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日落下寻一抹红3 ...
-
女子的感知固然敏锐，但马蒂亚斯更快。
在那道目光将要锁定他的前一刻，他已然从窗前退去，没入主卧更深的阴影之中。
窗外的哼歌声停了。
然后是数秒的绝对寂静。
在这数秒内，马蒂亚斯背贴冰冷的墙壁，几乎是将自身存在感压低到了极致，所有探查的荆棘也无声缩回了体内。
这算是马蒂亚斯最擅长的领域之一，在那段逃亡生涯中，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如何“消失”。尽管这一切在当时公司的追踪标记下并无多大用处，但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很快，楼下脚步声再度响起。不一会儿，又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大门被暴力推开的声音，撞击回音在空荡的宅邸里震颤。
马蒂亚斯凝神细听。
脚步声响了一阵后，停在了大厅中央。对方像是在打量、搜索，并没有上楼的迹象。
马蒂亚斯暗自松了口气，旋即扫视了一遍这间浮夸的主卧。
虽然很想再仔细搜下去，但他明白，这二楼已经不能待了。对方随时都有可能上楼，或是又察觉到他的动静。
于是他退回楼梯，继续往三楼上去。
三楼的光线更加昏暗，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与木料混合的气息，似乎已经许久没人打理过。
让马蒂亚斯意外的是，这里居然是一间收藏室，眼前摆满了各式各样被玻璃容器罩住的宝石。对于一名矿商来说，收藏宝石并不奇怪，“绯红序幕”会在这里吗？
马蒂亚斯走上前去，一颗一颗打量。
隔着玻璃罩，宝石在暗处流转着微弱的光，映出观察人凝重的侧脸。
这些宝石，形状，颜色各异。唯独没有他想找的那抹独特的暗红。
都不是。
马蒂亚斯直起身，继续环视这间收藏室，视线来到房间最内侧。
那里有一个保险柜，样式古老。保险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小小的符文盘。
这东西他认识，是一种特殊的“锁”，需要注入定量魔力才能解开，还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多读书的好处就在这展现出来了。
拿这种简易符文盘来防范一些普通的不轨之徒很是好用，但拦不住像他这样有不弱魔力的对象。马蒂亚斯直接抬手，掌心向下悬于符文盘上方，魔力自指尖逸散、注入。
咔嗒！
柜门弹开，里面却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和魔力波动。
马蒂亚斯朝柜内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内部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了回去，起身退开。就在这时，裤兜内传来了手机震动。
没想到在这栋信号本该极差的郊区宅邸，此刻居然收到了消息。马蒂亚斯迅速掏出手机，是计划书发来的简短信息：
J：另外三处已排除，纳罗嫌疑最大。我已朝你方向移动，届时传讯会合。
M：明白。
马蒂亚斯回复完把手机一收，心想计划书的速度还挺快的。
从自己潜入这座宅邸到现在也才四十分钟不到，不知那位情报专家用了什么法子。
他准备离开这间令人失望的收藏室。突然，楼下传来了清脆的声响，像是陶瓷或玻璃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咔当！哗啦——
马蒂亚斯脚步一顿，静止在了楼梯前。
不用多说，肯定又是那行动张扬的红发女子发出的，而且是刻意为之。
她在干什么？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女子这时开了口。一声明显的怒骂：
“见鬼的暴发户，藏得还挺严实！”
紧接着，一声“砰”的巨响，下一秒，脚下地面居然震动起来，头顶还有灰尘簌簌落下。马蒂亚斯连忙扶住身边的墙壁稳住身形。
“喂，再不出来，我就拆了这房子！”女子大喊道。
这句话不知是在对纳罗还是对马蒂亚斯自己，马蒂亚斯依旧纹丝不动。
伴随着又一声巨响，地面与墙壁都再度震动了一下。不一会儿，带有明显惊惶的男声从下面响起：“够了！哪来的疯子！”
“是纳罗！”马蒂亚斯心道。
