有点他哥手心的温度,握在手里,不冰,反倒觉得妥帖。
他没客气,仰起脖子灌了好几口,甜丝丝的水滑下去,喉咙里那股烧灼感立马就消了大半。
“呼——”
他长出一口气,抹了把嘴角,这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顾清晏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着报刊亭玻璃后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侧脸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递水只是顺手。
顾星燃捏着空了的瓶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微湿润的瓶壁。
“走不走?”
顾清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顺手把他手里空瓶子拿回去,拧紧盖子,随手插回书包侧袋。
“还是想杵这儿当木桩子?”
“走走走!”顾星燃立刻蹦起来,肩膀撞了他哥一下,又赶紧跟上去,和他并肩,“回家回家,热死了,我要吹空调!电费我出!”
顾清晏没理他后面那句,只“嗯”了一声。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踩过一地晃动的树影。
巷子里凉快些,老槐树的树冠遮天蔽日。
顾星燃走了几步,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哥。”
“嗯?”
“蜂蜜水下次多兑点蜂蜜。”他加快了些脚步,“好淡的。”
顾清晏脚步没停,声音顺着巷子里的穿堂风飘过。
他无奈的说。
“事儿多。”
两人前一后进了楼道,楼里也不凉快,闷闷的。楼梯间的灯有点暗,照得人脸上灰扑扑的。
顾星燃几步就窜了上去,嘴里还念叨着空调电费什么的。刚到二楼转角,他步子忽然就慢了,人顿了一下,眉毛也跟着拧了。
顾清晏就在他后头半步,看得清清楚楚。他问:“怎么?”
“没事,”顾星燃没回头,就抬手按了下肚子,很快,像是不经意碰到的,“跑急了可能。”
他说是这么说,脚底下却有点拖,手也没从肚子那儿拿开。
顾清晏不吭声了,只是跟着。
前面顾星燃的呼吸声有点重,听着就不大对劲。
到了门口,顾星燃摸钥匙都比平时慢。开了门,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撂,人就往沙发上一倒,脸朝着里面,蜷了起来,背弓着。
顾清晏跟进来,带上门。屋里一下静了,只有空调在响,嗡嗡的。
他没开灯,就借着门缝里透进来那点昏昏的光,看着沙发上那团影子。那姿势他太熟了。
顾清晏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去了厨房。他拿出热水壶,倒了半杯温水,又开了柜子,找出个小罐子,舀了半勺蜂蜜进去,拿勺子搅了搅。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前头蹲下了。
“星燃。”他叫了一声。
顾星燃没动,也不应,脸又往靠垫里埋了埋。
顾清晏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他没拉他,也没再说别的,就蹲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顾星燃肩膀往下塌了点,像是绷不住了。他慢吞吞地转过身,脸有点白,额头上一层细汗。
他也不看人,就盯着天花板。
“疼得狠?”顾清晏问,语气平常。
顾星燃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有点瓮。
顾清晏这才把杯子拿起来,递到他手边:“喝点。”
顾星燃顿了顿,还是接了,小口小口地喝。
温热的水带着点甜,顺着喉咙下去,肚子里那股拧着的劲儿好像松动了点。他喝得很慢,眉头一直皱着,睫毛垂着,挡住了眼睛。
屋里就剩他咽水的声音,还有空调响。
喝了小半杯,肚子里那股尖锐的疼总算缓了,顾星燃松了口气,人也跟着松了点劲。
顾清晏看他脸色好些了,这才站起来,走到旁边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旁边那盏落地灯。黄黄的光晕开一小块,笼着他俩。
他没问“又乱吃什么了”,也没说“早让你注意”。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顾星燃手里还剩个底儿的杯子。
空调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又过了好一阵,等顾星呼吸都匀了,顾清晏才开口。
声音不高,在这安安静静、光线昏黄的客厅里,听着清楚。
他说:
“星燃。”
顾星燃捏着杯子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抬起眼看他哥。
顾清晏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顾星燃就觉得,他哥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他抽屉里藏的可乐罐,知道他偷着把温水倒掉换冰的。
然后,顾清晏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别总喝碳酸饮料。”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对胃不好。”
就这一句。没多说,也没教训人,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个事儿。
顾星燃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总喝”,想说“就天热喝两口”,想说“别人也喝”。可对着他哥那眼神,再看看自己手里这杯蜂蜜水,话就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肚子里剩下那点不舒服,这会儿倒成了铁证。
他低下头,看杯子底那点浅浅的金黄色。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还有点哑。
顾清晏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好像这事就算完了。
他站起身往厨房走:“晚上煮点粥。清淡的。”
顾星燃“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把最后那点温吞吞的甜水喝干净。
窗户外头,天开始暗下来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锅碗轻轻的磕碰声。
顾星燃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肚子里那点难受慢慢平了,换成了另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平静。
他闭上眼,轻轻出了口气。
行吧。他心想。
不喝就不喝。
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
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还在,也能感觉到他哥就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坐着。
灯是黄的,照得眼皮前面一片暖色。
厨房没声音了,就剩空调在那儿响,嗡嗡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他哥那边,眼睛睁开一点缝。
顾清晏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本书,侧脸在灯下看着挺静,没什么表情,好像给了水,说了那句话,这事儿就完了。
可顾星燃心里那点不得劲没完。
不光是胃,是别的,说不清,空落落的,又堵得慌。
下午那些太阳啊蝉啊,还有他哥递过来那个温乎的瓶子,都还在脑子里。
他现在就想蜷着,想挨着什么。
他喉咙发干,话在嘴里转了半天,才挤出来一点声音,低低的,刚疼完那股没劲儿像要赖皮似的依赖。
“哥。”
顾清晏翻书的手停了停,目光从书上挪开,落到他脸上,没说话,用眼神问“怎么了”。
顾星燃没看他眼睛,瞅着天花板,又看看自己抠沙发套的手指头。
他舔舔嘴唇,声音更低了,快被空调声盖住。
