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极地阳光

38、第38章：复诊的借口

　　母亲回家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生活重心从医院的兵荒马乱，转移到了家里琐碎而细致的照护上。每天定时喂药，记录血压，搀扶着她在客厅里进行简单的行走练习，耐心地引导她重复着康复师教的动作。

　　身体上的劳累是实实在在的，但心里的那根弦，却不再像在医院时绷得那么紧了。至少，这里是家，有熟悉的气息，有让人安心的温度。

　　而那句雨夜的“晚安”，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种子，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它带来的暖意并未随着雨停而消散，反而在每一个独处的瞬间，悄然弥漫开来，让这略显沉闷的居家生活，也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隐秘的光亮。

　　我开始时不时地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查看微信。那个灰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的列表里，没有任何新的动静。那两句孤零零的“晚安”，像是一个被定格的美好瞬间，凝固在对话框的顶端。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层薄冰已经破裂，但冰下的水流该如何涌动，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的勇气。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太多的顾虑和权衡，远不如少年时那般义无反顾。

　　第三天下午，母亲午睡后，我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父亲的电话，询问母亲的情况。挂断电话后，我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念头。

　　母亲出院时，陈默确实交代过，要注意观察她的恢复情况，有问题及时联系。那么，我以咨询康复事宜为由，给他发条信息，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吧？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我的心。它给了我一个“正当”的、不会显得太突兀的理由，去打破那场“晚安”之后，再次陷入的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反复斟酌着用词。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亲密，要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家属咨询医生”的范畴内，却又希望能传递出一点……不一样的信号。

　　删删改改好几次，最终，我发送了这样一条消息：

　　“陈医生，打扰了。我母亲出院后精神尚可，但右腿走路时还是使不上什么力气，比在医院时似乎没有明显改善。想请问一下，这种情况是正常的恢复过程吗？还是需要我们调整一下康复训练的强度？”

　　点击发送。

　　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手心也微微沁出了汗。我将手机放在一旁，假装继续看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屏幕，等待着那个或许会来，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失落感像细小的虫子，开始一点点啃噬我的心。也许他正在忙，也许他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家属咨询，懒得回复，也许……他根本不想再与我有什么工作之外的牵扯。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起身去给母亲准备水果的时候，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我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

　　是他！

　　“属于正常恢复过程。脑梗后神经功能恢复需要时间，通常以周甚至月为单位观察变化。目前继续坚持现有康复方案即可，注意安全，防止跌倒。如果出现肢体麻木加重或者疼痛等情况，再随时联系。”

　　回复得很及时，语气专业、冷静，条理清晰，完全符合一个医生对家属咨询的答复标准，没有任何越界之处。

　　看着这一大段严谨的文字，我刚刚雀跃起来的心，像是被轻轻泼了一小盆冷水，微微有些失落。果然，还是我想多了吗？

　　然而，就在我这股失落情绪刚刚升起时，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又要说什么？

　　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几秒钟后，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这条消息，明显与上一条不同，简短了许多，语气也似乎……随意了一些？

　　“在家做康复，环境和心情都比医院好，本身就是有利因素。不用太焦虑。”

　　最后这句“不用太焦虑”，不再是冷冰冰的医学建议，而是带上了一丝……安慰？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我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是因为发送对象是我，他才多加了这一句带着人情味的安慰吗？

　　我的心，因为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再次活络起来。

　　我赶紧回复：“好的，明白了。谢谢陈医生。”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等到“不客气”的自动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道：“嗯。”

　　一个简单的“嗯”字，却让我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它不像“不客气”那样将距离拉远，反而带着一种……默认？或者说，是一种对话可以继续下去的默许？

　　勇气，在这一刻悄然滋生。

　　我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尝试着将话题引向更生活化的方向：

　　“这几天天气不错，下午会扶她到楼下小花园坐一会儿，感觉她心情确实好一些。”

　　发送出去后，我紧张地等待着。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

　　“嗯，多接触自然环境有好处。”

　　依旧是简洁的回应，但话题已经从纯粹的病情，延伸到了“小花园”、“心情”、“自然环境”。这细微的转变，像春风拂过冰面，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我们的对话，就这样，从生硬刻板的病情咨询，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向着更广阔、更私人的领域，试探着延伸出去。

　　而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不再仅仅是医学名词的对话，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春雨的滋润，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这个以“复诊”为借口的联系，最终会将我们带向何方？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充满了茫然的、却又无法抑制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