他听着二人的对话。那女子先是“啧”了一声，听接下来的语气，马蒂亚斯甚至能想象到她得意的神情：“终于肯出来了？你这老鼠洞倒隐蔽得很！”
老鼠洞？马蒂亚斯听到了关键词。
难道之前感受不到人，原来屋子主人藏在了这里隐藏的地下室内。
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无疑来自纳罗。马蒂亚斯觉得，这里待不下去了，他需要地方观察。
收藏室正好有一扇窗户，他便打开窗一翻而下，在半空中调整身姿；借助荆棘缠绕物体带来的缓冲，马蒂亚斯轻盈无声地落在后院，他猫着腰，朝那个老旧的杂物间摸去。
记得方才在宅邸外围观察时，杂物间侧墙上还有一扇窗户。那里位置隐蔽，正好能窥见主厅一隅。
马蒂亚斯如一道影子般急速接近，透过窗户，他看见了大厅里的情景。
那红发女子背对着窗户，正与纳罗对峙。
哦，与其说是对峙，不如说是单方面压制，因为此时的纳罗已经瘫坐在地，双手被反绑。女子一手拄着那柄长弓，弓身末端抵着纳罗颤抖的下巴。
大厅一片狼藉。瓷器碎片、撕碎的油画，翻倒的家具散落一地。
“我不认识你，你究竟想要什么？！”纳罗崩溃大喊，“为了那颗红宝石？放我一马……我、我可以给你！”
女子哼了一声：“我对你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别装傻，一个月前那件事，你可知道？”
马蒂亚斯闻言眼神一凝。
一个月前，那正是落日堡血案发生的时间。看来这红发女子不是为了“绯红序幕”而来，莫非也是来调查案件的？
纳罗的脸色瞬间惨白，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一个月前……”
“嘴硬！”女子怒喝，“那些被吸干的人，那些红色的光。别告诉我你在这附近住了这么久，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那是吸血鬼干的！巡检局和吸血鬼猎人都确认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我就一个做生意的……呃啊！”
只见女子忽然一伸手，给纳罗狠狠来了一记背摔，砸得他眼冒金星。纳罗身躯肥硕，这一砸，她居然毫不费力，甚至还拍了拍手。
马蒂亚斯以为她会继续动手或审讯，却没想女子不动了，只是站在原地俯视呻吟不止的纳罗。随后，她挠了挠头，竟走向了厨房。
又过了一会儿，女子从厨房走出，手中多了一瓶酒，看包装似乎价格不菲。她把瓶盖一拧，猛猛灌了起来。
这一幕把马蒂亚斯看沉默了，虽然他本来就在沉默：“……”
须臾的工夫，酒瓶见底。女子发出一声满足地喟叹，随手将空瓶往地上一丢。
“切，什么名贵货。还是老街头的那家好……”她嘀咕了一句。
空酒瓶骨碌碌滚到纳罗脚边，撞上他的小腿，又弹开。纳罗打了个激灵，惊恐地注视着女子，后者用手随意擦了擦嘴角，走回他身边，居高临下。
“现在，带路。”女子道，“带我去你的地下室。你不说，我亲自去查。”
纳罗哪敢不从，死命点了点头，踉跄站起。两人的身影消失，几乎同时，马蒂亚斯也开始行动。他翻窗进屋，跟随两人离开的方向，转进一间未曾探过的小房。
小房正中央的地面上有层掀开的地毯，地下室入口就在其下。先行的二人已经下去，马蒂亚斯在入口暂且停留。
荆棘探出，延伸，向着黑漆漆的地下室游去，与地下洞穴时期相比，它们的感知能力更加强大。通过荆棘传感，他听见了对话：
“这些是什么？”女子问。
“没什么……都是我做生意的货。”
“货？”女子嗤笑，“我见的东西多了，这好像是一种高危魔导石吧？走私这种东西，你还真是有本事，在和谁做交易？”
高危魔导石？马蒂亚斯也有所耳闻。这种矿石极不稳定，内部封存着狂暴的魔力，常被用作某些魔法的催化剂或炸药。
“没、没有……”
话音未落，纳罗痛哼一声。
女子接着道：“现在当我的面，点燃一块。都说这种魔导石点燃后会发光，我可要看看是什么颜色。”
“不、不行！太危险了，会——”
“会爆炸？放心，我看着，你死不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这东西真不能碰！”纳罗终于是崩溃了，“您要看发光，我这就有一颗可以发光的宝石！”
“我也确实在和人做交易……”
“少废话，拿来给我看！”
地下室立刻传来了一阵窸窣地摸索物品的声响，声音很快停止。半晌，女子问：“它怎么不发光？”
纳罗颤声道：“我怎么……我也不知道！它前两天还发过光呢，红色的，没有骗您，我保证！”他欲哭无泪，“您就放了我吧！”
女子这回倒没再说出威胁的话，只是道：“你这宝石，是哪来的？”
“两周前，在拍卖场。”
