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城市霓虹 ...
-
生活有时会开一些看似充满希望,实则更加残忍的玩笑。
在我工作第四年的春天,公司因为业务拓展,决定在北方设立一个新的办事处。经过层层选拔,我被任命为办事处负责人,需要常驻北方那座我阔别已久的城市。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坐在南方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回去。
回到那座承载了我整个青春和所有遗憾的城市。
这意味着,我将离父母更近,离熟悉的街道更近,也离……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更近。
心底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黑暗中微弱的火星,悄然复燃。会不会……这一次,会不一样?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答案。
北方的城市比记忆中更加庞大、繁华,也更加冷漠。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我很快投入到了新办事处的筹建工作中,租房子,招聘团队,开拓市场……每一天都忙得像旋转的陀螺。
我租住的公寓在市中心,距离他所在的那家著名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只有不到五公里的距离。
五公里。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甚至能在地图上,清晰地标出我公寓的位置,和他医院的位置。两点之间,有无数条道路可以连接。
可我们,却像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我的世界,是写字楼,是商务宴请,是项目计划和业绩报表。穿着职业套装,画着精致的妆容,周旋于客户和合作伙伴之间。
他的世界,是医院,是白大褂,是病历和手术刀。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面对着生死和病痛。
我们的圈子,没有任何交集。
我偶尔会因为应酬,路过他医院气派的大门。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和行色匆匆的病患家属,我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目光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身影中搜寻。
当然,一无所获。
他也可能,在某次下班途中,等红灯的间隙,看到我们办事处所在的那栋崭新写字楼。他或许会瞥一眼,然后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根本不会想到,那个他曾在毕业册上刻下密码的女孩,就在那一片冰冷的玻璃后面。
我们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感受着同一个季节的温度,看着同一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
我们可能在同一家便利店买过矿泉水,可能在同一个路口等过红绿灯,可能在同一家电影院看过同一场电影的不同场次。
城市像一张巨大的、精密运转的网,而我们,是网上两颗永不相遇的节点。
物理距离的拉近,非但没有带来任何“重逢”的可能,反而将那种“错过”的宿命感,衬托得更加清晰和残酷。
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看,你们离得这么近,却依然见不到。这就是命运。
有一次,我因为一个重要的项目,连续加班了整整一周。项目成功签约的那天晚上,团队聚餐庆祝,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散场时,已是深夜。
我谢绝了同事送我回家的好意,一个人沿着深夜的街道慢慢走着。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因酒精而发烫的脸上,带来一阵清醒的战栗。我裹紧了大衣,抬头望着这座城市的夜空。
霓虹闪烁,流光溢彩。无数的灯光,从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来,温暖着一个个家庭,一段段关系。
它们那么亮,那么多,像一条蜿蜒璀璨的星河。
可是,这万千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们的重逢而亮的。
那一刻,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荒谬感,席卷了我。
我在这座城市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可我们,却仿佛隔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这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感觉,比当年南北分离时,更加让人无力。
至少那时,还有距离可以作为借口。而现在,连借口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冰冷的、无声的现实。
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着对面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面正循环播放着各种光鲜亮丽的广告。红绿灯变换,行人匆匆走过。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孤魂。
忽然,一阵熟悉的旋律,从街角一家即将打烊的精品店里飘出来。是陈奕迅的《十年》。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怎么说出口
也不过是分手”
歌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伤人。
十年。
从2008年到如今,真的快要十年了。
我们之间,连“分手”都谈不上,却已经走过了整整一个“十年”的周期。
歌词像预言,又像总结,在这个我们共同存在却无法相遇的城市夜空下,为我这十年的执念,唱响了挽歌。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彻底的、无可奈何的清醒。
我明白了。
有些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灵和命运层面的。
我和他,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两条平行线,即使被放置得再近,也永远不会有交汇的那一天。
我所期待的任何“不一样”,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霓虹依旧闪烁,照亮我泪流满面的脸。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擦干眼泪,挺直了脊背。
然后,像这座城市里所有疲惫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成年人一样,迈开脚步,汇入稀疏的人流,走向我那盏并不为我等待、却必须回去的,冰冷的灯火。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将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里,继续我一个人的,漫长的,平行的生活。
而那个关于“重逢”的微小火苗,在这个看清现实的夜晚,被这城市冰冷的霓虹和那首《十年》,彻底地,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