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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空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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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奕川走后,长宁市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还没过完,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雪花很大,很密,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云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白奕川第一次来他家过夜。
那天也是下雪,白奕川站在门口,肩上落满了雪花,像个雪人。他进来后,云舟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去,擦了擦头发,然后说:“谢谢。”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句“谢谢”,会变成他们之间最多的对话。
葬礼后的第一个月,云舟几乎没有出门。他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坐在沙发上发呆。饿了就吃点泡面,渴了就喝点水,困了就靠在沙发上睡一会儿。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接任何电话,不想做任何事。
有时候,他会去白奕川的房间坐一会儿。那个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铺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他没看完的书,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云舟会坐在床边,摸着那些衣服,想象他还在。
有时候,他会梦到他。梦里,白奕川还活着,还在他身边。他们一起上班,一起加班,一起在深夜的街边摊吃宵夜。梦里的白奕川会笑,会说很多话,会握住他的手。醒来时,枕边一片湿。
赵建国的妻子来看过他几次。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给他做点吃的,帮他收拾一下房间。临走时,她总是拍拍他的肩膀,说:“孩子,要好好活着。”
云舟点点头,但心里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活着”。
第二个月,队里来电话了。案子积压太多,需要他回去。云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回到办公室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着的桌子。桌面上还放着白奕川没喝完的茶杯,没写完的报告,没带走的外套。一切都没变,只是人没了。
同事们看到他,都有些不自然。有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云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没事。”他说,“工作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云舟照常上班,照常办案,照常加班。只是不再有另一个人陪着他了。一个人出现场,一个人分析案情,一个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转过头,想和白奕川说句话。但转过头,只有空荡荡的座位。
有时候,他会习惯性地多买一份饭,多泡一杯茶。然后看着那份饭慢慢凉掉,那杯茶慢慢冷掉。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去他们常去的街边摊,点两份一样的宵夜。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地把东西端上来。
第二年开春,云舟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地址。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白奕川和他。那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站在市局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记得那天。那是白奕川刚调到市局的第一天,他们一起办完第一个案子,出来时正好遇到阳光。有同事说要给他们拍张合影,他们就在门口站定,拍了这张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最好的时光。”
是白奕川的笔迹。
云舟握着照片,在门口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身上,温暖而刺眼。他忽然想起白奕川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什么叫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一直等下去。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第三年,云舟升职了。成了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工作越来越忙,案子越来越多,他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但每天晚上回到家,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他还是会想起他。
他会在睡前看一眼手机,期待有一条信息。他会在周末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期待能遇到一个人。他会在下雨天站在窗前,期待能听到敲门声。
他知道这都是徒劳。但他控制不住。
第四年的某一天,云舟收拾东西时,翻出了那把钥匙。那是白奕川留给他的,安全屋的钥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安全屋还是老样子。简陋的家具,落了灰的地板,窗外的景色也一点没变。云舟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想起他们在这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喝茶,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那些日子,现在想来,竟然那么奢侈。
他在屋里坐了很久。临走时,他看到茶几上有一个信封。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个。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一直在。”
是白奕川的字迹。
云舟的手在发抖。他环顾四周,屋里空无一人。他跑到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跑到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张纸条,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他吗?他还活着吗?他一直在看着他吗?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五年,云舟的母亲生病了。他请了假,回老家照顾她。那是一个小镇,离长宁市不远,开车只要两个小时。
母亲躺在床上,看着他,心疼地说:“瘦了。”
云舟笑了笑:“没有。”
“那个人,”母亲犹豫了一下,“还在等吗?”
云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那个月,云舟每天都陪在母亲身边。给她做饭,陪她说话,扶她散步。日子过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有一天傍晚,他扶着母亲在院子里散步。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金色。母亲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方。
“孩子,”她说,“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放手。”
云舟没有说话。
“他已经走了,”母亲轻声说,“你也要往前走。”
云舟看着远方的夕阳,很久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第六年的春天,长宁市发生了一起大案。云舟带队连续奋战了两个月,终于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庆功宴上,同事们都在笑,在喝酒,在庆祝。云舟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觉得很累。
他提前离开了。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昏黄,行人稀少。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个熟悉的路口——那里有一个街边摊,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摊主还在,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队,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
云舟点了点头,在熟悉的位置坐下。
摊主端上两碗面,放在桌上。
云舟看着那两碗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这里,一起吃面。那时候白奕川会说很多话,会笑,会看着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日子会变成回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对面的人,再也不在了。
吃完面,他起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
身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云舟的头发渐渐白了,眼角的皱纹渐渐多了。他不再年轻了,但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第十年的冬天,又是一个下雪天。云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去看看他。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墓园离市区很远,开车要一个小时。雪越下越大,路上很滑,他开得很慢。
到了墓园,他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那个熟悉的墓碑。
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他还记得每一个字。
白奕川
生于1985年3月12日
殉于2023年11月7日
一名好警察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动。
“十年了。”他轻轻说,“我还在等你。”
没有回应。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他说,“但我还是会等。”
他蹲下身,把带来的那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花很白,很干净,和雪一样。
“等我。”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雪花纷飞中,墓碑静静立在那里,那束白玫瑰在雪中格外醒目。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身后,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淹没了他的脚印。
而他,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们能再相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