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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河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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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关的烽火燃了三天三夜。
大火从粮仓烧起,借着风势蔓延到兵营、马厩、城楼。砖石在烈焰中爆裂,梁柱在浓烟中坍塌,整座关隘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风雪中发出最后的悲鸣。
江沧澜站在关南三里处的高坡上,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久久没有说话。
巫云水站在他身边,青衫上落满了灰烬。他没有看火,只是看着江沧澜的侧脸,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面容,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又添的白发。
三天了,江沧澜几乎没合过眼。
审讯李崇明,收编降卒,安置伤兵,清点缴获,还要应付不断从后方赶来“增援”的各路人马——那些在战事最激烈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将领们,此刻却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带着满脸的“焦急”和“忠诚”,争相向镇北将军表功。
江沧澜没有戳穿他们,也没有斥责他们。他只是平静地听完每个人的话,平静地安排任务,平静地目送他们离去。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巫云水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沧澜。”他轻声开口。
江沧澜没有回应,依然看着那片火海。
巫云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僵硬,像握了太久的剑,忘了如何松开。
“沧澜,”他又唤了一声,“该歇歇了。”
江沧澜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余烬。
“云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这座关隘,还能重建吗?”
巫云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水关。城墙已经塌了一半,城门化成了焦炭,箭楼只剩下几根烧黑的骨架,像墓碑一样指向天空。
“能。”他说,“只要有人愿意建。”
“那死去的人呢?”江沧澜问,“五千守军,五千条命。他们还能回来吗?”
巫云水沉默了。
江沧澜也没有再问。他握紧巫云水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见过张威。”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巫云水一愣:“张威?他不是……”
“战死了。”江沧澜点头,“黑水关失守那天,他死在了北门的城楼上。陆执说他是贪功冒进、擅自出关,才给了戎狄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去看过他的尸体。”
“你看到了什么?”
“他身上有三十七处伤。”江沧澜说,“刀伤、箭伤、还有近身搏杀时留下的咬痕。最致命的一刀在背后,从左肩劈到右肋,几乎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巫云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不是撤退时受的伤。”江沧澜继续说,“那是……死守时受的伤。他站在北门的城楼上,一个人,挡住了上百个敌人。最后被人从背后偷袭,一刀毙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刀。”江沧澜从怀里取出一把残破的刀,“刀柄上刻着他的名字,刀刃上全是缺口,刀身上……全是血。”
他把刀递给巫云水。
刀很重,很冷。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像一把锯子。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像生了锈。
巫云水看着这把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将领。他在黑水关守了八年,从未离开。他的妻子死在南下的逃难路上,他的儿子战死在玉门关外,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关隘,守着对妻儿的愧疚和思念。
八年。
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化成沉默,化成忠诚,化成最后那场悲壮的死守。
“他不是贪功冒进。”江沧澜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亡魂,“他是知道自己守不住了,所以……选择了战死。”
巫云水握紧那把刀,指节发白。
“陆执为什么要在战报里污蔑他?”
“因为需要一个替罪羊。”江沧澜说,“黑水关失守,总要有人承担责任。张威死了,死无对证,是最好的选择。”
“那活着的人呢?”巫云水问,“那些战死士兵的家人,他们听到的,也是‘贪功冒进’的罪名?”
江沧澜没有回答。
这就是答案。
巫云水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五千个士兵,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儿,有未完成的梦想。他们守在这座苦寒的关隘里,用血肉之躯挡住戎狄的铁骑,最后却连一个清白的名声都没能留下。
何其可悲。
何其可恨。
“陆执呢?”他睁开眼,“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江沧澜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用。”江沧澜看向帝京的方向,“他是李崇明案的关键证人,也是陛下洗清嫌疑的关键。没有他的口供,我们拿李崇明没办法,也无法证明陛下的清白。”
巫云水明白了。
陆执该死,但不是现在。在他开口作证之前,他必须活着。
“你不怕他翻供?”
