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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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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樱花开了。
学校围墙那一排樱树一夜之间全白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铺满整条小径。课间的时候有人去捡,夹在课本里当书签,也有人站在树下拍照,想留住这个春天最后一点温柔。
但高三的教学楼里,没有人多看窗外一眼。
倒计时变成了七十三天。黑板上的数字用红笔写的,触目惊心。各科的复习卷子摞起来比课本还厚,课间再也没有人嬉闹,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周宇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下的青黑怎么都盖不住。他转过来问题目的时候,奚青野差点没认出他。
奚青野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失眠开始找上他,躺下去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能迷糊一会儿。早上起来照镜子,眼下一片青灰色。
“没睡好?”纪星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行。”
纪星垂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盒东西,放在他桌上。是一盒安神茶包,包装上写着“助眠安神,舒缓压力”。
奚青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纪星垂已经低头做题了,侧脸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奚青野把那盒茶包收进书包,心里暖了一下。
晚上回去泡了一杯,茶汤是琥珀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菊花和薰衣草的味道。喝完之后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那晚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到教室,纪星垂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不好,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四月中的一次模考,奚青野考砸了。
数学选择题错三道,物理大题直接空了一道。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那张成绩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不是没考好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分都像救命稻草,丢了就再也抓不回来。
他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旁边很安静。过了很久,他感觉有人把手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奚青野。”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一次而已。”
“不是一次的问题。”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怕后面也考不好。”
纪星垂没说话。那只手从他后脑勺移到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不会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
奚青野抬起头看他。纪星垂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那双眼睛很稳,像深水,不起波澜。
“你上次教我的那道导数题,”纪星垂说,“你现在做一遍。”
奚青野愣了一下,从桌肚里翻出那张卷子,找到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很顺,每一步都走得对。
纪星垂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看,你会的。”
奚青野看着那张卷子,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一点。
“下次,”纪星垂说,“考场上也能做对。”
奚青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纪星垂送他到公交站。路灯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奚青野手里。是一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
“累了就吃。”
奚青野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忽然笑了。
“纪星垂,你是不是觉得我血糖低?”
纪星垂没理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马路,耳根微红。
车来了。奚青野上了车,隔着窗户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奚青野剥开那块巧克力,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苦。
他把锡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五月初,倒计时变成了三十八天。
空气里开始有夏天的味道了。阳光变烈,照在课桌上白晃晃的。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有人开始穿短袖,露出晒黑的手臂。纪星垂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奚青野做完一套理综,额头全是汗。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不想动。
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冰的,瓶壁上凝着水珠。
奚青野接过来,灌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哪来的?”
“小卖部。最后一瓶。”
奚青野看着那瓶水,又看看他。纪星垂的额角也有汗,嘴唇有点干。
他把水瓶递回去。
“你也喝。”
纪星垂看了他一眼,接过瓶子,就着同一个瓶口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奚青野看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看什么?”纪星垂把水瓶递回来。
“没什么。”
奚青野低下头喝水,嘴角翘了一下。
五月中旬,最后一次模考。奚青野考了643分。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愣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纪星垂。纪星垂也在看他,嘴角那点弧度很淡,但奚青野看到了。
“跟你比还差很多。”奚青野说。
“够了。”纪星垂说,“你想去的学校,够了。”
奚青野没说话。他知道纪星垂说的是哪个学校。省城那所,他们说过很多次的那所。
“你呢?”奚青野问,“你的分数能去更好的。”
纪星垂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所就好。”
奚青野知道他不是在迁就。纪星垂的妈妈身体不好,他不能离太远。但那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他没有问,只是把手伸到桌下,握住了纪星垂的手。
纪星垂回握了一下,又松开。
“做题。”他说。
奚青野笑了。
“知道了,纪老师。”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又去了山顶。
风很暖了,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气息。草地全绿了,野花开了一地,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座巨大的海市蜃楼。
垫子铺在石头上,他们并肩坐着。
“还有十一天。”纪星垂说。
“嗯。”
“紧张吗?”
“有一点。”奚青野顿了顿,“你呢?”
纪星垂望着远处,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
“以前不紧张。”
他顿了顿。
“现在有一点。”
奚青野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照成金色。
“为什么?”
纪星垂没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奚青野。
“因为考完以后的事,”他说,“比以前想的要多。”
奚青野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
考完以后的事。去哪个城市,读哪个大学。以后能不能常见面。以后能不能还像现在这样。
他伸出手,握住纪星垂的手。
“不管考完以后怎么样,”他说,“我都会去找你。”
纪星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们在山顶坐了很久。阳光慢慢偏西,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城市开始亮灯,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
“奚青野。”
“嗯?”
“考完那天,”纪星垂顿了顿,“来接我。”
奚青野愣了一下。
“我哪次没接你?”
纪星垂没说话。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夕阳在他们面前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
还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