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黄昏》桉禧

4、落日邮差 他走后，我

　　【祁聿的视角】

　　吴羡走后的第一个月，祁聿每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准时拍一张夕阳。

　　不是刻意的。是到了那个时间，手就会自动去摸手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照片已经拍完了。

　　拍完也不知道发给谁。

　　吴羡的对话框变成了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已注销账号”。但祁聿还是会点进去，把照片贴在输入栏里，再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一天。

　　第二十二天，他没有删。

　　他把那张夕阳照片，发给了自己的另一个微信号。

　　那个号是吴羡帮他注册的。大一的时候，吴羡说：“你一个微信号够用吗？万一被封了怎么办？”祁聿说：“我又不做微商。”吴羡笑着把他的手机拿过去，三分钟就注册了一个新号。

　　“这个号叫什么？”吴羡问。

　　“随便。”

　　吴羡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还给他。祁聿看了一眼——新号的昵称叫“落日收件人”。

　　“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祁聿知道了。

　　那个“落日收件人”，是吴羡留给他的信箱。

　　他每一天拍的夕阳，每一天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都可以发到这里。不会有人已读，也不会有人回复。但消息会一直留在这里，不会变成红色感叹号。

　　祁聿开始每天给“落日收件人”发一条消息。

　　第一天：

　　“吴羡，今天的夕阳很淡。像你最后那天的脸。”

　　第三天：

　　“我今天路过图书馆，那个角落被封了，在装修。你的诗稿我找到了，夹在那本《黄昏集》里。你写的：‘奇遇太短，无限太长。’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

　　第七天：

　　“番茄吃完了。我试着做了一次面，不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怕我忘不掉你？”

　　第十五天：

　　“野雏菊开了新的。白的。你说白的是‘沉默的爱’，黄的是‘离别’。你从没送过我黄的那盆。”

　　第三十天：

　　“一个月了。我今天去看了你。墓地朝东，看不到夕阳。你选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你怕我每次去看你，都要哭两次。”

　　第四十五天：

　　“我学会做番茄炒蛋了。不难。比你的面好吃。但我还是想吃你做的。”

　　第六十天：

　　“邻居阿姨问我，那个常来的男孩去哪了。我说你搬家了。她说‘可惜了，他每次都会帮我提菜上楼’。你不知道吧？你帮过的人，比你以为的多。”

　　第九十天：

　　“我把827张夕阳拼成了一幅图。打印出来挂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我妈说你疯了。我说嗯。”

　　第一百二十天：

　　“今天去了你们学校。你以前说图书馆顶楼能看到整条街的梧桐树。我上去了。树还在。你不在了。”

　　第一百五十天：

　　“最近开始下雨。没有夕阳。我拍了雨。你应该不喜欢雨吧？你从来没发过雨天的照片。”

　　第一百八十天：

　　“半年了。我去复查了。没事。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我怕我也生病。万一我也走了，就没人替你看夕阳了。”

　　第二百天：

　　“吴羡。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我跟了两条街。他回头了，不是你。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没哭。真的没哭。”

　　第二百三十天：

　　“你的出租屋租出去了。新搬来一个女孩，养猫。我把野雏菊留给她了。她问我要怎么养。我说三天浇一次水。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一个朋友教的。”

　　第二百七十天：

　　“今天是你生日。二十六岁了。我买了一碗面，放了两勺盐。吃了一碗，倒了一碗。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第三百天：

　　“我的相册满了。又存了300张。新的文件夹名字叫‘欠你的’。”

　　第三百六十五天。

　　祁聿坐在医院天台上。就是吴羡从前总来的那个天台。

　　傍晚六点四十分。夕阳从楼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鞋尖上。

　　他打开手机，点开“落日收件人”，输入：

　　“一年了。吴羡，今天的夕阳很好看。我替你看了。明天我还会看的。后天也会。直到有一天，我也走了。那时候，你能不能在天上等我？不用太久。我很快到。”

　　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下辈子我叫什么？你定。”

　　发送。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举过头顶，拍了一张没有人的天台。栏杆上锈迹斑斑，地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吴羡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遗言，不是告别。是那天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吴羡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

　　“祁聿，你把窗帘拉开。”

　　“你不是怕光吗？”

　　“今天不怕。今天我想看看，你被夕阳照到的样子。”

　　祁聿把手机放回口袋。

　　天台上起风了。橘红色的光把他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件旧衣服，又像一只手。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说了：

　　“吴羡，我现在每天都站在夕阳里。你看到了吗？”

　　风停了。

　　天边最后一缕光，比平时多亮了十秒。

　　祁聿低下头，笑了。

　　他知道，那是吴羡在说：

　　“看到了。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