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靡它》枝忆序

38、第 38 章 高三的

　　高三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

　　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半，每周只有周日休息半天。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每个人眼底都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但那个靠窗的角落，始终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们还是一起上学。纪星垂总是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到奚青野的身影，他的目光会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然后垂下眼，等他走近。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穿过操场，穿过人群。纪星垂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偶尔伸手挡一下从旁边跑过的学生，手臂擦过奚青野的肩膀。

　　教室里还是并排坐着。上课的时候各写各的笔记，偶尔奚青野被某道题卡住，皱着眉咬笔杆。纪星垂会侧过头看他，看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把他的笔杆轻轻拨开，在草稿纸上写几行步骤，推过去。奚青野看完，抬头想道谢，却发现纪星垂已经继续低头做题，只是桌下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覆上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的地方，停几秒，然后松开。

　　午休的时候还是去器材室。钢琴还在那里，阳光还在那里，灰尘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纪星垂有时候弹琴，有时候不弹。不弹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那把旧沙发上。

　　那天午休特别安静。奚青野靠在沙发上，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靠近，带着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

　　“困了？”声音很低，就在耳边。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睁眼。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揽过去，头靠上了一个肩膀。那只手抚上他的后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很轻，一下一下。

　　“睡吧。”纪星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奚青野的困意更浓了。他蹭了蹭那个肩膀，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彻底放松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来。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的另一边。他还靠在那个肩膀上，而那个人一动不动。

　　他抬头。

　　纪星垂正低头看着他。那双黑眸里有一点很柔的光，见他醒了，也没移开视线。

　　“醒了？”

　　“嗯……”奚青野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我？”

　　“不用叫。”纪星垂看着他，“不急。”

　　他的目光从奚青野眼睛滑到鼻梁，滑到嘴唇，停住。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拇指轻轻蹭过奚青野的下唇，按了按。

　　“睡出印子了。”

　　奚青野愣了一下，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他的指尖。

　　纪星垂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收回。他垂下眼，耳根慢慢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快上课了。”

　　奚青野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那只手握得很紧，一直没松开。

　　那天晚上下晚自习，已经九点四十了。教室里的人走光，他们收拾得慢，成了最后两个。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月亮很亮，挂在操场上空，把整个校园照成一片银白色。风有点凉，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送你回去。”纪星垂说。

　　“不用，又不远。”

　　纪星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落进他眼里，把那片黑色洗得很干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牵住了奚青野的手。

　　“送你。”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奚青野看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他乖乖被他牵着，一起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纪星垂走在他旁边，始终靠外侧，始终握着他的手。

　　走到纪星垂家楼下，他停下来。

　　“到了。”奚青野说。

　　纪星垂也停下来。他看着他，没松手。

　　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月光，有路灯，有面前这个人。

　　“奚青野。”他叫他的名字。

　　“嗯？”

　　纪星垂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他低下头。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奚青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天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缓慢的吻。

　　纪星垂的左手还握着他的手，右手抬起来，轻轻托住他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安抚，又像标记。

　　那个吻不深，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碾磨。但时间很长，长到奚青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发烫。

　　分开的时候，纪星垂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喷在他脸上，温热温热的。

　　“上去吧。”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奚青野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忽然不太想走。

　　但纪星垂已经退后一步，松开他的手。

　　“我看着你上去。”他说。

　　奚青野站着没动。

　　纪星垂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却让奚青野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明天见。”纪星垂说。

　　“……明天见。”

　　奚青野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他回头。

　　纪星垂还站在原地，月光下那个清瘦的身影，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他看着他，目光穿过夜色，穿过距离，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奚青野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奚青野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嘴唇上那点温度还在，一直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纪星垂的消息。

　　一张照片。月光照在窗台的绿萝上，叶子泛着银边。下面是一行字：到家了。你呢？

　　奚青野靠在楼道的窗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打字：刚到。

　　过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然后跳出来一条消息：

　　刚才那个，是真的。

　　奚青野盯着那行字，心跳又快起来。他回：哪个？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每个。

　　奚青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很快，但慢慢变得安稳起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他抵着自己额头时微微发红的眼角，想起他说“我看着你上去”时的声音。

　　他睁开眼，打字：

　　嗯。是真的。

　　发送。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

　　我也是真的。每一个。

　　这次纪星垂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

　　奚青野看着那个笑脸，笑出了声。他收好手机，继续上楼。

　　窗外，月亮很亮。明天还要继续做题，继续上课，继续熬过这漫长又短暂的高三。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个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