“不怕。”江沧澜说,“他的命在我手里,他的前程、他的家族、他的一切,都在我手里。他知道该说什么。”
巫云水看着江沧澜,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从前的江沧澜,虽然杀伐果断,但从不屑于用这些手段。他信奉的是堂堂正正,是光明磊落,是不负天下人。
可现在的他……
“沧澜,”巫云水轻声问,“你恨吗?”
江沧澜沉默。
“恨李崇明?”巫云水继续说,“恨陆执?恨陛下?还是……恨这世道?”
江沧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许久,他才开口。
“云水,”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这十年来,我杀过很多人。”
巫云水点头。
“有敌人,有叛徒,也有……无辜的人。”江沧澜继续说,“每一次挥剑,我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周,为了百姓,为了更多人的平安。可到头来……”
他没有说下去。
巫云水替他说完了:“到头来,你发现自己守护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江沧澜看着他,眼眶微红。
“云水,我错了吗?”
这个问题,巫云水无法回答。
他只能握紧江沧澜的手,说:“无论对错,我都陪着你。”
江沧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像冰雪初融时那一丝微弱的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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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黑水关的大火终于熄灭了。
江沧澜下令清理废墟,收敛阵亡将士的遗骸。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关内关外,城上城下,到处都是尸体。有周军的,有戎狄的,还有很多已经无法辨认的。
士兵们用白布包裹每一具尸体,仔细记录发现的地点、身上的特征、任何可能帮助辨认身份的线索。江沧澜亲自监督,每一具尸体的收敛都要经他过目。
巫云水陪在他身边,帮忙记录、辨认。他的记忆力很好,三年前见过一面的士兵,他都能叫出名字。
“这个,是王铁柱。”他指着一具焦黑的尸体说,“玉门关人,家里还有个老母亲。三年前他母亲过世,沧澜你给他批了假,让他回去奔丧。”
江沧澜看着那具尸体,沉默良久。
“记下来。”他说,“王铁柱,黑水关守军,第十伍伍长。阵亡时三十一岁。”
江枫在一旁记下。
“这个,是赵大壮。”巫云水又指向另一具尸体,“他有个妹妹,嫁到了帝京,每年都给他寄棉鞋。去年他还跟我抱怨,说妹妹寄的鞋太大了,穿着不合脚。”
江沧澜走过去,蹲下。
赵大壮的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脚上那双棉鞋还在——确实很大,大得像两只船。
“记下来。”江沧澜说。
“将军,”江枫犹豫了一下,“有些尸体实在辨认不出来了,怎么记?”
江沧澜沉默片刻。
“记无名英烈。”他说,“待来日查明身份,再补上姓名。”
“是。”
尸体一具具收敛,名单一页页加长。从清晨到黄昏,从关内到关外,整整四天,他们收敛了两千三百七十二具周军将士的遗骸。
还有两千多人,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们有的被戎狄拖走,有的被野狼啃食,有的掉进了黑石崖下的深谷,有的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这世上,再也没有他们的踪迹。
第五日清晨,江沧澜在关外选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为阵亡将士举行葬礼。
没有棺木,没有祭文,没有皇室派来的钦差。只有黑水关幸存的百姓,只有江沧澜带来的亲卫,只有那些死里逃生的伤兵,还有——三百七十二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江沧澜站在山坡最高处,手里握着一把黑水关的土。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脸很平静,眼睛却红得惊人。
“诸位兄弟,”他开口,声音嘶哑,“我江沧澜,对不起你们。”
山坡上,几百人安静地听着。
“你们守在这里,一年,两年,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妻离子散,守到……死在这片土地上。”
“可朝廷给了你们什么?骂名,污蔑,还有……一纸战死的薄薄文书。”
他的手在发抖。
“陆执说你们贪功冒进,说你们贻误战机,说你们……该死。”
“可我知道,你们不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你们是英雄。”
“是大周最勇敢、最忠诚的英雄。”
他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镇北将军,三军统帅,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江沧澜——此刻跪在三百七十二具无名尸体面前,像一尊石像。
“我江沧澜,”他一字一句,“在此立誓。”
“有生之年,必为诸位洗清冤屈,正名天下。”
“黑水关,必重建。”
“戎狄,必驱逐。”
“害死诸位的凶手,必诛。”
三声“必”,字字铿锵,如铁锤砸在人心上。
山坡上,百姓和士兵们纷纷跪倒,哭声四起。
巫云水站在江沧澜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伸手扶他起来,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想替他分担那些沉甸甸的罪责和愧疚。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做的那样,守着这个人,守着他所有的骄傲和脆弱。
葬礼结束后,江沧澜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巫云水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将整片山坡染成金红色。三百七十二座新坟整齐排列,每座坟前都插着一面小小的白旗,在风中轻轻飘动。
“云水。”江沧澜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能看到吗?”