“那个和你魔导矿石交易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不清楚，那人……戴着面具，披着斗篷，只听出声音是个男的。”
“废物！”女子骂了句，随之安静。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物品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这声音也没有持续太久。
片刻，女子又道：“既然如此，这宝石我就先收走了，反正看着也可疑……喂，别摆出那副表情，若真没问题我自会还来。”
“可是……”
“还有，今天这事别说出去，也别想着去上报巡检局。报了也没用，这地的巡检员就是一群废物，要是让我知道……”
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不过马蒂亚斯没有听完；他收回荆棘，步入地下室的阶梯。
向下，再向下。
地下室，女子正对着纳罗继续言语输出。忽然间，直觉拉响警报，她扭过头，看见了堵在门口的黑色身影。
纳罗愣了一秒，也转过头。
这一刻，空气寂静一瞬。
女子率先反应过来，侧身取箭，长弓一端瞬间就对准了楼梯入口。然而弓弦还未张，无数荆棘从二人脚下猛然破出。
伴随长弓摔落，二人双脚离地，双臂连带着身躯一同被缚，失去了行动能力。
“喂！你这家伙——”
女子干瞪着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名突然闯入，“面色不善”的男子；至于纳罗，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直接就双眼一白，昏死过去。
马蒂亚斯没理她，径直走向了前方桌上放置的那个精美匣子。
方才的突袭用的是他逐渐恢复魔力后重新掌握的法术：操纵的荆棘不必再受制于自身的血肉，而是可以通过事先在目标处注入魔力的方式，命它们在其生长。灵活度更上一层楼。
尤其是面对这种需要控制的局面。
马蒂亚斯的目的很简单，不是为了冲突，更不是为了伤人，只是前来拿走宝石，再离开，仅此而已。通过刚刚听到的对话，他已经可以确定，匣子中的，就是“绯红序幕”。
其实他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作，绝非避免冲突的最优解，甚至会节外生枝。
按照最开始的计划，马蒂亚斯应该静观其变：先让女子将宝石带走，自己与计划书会合后再谈论接下来的事宜。
可不知怎么的，马蒂亚斯突然觉得，他等不了这么久。
若真让女子把宝石带去，这追踪又不知要追到什么时候了。他深知“绯红序幕”的特殊性，女子绝不会轻易将它还来。
他需要快，快点得到宝石，快点交差，快点回去，快点……得到晨曦铃兰。
马蒂亚斯来到匣子跟前，浅浅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无误后便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起。
现在，他该离开了。
他快步退到出口前，最后再看了一眼被荆棘束缚的两人，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太小声了，简直不知道是在给谁说的。是给被他束缚的人，还是给计划书？
忽然，马蒂亚斯感到背后寒气陡生！他猛地往旁一闪，躲开身后的扑袭。
回身看去，竟是那红发女子。她什么时候挣脱束缚了？
女子扑了个空，在地上翻滚几圈稳住身形。她单手撑地跃起，并未再次发起攻击，而是直接冲向了先前掉落的那把弓。
一眨眼的时间，她重新拾起武器。
马蒂亚斯来不及惊愕，向后疾退，意图借此机会瞬间逃离。下一秒，箭矢破空而来，封死了他的退路。
马蒂亚斯朝旁急速闪避。箭矢擦着他肩侧钉入身后楼梯，发出“笃”的一声。
短短时间，女子向前一跃，落在了楼梯口前，拉弓，对准。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袭来，意图把马蒂亚斯逼退到地下室最角落。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顺其意，就会彻底陷入被动。马蒂亚斯也明白这一点，没有退后，只是站在原地，大量荆棘自身后爆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盾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