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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归人未远 ...

  •   新年的钟声余韵未散,帝京的雪却下得越发大了。

      除夕夜的欢宴散后,将军府重归寂静。仆人们收拾完残席便各自歇了,江枫和几个亲卫喝得醉醺醺的,被扶回房中呼呼大睡。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江沧澜和巫云水两个人。

      梅树下,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巫云水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他看着那滴水珠,忽然轻声说:“沧澜,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江沧澜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他。

      “不管在哪里,”他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巫云水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情话?”

      “不是情话。”江沧澜低头看他,“是真心话。”

      巫云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雪夜里,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却映着他的影子。

      “沧澜。”他轻声唤道。

      “嗯?”

      “我想亲你。”

      江沧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俯下身,吻住那双冰凉的唇。

      雪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们的发间、眉间、肩头,又被体温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

      这个吻很长,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远处,不知谁家的爆竹又响了几声,噼里啪啦的,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短暂的花。

      良久,他们分开。

      巫云水的脸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进屋吧。”江沧澜说,“外面冷。”

      “再站一会儿。”巫云水摇头,“我想多看一会儿雪。”

      江沧澜不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站在梅树下,看雪落无声,看夜色渐深。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沉睡的帝京。

      ---

      正月初三,天气放晴。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像一场迟来的春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让人生出几分春日的错觉。

      江沧澜和巫云水正在书房里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是巫云水在收拾,江沧澜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这个要带吗?”巫云水举起一卷泛黄的舆图。

      “带。”

      “这个呢?”他又举起一把断了弦的旧琴。

      江沧澜想了想:“也带。”

      “那这个呢?”巫云水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褪色的旧战袍,上面还有几处刀砍箭凿的痕迹。

      江沧澜走过去,接过那件战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破损的痕迹。

      “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时穿的。”他说,“那一年,我十七岁。”

      巫云水看着他。

      “当时我怕极了。”江沧澜继续说,“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连马都骑不稳。后来冲锋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往前冲,不知道砍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挨了多少刀。等打完了,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回来之后,我以为自己会哭。结果没有,只是坐在营帐里发呆。后来老将军来看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活下来了,好样的。’”

      巫云水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军人。”江沧澜将战袍叠好,放进箱子里,“这件衣服,我一直留着。”

      “带。”巫云水说。

      江沧澜看着他,笑了。

      两人继续收拾。

      从清晨到晌午,他们收拾出了整整六大箱东西。有书,有画,有兵器,有旧衣,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杂物——巫云水收集的奇石,江沧澜珍藏的酒壶,几盆快要枯死的兰花,还有一包不知道哪年哪月买的、早已发霉的梅子糕。

      “这个梅子糕……”巫云水捏着那包发霉的点心,有些哭笑不得。

      “你最爱吃的。”江沧澜面不改色,“那年从帝京带去边关,路上走了半个月,到了才发现坏了。你说可惜,我就一直留着。”

      巫云水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

      “江沧澜,”他说,“你可真是个傻子。”

      “嗯。”江沧澜点头,“你的傻子。”

      巫云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次说我是傻子的时候,就是在教我。”江沧澜一本正经地说,“教我做一个傻子。”

      巫云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沧澜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真好。

      他想。

      能看见他笑,真好。

      ---

      正月初五,宫里来人传旨。

      赵明霄召江沧澜和巫云水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两人换了朝服,随太监入宫。

      御书房里,赵明霄正在批折子。见他们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坐吧。”他说,“别站着了。”

      两人在下首坐下。

      赵明霄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江卿,你这次回来,气色好多了。”

      江沧澜微微躬身:“托陛下洪福。”

      “少来。”赵明霄摆手,“朕知道,是因为巫公子回来了。”

      巫云水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明霄又看向他:“巫公子,你的伤……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已无大碍。”

      “那就好。”赵明霄叹了口气,“朕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巫云水抬起头:“陛下言重了。”

      “不是言重。”赵明霄摇头,“朕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未散的寒意。

      “巫家案的复审,已经开始了。”他说,“朕命三司会审,彻查当年所有涉案人员。凡是诬陷巫家的,一律严惩。”

      巫云水起身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赵明霄回头看他,“朕不是在施恩,是在还债。”

      巫云水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赵明霄继续说,“黑水关的重建,已经拨了银两。朕派工部的人去勘察地形,等开春就动工。阵亡将士的抚恤,也按双倍发放。他们的家属,朝廷会养。”

      江沧澜也起身跪下:“臣替阵亡将士,谢陛下。”

      赵明霄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你们两个,”他说,“起来吧。别跪了。”

      两人这才起身。

      赵明霄回到龙案前,坐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是关于你们的。”

      江沧澜和巫云水对视一眼。

      “你们打算去江南?”赵明霄问。

      江沧澜没有隐瞒:“是。”

      “想好了?”