“……还不太舒服。”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胃是不拧着疼了,可那空落落的感觉还在。
他得抓点什么,要点实实在在热乎的。
顾清晏没马上吭声。
他合上书,放旁边扶手上,动作慢。
他看着蜷在沙发里的弟弟,看他还拧着的眉毛,看他又无意识按在肚子上的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他没坐,就站在顾星燃跟前,垂着眼看他。
“再喝点热水?”他问,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
顾星燃摇摇头,动作很小。
他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他哥一下,又低下头,盯着顾清晏的裤脚。
手指头还在抠那个小线头。
“不想喝水。”他说,声音小小的。
又没人说话了。空调风吹过来,有点凉。
顾星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哥再问“那要啥”。他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把胳膊抬起来一点,朝着顾清晏的方向,慢慢地,张开了一点。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哥。
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点湿,像小孩要东西似的劲儿。
意思很清楚。
顾清晏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弟弟朝自己张开的胳膊,看着他脸上那点又难受又想要什么的别扭样。
过了几秒,也许更长点。长到顾星燃开始觉得不自在,胳膊也有点酸,想缩回来了。
就在他手指头刚要往回蜷的时候,顾清晏动了。
他啥也没说,弯下腰,一只手抄到顾星燃后背底下,另一只手从他腿弯那儿穿过去,没费什么劲,就把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动作说不上多轻。身体忽然离了沙发,他下意识就抓住了顾清晏肩膀上的衣服。
顾清晏抱着他,转身走了两步,自己先在旁边那张宽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调整了一下,让顾星燃侧着身,整个人窝进自己怀里。
沙发不算大,两个人挤一块,贴得紧,没什么空。
顾星燃一开始身体还有点僵,被他哥身上的温度,还有手臂圈在自己后背腰上的力道。
那点空落落,一下子好像就满了。
顾清晏还是没说话,也没问你好点没。他就调整了一下胳膊的位置,让顾星燃靠得更舒服点,然后腾出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按在顾星燃的胃那儿,隔着衣服,力道正好地揉着。
手心热乎乎的,动作不紧不慢。
不轻不重,刚好能压住那点剩下的不舒服。
顾星燃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像一滩泥,软软地靠着他哥。
他把脸埋在顾清晏脖子旁边。额头顶着他脖子那里的皮肤,温温的,一下下轻轻跳着。
刚才那点不自在和别扭都没了,就剩下一种踏实的安心。
好像本来就该这样,渴了给水,疼了给揉,难受了想挨着,就给抱着。
顾星燃闭着眼,感觉肚子上那只手一下下揉着,感觉他哥的温度和心跳。之前的疼,那些说不清的烦,都像退潮似的,在这又暖又踏实的怀里,慢慢散了。
他动了动,找了个更得劲的姿势,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浓浓的困意:“哥……”
“嗯。”顾清晏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粥别熬太稀了。”顾星燃说完,脑袋又往他哥颈窝里拱了拱,彻底不动了。
呼吸慢慢变长,变匀。
顾清晏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已经放松下来的睡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很轻的吐出了口气。
然后,他胳膊收了收,把这人搂得更稳当点,眼睛看向窗外黑乎乎的夜。
粥香混着水汽,从厨房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漫到客厅。
顾清晏没动,怀里的人呼吸渐渐沉了,一起一伏,温热的鼻息拂在他颈侧,有点痒。他偏了偏头,没躲开,也就由它去。
按在顾星燃胃部的手停了动作,但没拿开,就那么虚虚地搭着。隔着一层棉布睡衣,那点体温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晏抬眼,望向窗外。
玻璃窗映着屋里的灯光和他模糊的影子,更外面是没有星星的夜空。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就远了。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好像凝滞在这一刻。
手臂有点发麻,但他没调整姿势,怕惊动了怀里刚睡熟的人。
厨房里,电饭煲跳到保温档,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在这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怀里的人似乎被惊动了,眉头无意识地皱了一下,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抓着他肩头衣料的手指也紧了紧。
顾清晏立刻放轻了呼吸,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节奏。
顾星燃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他没醒,只是更深地窝进了这个怀抱,好像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顾清晏的目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头发有点长了,软软地搭着,蹭着他的下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片柔软的发顶。
一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快得像错觉。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
手臂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别处。
客厅里依旧安静,只有空调规律的运转声,和怀里人平稳的呼吸声。厨房飘来的粥香越来越浓。
顾清晏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再动。
手臂的酸麻感逐渐明显,但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让怀里的人枕得更舒服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更静了。连偶尔路过的车声都听不见了。
顾清晏动了动有点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到茶几上那本合着的书上。
书名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他其实也没看进去几页。
怀里的人忽然又动了一下,这次动作大些,像是睡得不安稳,腿蹬了一下,差点从他怀里滑出去。
顾清晏下意识收紧手臂,把人捞回来。顾星燃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叫了一声:“哥……”
“在。”顾清晏立刻低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他。
顾星燃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他没再乱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哥颈窝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然后呼吸又沉了下去。
