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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归人未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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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钟声余韵未散,帝京的雪却下得越发大了。
除夕夜的欢宴散后,将军府重归寂静。仆人们收拾完残席便各自歇了,江枫和几个亲卫喝得醉醺醺的,被扶回房中呼呼大睡。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江沧澜和巫云水两个人。
梅树下,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巫云水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他看着那滴水珠,忽然轻声说:“沧澜,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江沧澜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他。
“不管在哪里,”他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巫云水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情话?”
“不是情话。”江沧澜低头看他,“是真心话。”
巫云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雪夜里,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却映着他的影子。
“沧澜。”他轻声唤道。
“嗯?”
“我想亲你。”
江沧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俯下身,吻住那双冰凉的唇。
雪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们的发间、眉间、肩头,又被体温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
这个吻很长,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远处,不知谁家的爆竹又响了几声,噼里啪啦的,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短暂的花。
良久,他们分开。
巫云水的脸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进屋吧。”江沧澜说,“外面冷。”
“再站一会儿。”巫云水摇头,“我想多看一会儿雪。”
江沧澜不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站在梅树下,看雪落无声,看夜色渐深。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沉睡的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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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天气放晴。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像一场迟来的春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让人生出几分春日的错觉。
江沧澜和巫云水正在书房里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是巫云水在收拾,江沧澜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这个要带吗?”巫云水举起一卷泛黄的舆图。
“带。”
“这个呢?”他又举起一把断了弦的旧琴。
江沧澜想了想:“也带。”
“那这个呢?”巫云水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褪色的旧战袍,上面还有几处刀砍箭凿的痕迹。
江沧澜走过去,接过那件战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破损的痕迹。
“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时穿的。”他说,“那一年,我十七岁。”
巫云水看着他。
“当时我怕极了。”江沧澜继续说,“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连马都骑不稳。后来冲锋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往前冲,不知道砍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挨了多少刀。等打完了,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回来之后,我以为自己会哭。结果没有,只是坐在营帐里发呆。后来老将军来看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活下来了,好样的。’”
巫云水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军人。”江沧澜将战袍叠好,放进箱子里,“这件衣服,我一直留着。”
“带。”巫云水说。
江沧澜看着他,笑了。
两人继续收拾。
从清晨到晌午,他们收拾出了整整六大箱东西。有书,有画,有兵器,有旧衣,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杂物——巫云水收集的奇石,江沧澜珍藏的酒壶,几盆快要枯死的兰花,还有一包不知道哪年哪月买的、早已发霉的梅子糕。
“这个梅子糕……”巫云水捏着那包发霉的点心,有些哭笑不得。
“你最爱吃的。”江沧澜面不改色,“那年从帝京带去边关,路上走了半个月,到了才发现坏了。你说可惜,我就一直留着。”
巫云水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
“江沧澜,”他说,“你可真是个傻子。”
“嗯。”江沧澜点头,“你的傻子。”
巫云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次说我是傻子的时候,就是在教我。”江沧澜一本正经地说,“教我做一个傻子。”
巫云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沧澜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真好。
他想。
能看见他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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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宫里来人传旨。
赵明霄召江沧澜和巫云水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两人换了朝服,随太监入宫。
御书房里,赵明霄正在批折子。见他们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坐吧。”他说,“别站着了。”
两人在下首坐下。
赵明霄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江卿,你这次回来,气色好多了。”
江沧澜微微躬身:“托陛下洪福。”
“少来。”赵明霄摆手,“朕知道,是因为巫公子回来了。”
巫云水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明霄又看向他:“巫公子,你的伤……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已无大碍。”
“那就好。”赵明霄叹了口气,“朕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巫云水抬起头:“陛下言重了。”
“不是言重。”赵明霄摇头,“朕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未散的寒意。
“巫家案的复审,已经开始了。”他说,“朕命三司会审,彻查当年所有涉案人员。凡是诬陷巫家的,一律严惩。”
巫云水起身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赵明霄回头看他,“朕不是在施恩,是在还债。”
巫云水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赵明霄继续说,“黑水关的重建,已经拨了银两。朕派工部的人去勘察地形,等开春就动工。阵亡将士的抚恤,也按双倍发放。他们的家属,朝廷会养。”
江沧澜也起身跪下:“臣替阵亡将士,谢陛下。”
赵明霄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你们两个,”他说,“起来吧。别跪了。”
两人这才起身。
赵明霄回到龙案前,坐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是关于你们的。”
江沧澜和巫云水对视一眼。
“你们打算去江南?”赵明霄问。
江沧澜没有隐瞒:“是。”
“想好了?”
