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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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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如果您有一点时间,能看一下这张传单吗?”我微微鞠躬,轻声道。
被拒绝了,我礼貌性地回了一句打扰了,便退回街角不妨碍他人行走的地方。
每当感受到有人看向我,我就会上前发传单。
大部分时候人们总是无意识地扫过我,他们只是前往工作岗位急着赶路的人,因此我的请求总会被拒绝。
运气不好的话,就算是小心翼翼的打扰,也会被愤怒的眼神攻击。
好在也会有一小部分人收下,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手中的单子就发完了。
我摘下沉重的小熊头套,努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同时慢慢脱下了小熊衣服。
天渐渐冷了下来,我对环境的感知越发迟钝了。
成功缓过来后,我从蛋糕店老板手中拿到了微薄的工资。老板莉奈子喜欢与我交谈,她总是提到自己在其他城市工作的孩子,抱怨着丈夫和孩子工作繁忙,不能时常陪伴她。
温暖的灯光下,无论是小甜品还是精美的大蛋糕,都格外诱人。蛋糕店不大,里面只有三把浅蓝色的圆椅。
那里不会是我出现的位置,待在灯光下总会给我尴尬的感觉。
“妈妈,我想要有小兔子的,要大大的。”小女孩比划着画了个大圈。
身着米白色长衣的女性斟酌了片刻,摸了摸孩子扎起来的小辫子,“蛋糕太大吃不完,妈妈会在蛋糕上加碎碎脆脆的巧克力,好不好?”
小女孩重复了一句:“碎碎脆脆,好,妈妈我要吃!”
接下来就是莉奈子阿姨与顾客的交谈。
我松了口气。
意识到自己奇怪的举动会给人带来困扰,我不想让人察觉自己的这份关注,于是刻意回避了人们的视线。
莉奈子阿姨随手放下的一份报纸成了最好的选择。
灰白的排版设计可以让人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浏览大致的内容。在左下小角是一篇关于经济的文章。
对于我这位贫穷且对银行卡中的钱看得极为重要的人,它太过宏大,上面最让我惊奇的是那么一句话:卖掉一套东京公寓能买纽约一栋楼。
东京是附近的另一个城市,听说那里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经济发达,环境优美。
“纽约……”我在空白的记忆里努力翻找,印象里好像是特别好的地方。
那儿离这里很远,或许是要搭上轮船,坐上汽车,路过大海和草原山河才能到达的地点,就像天堂一样遥远。
好在哪里呢?我盯着报纸,沮丧极了。
横滨一点也不好,明明有那么多港口,大多数人还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书读,作为其中一员,一点也不好。
在莉奈子阿姨忙起来注意不到的时候,我悄悄观察了一圈,用手指点了点钞票。
上面有淡淡的油墨味。我的手法不高明,只能慢吞吞在记着数了几个,有时候还有再回看一下,害怕记错。
一张…三…六张。这些都是零零散散的零钱。
在别人面前数钱是不礼貌的,这是入社会后得到的教训,人们总会用着异样的眼光看着这种异类,仿佛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看啊,是这个家伙!
那个时刻,寿司店内的目光就好像是聚光灯一样唰得一下照在我的脸上,扒光我的内心进行嘲笑。
那是无法抵抗的无声攻击。
我不明白,到底是数钱不礼貌,还是当面讨要工资不礼貌。
明明是在确保自己的劳动成果没有被窃取,当我向老板索取缺少的一部分报酬时,老板僵硬恶劣的微笑以及店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深深刺痛了我。
站在原地许久,伸出的手心没有被我收回,我还是拿到了缺少的五个硬币。
我只是不知所措地捏紧手中的硬币。
羞耻裹挟了我。
或许不该……那只是小钱,不是吗?
后悔的情绪时常冒着泡在心中涌现,我总想起那件事情,羞耻难过。
为了可悲的自尊,那家寿司店我再也没去兼职做服务员过,但它是比较稳定的工作收入。一下失去了这份工作,让我的生活雪上加霜了些,直到找到了新的一份较稳定的工作。
贫穷的生活让我不得不紧紧打算着,尽管留下了阴影,但我还是有偷偷确认报酬的习惯。
“知世。”
呼唤把我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喝杯茶再走吧,安世。”温柔的莉奈子阿姨在忙完后,为我倒了一杯茶水,褐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
这是我和她之间可以接受的界限相交,我们不是朋友,温柔也是有界限的。莉奈子阿姨希望能在我这里汲取情绪的价值,得到无法在家人中取得的价值以及社会中最重要的评价。
友善。
‘不要,我不要,我宁愿你漠视我。’在莉奈子阿姨吃惊不解的视线中,哽咽的女孩哭喊出了这句话,她站在台阶上被周围的人安慰着。
那人离去时落寞的背影恰似一支羽毛掉落在泥泞的地面,践踏压扁,毫无存在感。
“真是麻烦啊,莉奈子,平时的好心居然被那个店员当成了理所当然嘛!”