顾清晏静静地抱着他,听着那安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厨房里,粥大概已经温了。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叫醒怀里的人。
就这么坐着,直到手臂彻底失去知觉,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渗出一点灰蒙蒙的白。
天亮了,两人已这个姿势睡了一晚。
顾清晏先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怎么睡。手臂和后腰传来清晰的酸麻感,提醒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
他低下头,顾星燃还睡得很沉,半边脸压在他胸口,嘴角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连带着把他胸前的睡衣布料都洇湿了一小片。
顾清晏没动,只是很慢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缓解一下身上僵硬的感觉。
他想抬起那只搭在顾星燃胃部的手,活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手指也僵得厉害,曲张间带着细微的刺痛。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彦观炽醒了。
起初是茫然的,浓重的睡意,焦距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
顾星燃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以及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意味着什么。
顾清晏垂着眼,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顾清晏怀里弹开,动作大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我……!”他脸上迅速漫上一层红晕,眼神左飘右闪,就是不敢看顾清晏,“我、我怎么……我怎么睡这儿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坐直,却因为蜷缩太久,腿脚发麻,又加上动作太急,“哎哟”一声,差点歪倒。
顾清晏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隔着睡衣握住他的小臂。
他没回答顾星燃的问题,只是问:“胃还疼吗?”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部,然后摇摇头:“不、不疼了。”
说完,他飞快地瞥了顾清晏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脸上的红晕还没退,耳朵尖也染上了颜色。
他想起了昨晚。想起了自己怎么闹胃疼,怎么耍赖,怎么被他哥抱过来……然后,就在这个怀里,睡着了。
“不疼就好。”
顾清晏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自己也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试图让血液回流到麻木的肢体。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酸麻而显得有些迟缓。
顾清晏走进厨房,打开了电饭煲的盖子。温热的水汽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里面已经熬得软烂的白粥,然后盛了两碗出来,端到餐桌上。
“过来吃饭。”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星燃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看着餐桌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看着顾清晏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
晨光更亮了些,照在他哥的侧脸上,平静无波。
他走到餐桌边,在顾清晏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温度也正好,不烫不凉。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偷偷抬眼看他哥。
顾清晏吃得很慢,也很专心,垂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哥。”
顾星燃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嘴里含着粥而有些含糊。
“嗯?”顾清晏抬起眼。
“……你胳膊,麻不麻?”顾星燃问完,就觉得这个问题蠢透了。
抱了一晚上,能不麻吗?
顾清晏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还好。”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
顾星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问什么?问“我昨晚是不是很丢人”?问“你干嘛要抱着我睡”?还是问“我们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他问不出口。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些,是要下雨了。
顾清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粥,放下勺子,抬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要下雨了。”他说,“带上伞。”
“哦。”顾星燃应了一声,也加快速度把碗里的粥吃完。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各自回房换衣服,拿书包。
再出来时,顾清晏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走吧。”他说。
顾星燃抿了抿唇,低着头,快步走到伞下,和他哥并肩站在了一起。
雨还没有落下来,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淋漓。
伞下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站着,等了一会儿。
然后,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伞面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渐渐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走了。”顾清晏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嗯。”
两人并肩,走进了渐渐密集的雨幕里。黑色的伞像一小片移动的屋顶,笼罩着他们,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伞下很静,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啪嗒,啪嗒。
顾星燃走在他哥身边,手臂偶尔会因为步伐的晃动而碰到一起。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他心里微微一颤,想起昨晚紧贴的温度,和那平稳的心跳。
他偷偷看了一眼顾清晏的侧脸。雨水模糊了伞外的景物,也让他哥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看不真切表情。
他收回目光,盯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水花在脚边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