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极地阳光

18、第18章：病历本上的名字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滴答声和永不间断的脚步声中被均匀切割。陈默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作为一名神经内科医生，他的世界是由神经元、 Synapses 和复杂的病例构成的。

　　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步伐沉稳地穿梭在病房与办公室之间。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像一种身份的象征，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那些过于汹涌的情感隔离开来。

　　查房时，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向患者和家属解释病情，用最专业的术语，却也能用最浅显的比喻安抚他们的焦虑。他的冷静和专业，是科室里公认的。同事们觉得他可靠，下属觉得他严谨，病人们觉得他值得信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冷静，是需要刻意维持的。

　　就像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新入院患者的病历。手指习惯性地划过基本信息栏：姓名，性别，年龄，住址……

　　他的目光，在触及“姓名”那一栏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林，XX。

　　只是一个普通的姓氏，后面跟着两个陌生的字。

　　足够了。

　　仅仅是这个“林”字，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墨印的“林”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打印体，触摸到某种遥远的、带着温度的记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高二的某个午后，阳光很好。女孩趴在课桌上，认真地写着什么。阳光勾勒着她柔软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她的作业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林晚。

　　那个“林”字，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清秀而倔强的笔触。

　　“陈医生？”旁边实习生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抬眼看过去，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专注：“嗯，这个病人的情况，你来说说看。”

　　实习生开始汇报，他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几个问题，思维缜密，逻辑清晰。

　　没有人察觉到，就在刚才那不到一秒的停顿里，这位以冷静著称的陈医生，内心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微型地震。

　　职业可以训练。他可以用最标准化的流程对待每一位病人，可以用最理性的思维分析每一份影像报告，可以用最克制的语言告知每一个不幸的消息。

　　但本能，无法控制。

　　那个刻在青春里的名字，那个仅仅一个相同的姓氏就能轻易唤醒的记忆，是他所有严谨训练和理智构建之外，唯一的、柔软的漏洞。

　　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

　　有时是在翻阅一叠厚厚的病历时，某个“林”姓突然闯入视线，会让他的翻页动作有瞬间的凝滞。
　　有时是在叫号时，听到系统机械地念出“请林XX到三诊室”，他的心会莫名地空跳一拍，尽管明知不可能是她。
　　甚至有一次，在神经内科的学术会议上，一位来自南方某城市的、姓林的女医生上台发言，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直到确认那完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才缓缓移开。

　　他知道这很荒谬，很不专业。

　　可他控制不了。

　　那个名字，连同那个阳光弥漫的午后，那只白色的耳机，那首《十年》的旋律，还有毕业册上他亲手刻下的“0816”，梧桐树上仓促的“等我”……所有这些碎片，早已融入了他的血液，成为了他生命基底的一部分。任何与之相关的细微线索，都能像钥匙一样，轻易打开那扇被他紧紧锁住的情感闸门。

　　只是，打开的瞬间，涌出的不是甜蜜，而是漫长岁月发酵后，沉淀下的无奈和苦涩。

　　他偶尔会从老同学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零碎消息。

　　知道她留在了南方那座城市，工作很好，生活似乎也不错。

　　知道她曾经尝试开始新的感情，又无疾而终。

　　每一次听到，他都会沉默很久。然后，继续投入到永无止境的工作和研究中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心底那片因为她的“存在”而无法填满的空洞。

　　他也曾做过一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

　　比如，在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他编辑了长达数小时的短信，最终却只发出“新年快乐”四个字。
　　比如，他知道她可能也会去那场张学友的演唱会，他买了A区的票，在整个演出过程中，他的目光无数次地、不受控制地扫向看台区，试图在万千人群中，寻找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身影。
　　比如，他依旧保留着那个早已无人使用的校园网账号，偶尔，会像完成一个仪式般，点开那个早已停止更新的主页，看着空荡荡的访客记录，然后默默关闭。

　　这些行为，像是一种无声的祭奠。祭奠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也祭奠那个曾经笨拙而真诚的自己。

　　下班时间到了。

　　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白色的工作服被挂起，仿佛也暂时卸下了那份必须维持的冷静与持重。

　　走出医院大楼，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抬起头，看着城市被霓虹灯点亮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份被压抑了一整天的、细微的波澜，此刻才敢悄悄地浮上心头。

　　林晚。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现在，过得好吗？

　　是否，偶尔也会想起那个……连一句像样告别都没有的，沉默的少年？

　　夜色温柔，却无人回答。

　　只有口袋里，那枚磨损的、刻着“0816”的钥匙扣，硌着他的皮肤，传来一丝微弱而坚定的存在感。

　　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过去。

　　也提醒着他，明天，还有新的病历，新的病人，和需要他继续保持的、无懈可击的冷静与专业。

　　他迈开步子，汇入下班的人流，背影依旧挺拔沉稳。

　　只是那深藏于冷静表象之下，因一个姓氏而泛起的涟漪，需要多久才能彻底平复，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