“想好了。”
赵明霄沉默片刻。
“朕舍不得你们走。”他说,“江卿是朕的左膀右臂,巫公子是朕的恩人。你们走了,朕心里没底。”
江沧澜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朕也知道,留不住你们。”赵明霄继续说,“你们为朕、为大周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是朕给你们的。”他说,“江南巡抚的空缺,朕本想留给别人。但想了想,还是给你们吧。”
江沧澜愣住了。
“陛下,这……”
“不是让你们当官。”赵明霄摆手,“是个名头。有了这个,你们在江南行事方便些,也没人敢找麻烦。至于做不做实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把绢帛递给江沧澜。
江沧澜接过,打开。
上面是赵明霄的亲笔任命:江沧澜为江南巡抚,巫云水为巡抚幕僚,即日赴任。
“陛下……”江沧澜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明霄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江卿,”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江沧澜摇头:“臣不委屈。”
“委屈不委屈,朕心里有数。”赵明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朕的臣子,是朕的朋友。江南有什么事,直接给朕写信。谁敢欺负你们,朕替你们出头。”
江沧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寒心的年轻皇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巫云水在一旁轻声说:“陛下厚爱,臣等感激不尽。”
赵明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江沧澜。
“行了,别在这儿感动了。”他说,“回去收拾东西吧。江南那边,朕已经让人给你们准备好了宅子。听说院子里有片梅林,开春就能看花。”
江沧澜和巫云水对视一眼。
“谢陛下。”
“去吧。”
两人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赵明霄忽然又叫住他们。
“江卿。”
江沧澜回头。
赵明霄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保重。”他说。
江沧澜深深一揖。
“陛下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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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启程。
将军府门口,停着三辆马车。六箱行李已经装好,随行的只有江枫和四个亲卫——其他人,江沧澜都让他们留在帝京,或解甲归田,或另谋出路。
天还没亮,街上空无一人。积雪被扫到路边,堆成一个个小丘。远处的城楼还亮着灯火,守夜的士兵正在换岗。
巫云水站在马车旁,看着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帝京。
从出生到长大,从太学到边关,从生离到死别,从归来再到离去——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留在这里了。
“舍不得?”江沧澜走到他身边。
巫云水摇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
江沧澜握住他的手。
“以后想回来,就回来看看。”
巫云水点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将军府渐渐远去,朱雀大街渐渐远去,宫城的红墙渐渐远去。
帝京,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马车里,巫云水靠在江沧澜肩上,闭着眼睛。
江沧澜低头看他。
“累了吗?”
“嗯。”
“睡一会儿吧。路还长。”
巫云水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像一艘航行在时间长河里的船。
窗外,天渐渐亮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将云层染成金红色。田野里,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茎。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鸡鸣犬吠隐约可闻。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可巫云水知道,这不寻常。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安心地待在这个人身边。
十年来,第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沧澜。
江沧澜也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巫云水说,“就是想看看你。”
江沧澜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却很暖。
“看吧。”他说,“让你看一辈子。”
巫云水也笑了。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是江南。
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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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他们抵达了苏州。
赵明霄安排的宅子在城西,靠近一处名叫“沧浪亭”的园林。宅子不大,但很精致,三进院落,种满了梅花。
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推开宅门,扑面而来的是沁人心脾的梅香。白的、粉的、红的梅花开得正盛,像一片绚烂的云霞,将整个院子都染上了颜色。
巫云水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他看着那片梅林,眼眶有些发红。
江沧澜走到他身边。
“喜欢吗?”