“阳菜只是情绪失控了,她的工作没有出错过,唉,希望她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莉奈子别为她找补了,你对这些雇来的穷人如何,我们都看着眼里。”
体贴,会让店员在室内休息,有时提供茶水。只有零星的交谈和相处时总会遇到的俯视性评价,如同虚设的火星子消失在空气中。
尊严比活着重要吗?
我下意识道谢,露出真诚且不让人有压力的笑,接受老板的好意后,我骑着自行车前往下一个兼职地点。
横滨不大也不小,能让学历不高的我兼职的地方也屈指可数。
那天带来危险的咖啡厅就在蛋糕店所处街道的拐角处,我每日都必须路过这里。
在街角发传单的时候,余光总是会分到那里。透过清晰的玻璃,可以看到零零散散的客人。
不时还有甜丝丝的,让人清醒的香味飘来。曾经我有多喜欢这个缓解疲倦的感受,现在就是多厌恶。
用力蹬了几脚,我速度极快地骑了过去。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与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有违,但顾不了那么多。
我已经兼职在蛋糕店发传单一年左右了,对人们的视线敏感了许多,只有这样才可以让有意向的客人收下传单,避免错过潜在客户,影响蛋糕店的生意。
这几天我总是害怕会有人看着我。
港口黑手党……那个让官方忌惮、普通人畏惧的存在。
不久前他们的走私生意遭到了另一个新兴犯罪组织的截胡,这个时候正是风声鹤唳,没人敢出来惹港口黑手党的眼。
今天,往常在街上乱晃的人少了许多。
荒芜的巷子里飞出几只惊恐的鸟类,杂乱交织的电线在风中摇晃,紧急的刹车发出刺耳尖锐的破音。
踩踏在脚踏上的鞋子猝不及防地踩进了泥泞的水泊,鞋带上沾了泥巴,我松开了前些日子用大价钱收来的二手自行车,轮子还在咕噜咕噜转着,就被摔在地面上。
我已经努力跑了十米左右,在横滨生活的人对危险的感知敏感得多,街头的店铺基本都快速落锁了。
灰白的光线在眼前晃动,组成一个个黑盒子,我推开了门,铃声急促的响动让我僵住了。
熟悉的焦糖味争先恐后涌向我,灰白的线条慢慢在我眼前聚集,我看到了人。
那日安慰过我的店员小姐明香鞠躬道:“欢迎光临小店。”
褐色的配套服装搭配胸口的小黄鸭图案,吸睛不惹眼,我第一次仔细看到明香小姐的样貌,此时她正微笑着看向我。
在这里依稀可以听到了远处穿来了枪械火拼的响动。
我没有想要出去送死的打算。
我是幸运的,我默念着。
神明给予了我承诺。
见到我神态忧虑,明香解释道:“不用担心,我们这里向上面交过保护费,收到庇护,不会有人闯入的。”
她似乎并不恐惧,但这并不奇怪,我知道是为什么。
我望着那日陌生模糊的记忆,将安慰我的明香小姐和今日的她合了起来,欲望在她的那双眼睛中徘徊不定。
我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感激地合着手:“谢谢你。”
和明香交好,应该情况就好起来了。
明香将我带到了左侧的角落里,离之前被威胁的地方远了些,她甚至想要为我准备一份甜点。
遭到我的严词拒绝后,这才罢休。
小动物总是会倾向在角落里躲着,我也喜欢待在这里,起码安全些。
我不着痕迹地注视着一个不敏感的方向,假装自己是个又聋又哑的家伙。
可惜麻烦不会因为我的躲避消失。
镜头给到门口,有个家伙大摇大摆地拖着骨折的手路过了这里,咖啡色的风衣衬得他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在发白。
我屏住呼吸。
明香是他们的人……那日忽略掉的奇怪动作悬在我的心头。
如果那日选择报警,会不会死得很惨。
吧嗒吧嗒的骨头碰撞让人心焦,就好像下一秒散架了一样。
盯着墙角因常年没有维护而摇摇欲坠的墙纸,透明起来。
枪声卡点似的,稀疏了起来,结束了,但愿不要撞到还未被处理的尸体。
我向明香道了声谢,急匆匆捂住被风刮开的外衣,往常的几步路成了今天的一步。
拽起自行车,我心疼不已得摸了一下车架上的划痕。
这可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下的,砸了存钱罐取出硬币,通过艰难的讨价还价才全款拿下。
好在今天没有毁坏,转念一想,我又开心了不少。
揉了揉冻红的耳朵,指腹暖了起来。
作为首当其冲上大街的其中一员,我提着嗓子,骑车从稀疏的人群穿过,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
直到一天辛苦的付出结束,才能用疲倦的身子走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