      “想好了。”

      赵明霄沉默片刻。

      “朕舍不得你们走。”他说,“江卿是朕的左膀右臂,巫公子是朕的恩人。你们走了,朕心里没底。”

      江沧澜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朕也知道,留不住你们。”赵明霄继续说,“你们为朕、为大周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是朕给你们的。”他说,“江南巡抚的空缺,朕本想留给别人。但想了想,还是给你们吧。”

      江沧澜愣住了。

      “陛下,这……”

      “不是让你们当官。”赵明霄摆手,“是个名头。有了这个,你们在江南行事方便些,也没人敢找麻烦。至于做不做实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把绢帛递给江沧澜。

      江沧澜接过,打开。

      上面是赵明霄的亲笔任命:江沧澜为江南巡抚,巫云水为巡抚幕僚,即日赴任。

      “陛下……”江沧澜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明霄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江卿,”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江沧澜摇头:“臣不委屈。”

      “委屈不委屈,朕心里有数。”赵明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朕的臣子,是朕的朋友。江南有什么事,直接给朕写信。谁敢欺负你们,朕替你们出头。”

      江沧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寒心的年轻皇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巫云水在一旁轻声说:“陛下厚爱,臣等感激不尽。”

      赵明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江沧澜。

      “行了,别在这儿感动了。”他说,“回去收拾东西吧。江南那边,朕已经让人给你们准备好了宅子。听说院子里有片梅林,开春就能看花。”

      江沧澜和巫云水对视一眼。

      “谢陛下。”

      “去吧。”

      两人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赵明霄忽然又叫住他们。

      “江卿。”

      江沧澜回头。

      赵明霄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保重。”他说。

      江沧澜深深一揖。

      “陛下也保重。”

      ---

      正月初十,启程。

      将军府门口,停着三辆马车。六箱行李已经装好,随行的只有江枫和四个亲卫——其他人,江沧澜都让他们留在帝京,或解甲归田,或另谋出路。

      天还没亮,街上空无一人。积雪被扫到路边,堆成一个个小丘。远处的城楼还亮着灯火,守夜的士兵正在换岗。

      巫云水站在马车旁,看着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帝京。

      从出生到长大,从太学到边关,从生离到死别,从归来再到离去——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留在这里了。

      “舍不得?”江沧澜走到他身边。

      巫云水摇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

      江沧澜握住他的手。

      “以后想回来,就回来看看。”

      巫云水点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将军府渐渐远去,朱雀大街渐渐远去,宫城的红墙渐渐远去。

      帝京,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马车里,巫云水靠在江沧澜肩上,闭着眼睛。

      江沧澜低头看他。

      “累了吗?”

      “嗯。”

      “睡一会儿吧。路还长。”

      巫云水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像一艘航行在时间长河里的船。

      窗外,天渐渐亮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将云层染成金红色。田野里,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茎。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鸡鸣犬吠隐约可闻。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可巫云水知道,这不寻常。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安心地待在这个人身边。

      十年来,第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沧澜。

      江沧澜也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巫云水说,“就是想看看你。”

      江沧澜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却很暖。

      “看吧。”他说,“让你看一辈子。”

      巫云水也笑了。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是江南。

      是新的开始。

      ---

      半个月后,他们抵达了苏州。

      赵明霄安排的宅子在城西,靠近一处名叫“沧浪亭”的园林。宅子不大,但很精致,三进院落,种满了梅花。

      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推开宅门,扑面而来的是沁人心脾的梅香。白的、粉的、红的梅花开得正盛,像一片绚烂的云霞,将整个院子都染上了颜色。

      巫云水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他看着那片梅林,眼眶有些发红。

      江沧澜走到他身边。

      “喜欢吗?”

      巫云水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边关的时候,他跟江沧澜说过,以后想在一个种满梅花的地方安家。

      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他问,声音有些哽咽。

      “年初。”江沧澜说,“陛下说要给我们安排宅子的时候,我就托人传话,说想要一片梅林。”

      巫云水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江沧澜,”他说,“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这么好。”

      江沧澜笑了。

      “不是我好。”他说,“是你值得。”

      巫云水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

      江沧澜也抱住他。

      两人站在梅林中,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发间,像一场无声的雪。

      江枫和几个亲卫识趣地退到一边,装作在搬行李,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老江,”一个亲卫小声说,“将军和公子,感情真好。”

      江枫点点头,难得地笑了笑。

      “是啊。”他说,“真好。”

      ---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每天早晨,巫云水会在梅林里练剑。他的剑法不如江沧澜好,但姿势很好看,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白鹤。江沧澜就坐在廊下看着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时不时指点几句。

      “手腕再抬高一点。”

      “脚步要稳。”