巫云水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边关的时候,他跟江沧澜说过,以后想在一个种满梅花的地方安家。
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他问,声音有些哽咽。
“年初。”江沧澜说,“陛下说要给我们安排宅子的时候,我就托人传话,说想要一片梅林。”
巫云水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江沧澜,”他说,“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这么好。”
江沧澜笑了。
“不是我好。”他说,“是你值得。”
巫云水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
江沧澜也抱住他。
两人站在梅林中,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发间,像一场无声的雪。
江枫和几个亲卫识趣地退到一边,装作在搬行李,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老江,”一个亲卫小声说,“将军和公子,感情真好。”
江枫点点头,难得地笑了笑。
“是啊。”他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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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每天早晨,巫云水会在梅林里练剑。他的剑法不如江沧澜好,但姿势很好看,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白鹤。江沧澜就坐在廊下看着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时不时指点几句。
“手腕再抬高一点。”
“脚步要稳。”
“剑刺出去要快,不要犹豫。”
巫云水一一照做。
练完剑,两人一起吃早饭。早饭很简单,粥、小菜、馒头,偶尔会加一碟梅子糕——那是江沧澜特意让人从帝京带来的。
上午,江沧澜会处理一些公务。虽然说是巡抚,但他并不想管太多事,只是偶尔看看公文,签签字。巫云水就在一旁看书,或者画画。
他喜欢画梅花。
有时画一支,有时画一树,有时画一整片梅林。画完了就给江沧澜看,江沧澜每次都说好看,也不知道是真好看,还是敷衍他。
下午,他们有时出门逛逛,有时就待在家里。苏州城不大,但很精致。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走在青石板路上,能听见吴侬软语的叫卖声。
巫云水最喜欢的是那些小巷子。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哪里,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有时能发现一家卖糖人的小店,有时能看见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踢毽子,有时只是单纯的风景。
江沧澜总是陪着他,从不嫌烦。
晚上,两人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春天了,夜风不那么冷了,带着梅花的香气。有时会有月亮,有时只有星星。他们就那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沧澜。”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呢。”
“长才好。”江沧澜说,“越长越好。”
巫云水就笑了。
是啊,越长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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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梅花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粉白色的雪。巫云水有些不舍,每天都要在梅林里待很久,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发呆。
“别看了。”江沧澜走过来,“明年还会开的。”
“我知道。”巫云水说,“可还是舍不得。”
江沧澜想了想,说:“那我让人再种几棵别的。桃花、杏花、海棠,轮流开,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巫云水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巫云水笑了,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灿烂。
江沧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功成名就,不是权倾天下,而是能和这个人一起,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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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他们去了杭州。
西湖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碧波荡漾,杨柳依依,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在湖上漂了一整天。
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一边摇橹一边哼着小曲。曲调婉转,是当地的民歌,听不懂词,但很好听。
巫云水躺在船头,枕着江沧澜的腿,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偶尔有几只水鸟飞过。
“沧澜。”他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江南。”巫云水说,“你本来可以留在帝京,当你的镇北将军,受万人敬仰。”
江沧澜低头看他。
“那你呢?”他反问,“你后悔跟我来江南吗?”
巫云水摇头。
“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
巫云水看着他,笑了。
“江沧澜,”他说,“你真好。”
“你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是真的。”
江沧澜也笑了。
他俯下身,在巫云水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船夫还在哼着小曲,小船还在缓缓前行。
西湖的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像他们的日子,平静,悠长,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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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他们回了苏州。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海棠也开了。院子里的花,果然一年四季都有看的了。
巫云水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转好几圈,看那些花,闻那些香,像一只忙碌的蝴蝶。江沧澜就坐在廊下,看他转来转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江枫有时会来坐坐。他已经不在将军府当差了,在苏州城里开了个小酒馆,生意还不错。每次来,都会带几壶自己酿的酒。
“将军,”他喝得微醺,舌头有些大了,“公子他对您真好。”
江沧澜点头。
“您对公子也好。”江枫继续说,“您们俩……真配。”
江沧澜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酒。
“少喝点。”
“没事!”江枫摆摆手,“在自己家,喝多少都行!”
巫云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江枫,”他问,“酒馆生意怎么样?”
“好!”江枫竖起大拇指,“好得很!苏州人爱喝酒,我的酒他们都说好!”
“那就好。”巫云水笑了,“下次我去尝尝。”
“随时来!”江枫拍着胸脯,“不收钱!”
三人笑着,喝着酒,聊着天。
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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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夏天来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巫云水怕热,整天躲在屋里不出门。江沧澜就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下面放一张竹榻,让巫云水可以在外面乘凉。
“热死了。”巫云水躺在竹榻上,手里摇着扇子,有气无力地说。
江沧澜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过来,递给他。
“喝点这个。”
巫云水接过,喝了一口。
“好喝。”他眼睛亮了一下,“哪来的?”
