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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时间的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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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秋】
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红白相间的跑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少年们奔跑后蒸腾出的汗水的味道。
运动会刚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我抱着校服外套,独自坐在看台的最高一层,看着下面空荡荡的操场。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班级接力赛的冲刺而剧烈跳动着,脸颊也因为兴奋和阳光的照射微微发烫。
一个身影默不作声地在我旁边坐下。
是陈默。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白色的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清晰的锁骨。
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处,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
“谢谢。”我接过水,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像被微弱的电流穿过,慌忙缩回。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仰头喝着自己手里的那瓶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远处传来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衬得我们这一隅格外安静。风吹过,带来一阵凉爽,也吹动了少年柔软的发丝和少女悸动的心事。
那一刻,我觉得,时光仿佛可以永远停留。我们会一直这样,坐在洒满阳光的看台上,听着远处的喧嚣,共享着无言的静谧。
“当时的我们,以为那一刻就是永远。”
【2018年,冬】
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冰冷而刺鼻。急诊科的灯光白得晃眼,将每个人脸上的焦虑和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
我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看着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脏被恐惧和无力感紧紧包裹。父亲靠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眉头深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规律。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病历夹上,眉头微蹙,专业的冷静掩盖了所有的个人情绪。
他走到了母亲的病床前。
我们的目光,在充斥着病痛和焦虑的空气里,终于无可避免地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的眼神里,有瞬间的怔忡,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那怔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双眼睛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专注和冷静。
他看向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惊讶,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病患家属。
“患者林玉芬家属?”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是。”我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他不再看我,俯下身,开始专业地检查母亲的瞳孔、反应,询问父亲发病时的具体情况。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语气冷静而清晰。
我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背景板,看着他专注工作的侧影。白大褂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胸前的名牌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神经内科,陈默,主治医师。
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病床,隔着一个危重的病人,隔着他身为医生的职责,也隔着……十年沉默的时光筑起的,厚重冰墙。
“后来的我们,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重逢,却只剩下来去匆匆,和一句客套的‘家属’。”
【2008年,冬】
平安夜。南下的列车在漆黑的夜色中隆隆前行。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零星灯火点缀的旷野。MP3里循环播放着陈奕迅的歌,耳机线缠绕在指尖。
对面轨道上,北上的列车亮着温暖的车厢灯光,像一条沉默的光龙,与我的列车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我仿佛看到对面某扇车窗后,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清瘦身影。他是否,也正望着窗外,想着同样的事情?
铁轨在脚下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像是为我们无疾而终的青春,奏响的离别进行曲。
“我们以为那只是短暂的分离,却在背道而驰的列车上,驶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2018年,冬】
初步检查和紧急处理告一段落。陈默直起身,在病历上快速记录着。
“初步判断是急性脑梗,需要立刻办理住院,进行进一步检查和溶栓治疗。”他言简意赅地对我和父亲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时间很关键。”
“好,好,我们马上办手续。”父亲连忙应着,声音带着颤抖。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再次短暂地落在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有什么情况,随时按铃。”
说完,他转身,没有丝毫停留,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走向下一个需要他的病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忙碌的医护人员和病床之间,仿佛他刚才的出现,只是我极度焦虑下产生的又一个幻觉。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首《十年》的旋律。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朋友?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问候?只剩下医生对家属程式化的交代。
温柔?拥抱?更是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十年的风景,我们各自看透。
他成为了冷静专业的医生,在生死场上沉着应对。
我成为了独立坚强的职场人,在生活洪流中努力站稳。
我们什么都有了。
事业,阅历,看似成熟的心智。
却再也没有了,“我们”。
父亲去办理住院手续了,我独自守在母亲床边。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我看着母亲沉睡的脸,又望向窗外那灰蒙蒙的、象征着未知的黎明。
这一次在医院的重逢,是结束,还是另一个不可预知的开始?
这错位的十年,这无声的守望,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距离……
一切,都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浓雾里,看不清前路。
只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那个阳光灿烂、以为一个午后便是永远的,当时的我们。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