      “剑刺出去要快,不要犹豫。”

      巫云水一一照做。

      练完剑,两人一起吃早饭。早饭很简单,粥、小菜、馒头,偶尔会加一碟梅子糕——那是江沧澜特意让人从帝京带来的。

      上午,江沧澜会处理一些公务。虽然说是巡抚,但他并不想管太多事,只是偶尔看看公文,签签字。巫云水就在一旁看书,或者画画。

      他喜欢画梅花。

      有时画一支,有时画一树,有时画一整片梅林。画完了就给江沧澜看,江沧澜每次都说好看,也不知道是真好看,还是敷衍他。

      下午,他们有时出门逛逛,有时就待在家里。苏州城不大,但很精致。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走在青石板路上,能听见吴侬软语的叫卖声。

      巫云水最喜欢的是那些小巷子。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哪里,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有时能发现一家卖糖人的小店,有时能看见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踢毽子,有时只是单纯的风景。

      江沧澜总是陪着他,从不嫌烦。

      晚上,两人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春天了,夜风不那么冷了,带着梅花的香气。有时会有月亮,有时只有星星。他们就那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沧澜。”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呢。”

      “长才好。”江沧澜说,“越长越好。”

      巫云水就笑了。

      是啊,越长越好。

      ---

      三月,梅花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粉白色的雪。巫云水有些不舍,每天都要在梅林里待很久,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发呆。

      “别看了。”江沧澜走过来,“明年还会开的。”

      “我知道。”巫云水说,“可还是舍不得。”

      江沧澜想了想,说:“那我让人再种几棵别的。桃花、杏花、海棠,轮流开,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巫云水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巫云水笑了,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灿烂。

      江沧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功成名就,不是权倾天下,而是能和这个人一起,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岁月静好。

      ---

      四月,他们去了杭州。

      西湖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碧波荡漾,杨柳依依,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在湖上漂了一整天。

      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一边摇橹一边哼着小曲。曲调婉转,是当地的民歌,听不懂词,但很好听。

      巫云水躺在船头,枕着江沧澜的腿,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偶尔有几只水鸟飞过。

      “沧澜。”他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江南。”巫云水说,“你本来可以留在帝京,当你的镇北将军,受万人敬仰。”

      江沧澜低头看他。

      “那你呢?”他反问,“你后悔跟我来江南吗?”

      巫云水摇头。

      “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

      巫云水看着他,笑了。

      “江沧澜,”他说,“你真好。”

      “你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是真的。”

      江沧澜也笑了。

      他俯下身,在巫云水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船夫还在哼着小曲,小船还在缓缓前行。

      西湖的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像他们的日子,平静,悠长,没有尽头。

      ---

      五月,他们回了苏州。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海棠也开了。院子里的花,果然一年四季都有看的了。

      巫云水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转好几圈,看那些花,闻那些香,像一只忙碌的蝴蝶。江沧澜就坐在廊下,看他转来转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江枫有时会来坐坐。他已经不在将军府当差了,在苏州城里开了个小酒馆,生意还不错。每次来,都会带几壶自己酿的酒。

      “将军,”他喝得微醺,舌头有些大了,“公子他对您真好。”

      江沧澜点头。

      “您对公子也好。”江枫继续说,“您们俩……真配。”

      江沧澜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酒。

      “少喝点。”

      “没事!”江枫摆摆手,“在自己家,喝多少都行!”

      巫云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江枫,”他问,“酒馆生意怎么样?”

      “好!”江枫竖起大拇指,“好得很!苏州人爱喝酒,我的酒他们都说好!”

      “那就好。”巫云水笑了,“下次我去尝尝。”

      “随时来!”江枫拍着胸脯,“不收钱!”

      三人笑着,喝着酒,聊着天。

      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

      六月,夏天来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巫云水怕热,整天躲在屋里不出门。江沧澜就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下面放一张竹榻,让巫云水可以在外面乘凉。

      “热死了。”巫云水躺在竹榻上,手里摇着扇子,有气无力地说。

      江沧澜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过来,递给他。

      “喝点这个。”

      巫云水接过,喝了一口。

      “好喝。”他眼睛亮了一下,“哪来的?”