“自己做的。”江沧澜在他身边坐下,“以前在边关的时候,夏天也会做这个。”
巫云水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江沧澜,”他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江沧澜摇头,“只会这些。”
“这些就够了。”巫云水靠在他肩上,“够了。”
江沧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他。
凉棚外,知了还在叫。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酸梅汤的甜香,有夏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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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他们去了扬州。
不是为了吃蟹粉狮子头——虽然确实吃了,而且很好吃——而是为了看荷花。
扬州的瘦西湖,荷花正盛。粉的、白的、红的,开满了整个湖面。他们又租了一条船,在荷花丛里穿行。
船更小,只能坐两个人。船夫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斗笠,一边撑船一边唱着小曲。曲调比上次的欢快,是扬州的民歌。
巫云水伸手去够那些荷花,够不到,有些气馁。
江沧澜看在眼里,悄悄让船夫把船撑得离荷花近一些。
巫云水终于够到了,摘了一朵最漂亮的,插在船舷上。
“好看吗?”他问。
“好看。”江沧澜说。
巫云水就笑了,笑容比荷花还灿烂。
船继续前行,穿过一座座石桥,穿过一片片荷花。
夕阳西下时,他们把船停在湖心,看日落。
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倒映在湖水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沧澜。”巫云水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巫云水看着远方,“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江沧澜握紧他的手。
“是我该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还活着。”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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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他们回了苏州。
天气渐渐凉了,知了不叫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飘香,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巫云水让仆人采了些桂花,说要酿桂花酒。他不会酿,就跟着江枫学。江枫教得很认真,他也学得很认真。
第一次酿出来的酒,不太好喝,有些涩。巫云水有些沮丧,江沧澜却喝了好几杯。
“不难喝。”他说,“有桂花香。”
“真的?”
“真的。”
巫云水又笑了。
第二次酿出来的酒,好多了。第三次更好。到第四次,他已经能酿出很好喝的桂花酒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摆了小桌,点上灯笼,喝自己酿的酒。
月亮很圆,是八月十五。
“沧澜。”巫云水端着酒杯,看着月亮。
“嗯?”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什么事?”
“在边关的时候。”巫云水说,“有一年中秋,我们也是这么坐在一起,喝酒,看月亮。”
江沧澜点头。
“你那时候说,月亮很圆,像我们。”
巫云水笑了。
“我说过吗?”
“说过。”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江沧澜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巫云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沧澜……”
“嗯?”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想叫你一声。”
江沧澜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巫云水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喝酒,看月亮,没有说话。
桂花香飘在夜风里,淡淡的,甜甜的。
月亮很圆。
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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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江枫成亲了。
新娘是苏州本地人,姓苏,家里开布庄的。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婚礼在江枫的酒馆里办,不大,但很热闹。江沧澜和巫云水都去了,随了份厚礼。
“老江,”江沧澜拍着他的肩膀,“恭喜。”
江枫喝了酒,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将军,”他说,“我能有今天,全靠您。”
“是你自己争气。”江沧澜说。
江枫摇头,还要说什么,被新娘拉走了。
巫云水在一旁笑。
“江枫挺高兴的。”他说。
“嗯。”
“我们也这样办一场吧。”巫云水忽然说。
江沧澜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巫云水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们也成亲吧。”
江沧澜愣住了。
他没想到,巫云水会主动提这个。
“你……愿意?”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巫云水笑了。
“愿意。”他说,“早就愿意了。”
江沧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好。”他说,“我们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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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宜嫁娶。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宾客盈门,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
江枫和新娘,几个老亲卫,还有一个偶然路过、非要进来喝杯喜酒的老道士。
院子里挂了几盏红灯笼,贴上大红喜字。巫云水穿了一身红袍,是江沧澜让人连夜赶制的。江沧澜也穿了一身红袍,和巫云水的款式一样,只是袖口绣着不同的花纹。
两人站在梅树下,对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虽然没有高堂,但他们对着北方,对着帝京的方向,对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
巫云水的眼睛里有泪光,却笑得灿烂。
江沧澜的眼睛里也有泪光,却笑得温柔。
“沧澜。”巫云水轻声唤他。
“云水。”江沧澜也轻声唤他。
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旁边,江枫带头鼓起掌来。
老道士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好!好!贫道今天这喜酒喝得值!”
新娘偷偷抹着眼泪,笑着往他们身上撒花瓣。
红梅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他们的肩头。
那一幕,美得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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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在继续。
成亲后的日子,和成亲前没什么两样。
还是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在院子里待着。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对方,不用再避讳什么。
冬天来了,梅花又开了。
这次是红梅,开得比去年更盛。满院子都是红色的花,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巫云水站在梅林里,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沧澜。”他唤道。
江沧澜走到他身边。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会。”江沧澜说,“年年都会。”
巫云水转头看他,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年年都在这里。”
江沧澜握住他的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梅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们并肩站在花雨中,看岁月静好,看时光悠长。
而远方,帝京的方向,夕阳正红。
那里有他们的过去。
而这里,有他们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