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靡它》枝忆序

36、第 36 章 医院复

　　医院复查的结果很好。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快，可以逐渐减少药量，定期复查就行。纪星垂站在一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奚青野看到他的手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他们站在医院门口的树荫下，等着过马路。

　　“高兴吗？”奚青野问。

　　纪星垂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时反射的太阳。

　　“走吧，请你吃面。”奚青野笑了笑，“学校门口那家。”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奚青野靠着窗，纪星垂坐在他旁边。膝盖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挪开。

　　窗外的街道一帧一帧往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纪星垂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望着窗外，睫毛被光线照得几乎透明。

　　奚青野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上大学，工作，变成一个大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吗，还会在生气的时候抿着嘴唇不说话吗，还会在开心的时候只是轻轻弯一下嘴角吗。

　　他想着想着，手指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低头看，是纪星垂的手。指尖搭在他手背上，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

　　奚青野翻过手掌，握住那只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纪星垂的手还是微微发凉，但这一次没有颤。

　　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窗外。但嘴角那点弧度，在阳光里格外明显。

　　学校门口那家拉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生意一直很好。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懒洋洋地靠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

　　点了两碗拉面，面对面坐着。纪星垂低头喝水，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移开。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奚青野吃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纪星垂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纪星垂低下头吃面，不理他。但耳根那点红，出卖了他。

　　吃完面，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只是走着。太阳开始偏西，热度降下来一些，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点凉意。

　　经过一家音像店，门口的音箱里在放一首钢琴曲。很舒缓，像是夏夜的雨。纪星垂停下脚步，听了几秒。

　　“这首听过吗？”奚青野问。

　　“嗯。”纪星垂顿了顿，“以前想弹给一个人听。”

　　奚青野看着他。

　　“后来没弹。”他继续往前走。

　　奚青野跟上去，并肩走着。走了几步，他问：“那个人是谁？”

　　纪星垂没回答。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妈。”

　　奚青野没再问。

　　夕阳开始染红天边的时候，他们又到了那个山顶。

　　垫子铺好，并肩坐着。城市的灯火还没亮起来，但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暖橙色，一层一层地晕开，像水彩画。

　　“还有一周开学。”奚青野说。

　　“嗯。”

　　“高三了。”

　　纪星垂转过头看他。夕阳在他眼睛里跳跃，把那双黑眸染成暖色。他看了一会儿，问：“紧张吗？”

　　“有一点。”奚青野笑了笑，“不过还好。”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一起。”

　　纪星垂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奚青野，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视线，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

　　风从山丘下吹上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奚青野伸出手，搭在他身后的垫子上，手指碰到他的背。纪星垂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过来，靠进那个半圈着他的手臂里。

　　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很轻，像一片落下的叶子。

　　奚青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看着被风吹乱的柔软黑发，看着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收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一些。

　　夕阳在他们面前缓缓沉落。远处的城市开始亮起第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直到汇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海。

　　“奚青野。”纪星垂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

　　“嗯？”

　　“那天晚上……”他顿了顿，“我说想你，是真的。”

　　奚青野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还有那天……”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亲你，也是真的。”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起衣角的轻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鸟叫声，混着城市模糊的喧嚣。

　　奚青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纪星垂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最后一点夕阳，有初亮的灯火，有自己的倒影。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紧抿，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奚青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然后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也是真的。”

　　纪星垂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黑眸里的光一点点变得柔软，像冰层下终于流淌出来的春水。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攀上奚青野的后颈，将他拉近。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所有的波澜。

　　“高三一起。”纪星垂说。

　　“一起。”

　　“大学也是。”

　　“也是。”

　　“以后……”

　　他说不下去。但奚青野懂。

　　他轻轻吻住他。

　　很轻的一个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像确认，像盖章，像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封缄在这个黄昏里。

　　纪星垂的睫毛在他脸上扫过，微微颤着。他的手攀在他后颈上，指尖轻轻收紧。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城市的轮廓线。灯火彻底亮起来，一片一片，像为他们点亮的星河。

　　风还在吹，带着夏末的温热和凉意，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的人间烟火。

　　他们在这个山顶上，在这个夏天的尾巴里，在这个即将开始的高三前，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交给了这个吻。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额头还抵着额头，呼吸还有点乱。

　　纪星垂垂下眼，睫毛湿湿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被夕阳染过一样。

　　奚青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以后都这样了。”他说。

　　纪星垂没说话。他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靠回他肩上，望着远处那片灯火。

　　“嗯。”他说。

　　声音很轻，却被风吹进了奚青野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