      “自己做的。”江沧澜在他身边坐下,“以前在边关的时候,夏天也会做这个。”

      巫云水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江沧澜,”他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江沧澜摇头,“只会这些。”

      “这些就够了。”巫云水靠在他肩上,“够了。”

      江沧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他。

      凉棚外,知了还在叫。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酸梅汤的甜香,有夏天的味道。

      ---

      七月,他们去了扬州。

      不是为了吃蟹粉狮子头——虽然确实吃了,而且很好吃——而是为了看荷花。

      扬州的瘦西湖,荷花正盛。粉的、白的、红的,开满了整个湖面。他们又租了一条船,在荷花丛里穿行。

      船更小,只能坐两个人。船夫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斗笠,一边撑船一边唱着小曲。曲调比上次的欢快,是扬州的民歌。

      巫云水伸手去够那些荷花,够不到,有些气馁。

      江沧澜看在眼里,悄悄让船夫把船撑得离荷花近一些。

      巫云水终于够到了,摘了一朵最漂亮的,插在船舷上。

      “好看吗?”他问。

      “好看。”江沧澜说。

      巫云水就笑了,笑容比荷花还灿烂。

      船继续前行,穿过一座座石桥,穿过一片片荷花。

      夕阳西下时,他们把船停在湖心,看日落。

      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倒映在湖水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沧澜。”巫云水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巫云水看着远方,“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江沧澜握紧他的手。

      “是我该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还活着。”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很美。

      ---

      八月,他们回了苏州。

      天气渐渐凉了,知了不叫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飘香,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巫云水让仆人采了些桂花,说要酿桂花酒。他不会酿,就跟着江枫学。江枫教得很认真,他也学得很认真。

      第一次酿出来的酒,不太好喝,有些涩。巫云水有些沮丧,江沧澜却喝了好几杯。

      “不难喝。”他说,“有桂花香。”

      “真的?”

      “真的。”

      巫云水又笑了。

      第二次酿出来的酒,好多了。第三次更好。到第四次,他已经能酿出很好喝的桂花酒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摆了小桌,点上灯笼,喝自己酿的酒。

      月亮很圆,是八月十五。

      “沧澜。”巫云水端着酒杯,看着月亮。

      “嗯?”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什么事?”

      “在边关的时候。”巫云水说,“有一年中秋,我们也是这么坐在一起,喝酒,看月亮。”

      江沧澜点头。

      “你那时候说,月亮很圆,像我们。”

      巫云水笑了。

      “我说过吗?”

      “说过。”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江沧澜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巫云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沧澜……”

      “嗯?”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想叫你一声。”

      江沧澜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巫云水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喝酒,看月亮,没有说话。

      桂花香飘在夜风里,淡淡的,甜甜的。

      月亮很圆。

      像他们。

      ---

      九月,江枫成亲了。

      新娘是苏州本地人,姓苏,家里开布庄的。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婚礼在江枫的酒馆里办,不大,但很热闹。江沧澜和巫云水都去了,随了份厚礼。

      “老江,”江沧澜拍着他的肩膀,“恭喜。”

      江枫喝了酒,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将军,”他说,“我能有今天,全靠您。”

      “是你自己争气。”江沧澜说。

      江枫摇头,还要说什么,被新娘拉走了。

      巫云水在一旁笑。

      “江枫挺高兴的。”他说。

      “嗯。”

      “我们也这样办一场吧。”巫云水忽然说。

      江沧澜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巫云水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们也成亲吧。”

      江沧澜愣住了。

      他没想到,巫云水会主动提这个。

      “你……愿意?”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巫云水笑了。

      “愿意。”他说,“早就愿意了。”

      江沧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好。”他说,“我们成亲。”

      ---

      九月十九,宜嫁娶。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宾客盈门,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

      江枫和新娘,几个老亲卫,还有一个偶然路过、非要进来喝杯喜酒的老道士。

      院子里挂了几盏红灯笼,贴上大红喜字。巫云水穿了一身红袍,是江沧澜让人连夜赶制的。江沧澜也穿了一身红袍,和巫云水的款式一样,只是袖口绣着不同的花纹。

      两人站在梅树下,对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虽然没有高堂,但他们对着北方,对着帝京的方向,对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

      巫云水的眼睛里有泪光,却笑得灿烂。

      江沧澜的眼睛里也有泪光,却笑得温柔。

      “沧澜。”巫云水轻声唤他。

      “云水。”江沧澜也轻声唤他。

      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旁边,江枫带头鼓起掌来。

      老道士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好!好!贫道今天这喜酒喝得值!”

      新娘偷偷抹着眼泪,笑着往他们身上撒花瓣。

      红梅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他们的肩头。

      那一幕,美得像画。

      ---

      日子还在继续。

      成亲后的日子,和成亲前没什么两样。

      还是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在院子里待着。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对方,不用再避讳什么。

      冬天来了,梅花又开了。

      这次是红梅,开得比去年更盛。满院子都是红色的花,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巫云水站在梅林里,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沧澜。”他唤道。

      江沧澜走到他身边。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会。”江沧澜说,“年年都会。”

      巫云水转头看他,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年年都在这里。”

      江沧澜握住他的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梅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们并肩站在花雨中,看岁月静好,看时光悠长。

      而远方,帝京的方向,夕阳正红。

      那里有他们的过去。

      而这里,有他们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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