巫云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白旗。
“能看到。”他说,“能看到你为他们做的一切。”
“那就好。”江沧澜说,声音很轻。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江沧澜忽然问:“云水,你恨过我吗?”
巫云水转头看他。
“三年前,”江沧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方,“我把你交给了陆执。如果我当时带着你走,也许……”
“没有也许。”巫云水打断他。
“可是——”
“沧澜,”巫云水握住他的手,“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江沧澜看着他。
“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巫云水说,“扑上去是本能,替你挡箭也是本能。就像……就像你会为了我挡刀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江沧澜的眼眶又红了。
“可你受了那么多苦……”
“那也不是你的错。”巫云水摇头,“害我的人,是陆执,是李崇明,是戎狄。不是你。”
他握紧江沧澜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沧澜,你听好。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一次都没有。”
江沧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反握住巫云水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山坡上的白旗还在风中飘动,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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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江沧澜收到了一封从帝京来的密信。
信是赵明霄亲笔写的,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由一个老太监亲自送到了黑水关。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江卿见字如面。
北境事朕已尽知。李崇明押解回京,三司会审。陆执一并押解,不得私刑。
卿之忠勇,朕心知。待卿还朝,必还卿一个公道。
另:云水公子既无恙,甚慰。盼与卿等把酒言欢。
——明霄手书。”
江沧澜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巫云水接过信,也看了一遍。
“陛下……”他斟酌着措辞,“似乎很坦诚。”
“是啊。”江沧澜说,“坦诚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确实不知道。
赵明霄的这封信,承认了一切——他确实知道北境的阴谋,确实对江沧澜有过忌惮,也确实纵容了李崇明的部分行动。但他没有亲手策划这一切,更没有想过要置江沧澜于死地。
他只是一个年轻的、缺乏安全感的皇帝,在权臣和将领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
说他错了,他确实错了。说他是元凶,他又够不上。
“你打算怎么办?”巫云水问。
江沧澜沉默良久。
“回京。”他说,“见陛下,当面问清楚。”
“然后呢?”
“然后……”江沧澜顿了顿,“如果他真的能还我一个公道,还阵亡将士一个清白,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
巫云水也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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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江沧澜启程回京。
同行的有巫云水、江枫、三十个亲卫,还有两辆囚车——里面关着陆执和李崇明。
陆执断了一只手,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惨白。他靠在囚车角落,闭着眼睛,像一具活死人。
李崇明却依然镇定。他端坐在囚车里,衣着整齐,神情平静,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即将赴任的高官。
队伍经过黑石崖时,江沧澜勒住了马。
他望着那座黑色的山崖,望着崖上那片他曾跪过的平台,望着崖下那片吞没无数生命的深谷。
“要上去看看吗?”巫云水问。
江沧澜摇头。
“走吧。”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队伍继续前行。
黑石崖渐渐消失在风雪里,黑水关也消失在风雪里。
前方,是帝京。
是等待了三年的答案。
是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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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帝京。
江沧澜的队伍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城门即将关闭,守门的士兵正要去关城门,忽然看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来者何人?”士兵举起长枪。
马队在他面前停下。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摘下斗笠。
士兵看清他的脸,手一抖,长枪差点掉在地上。
“江……江将军?!”
“是我。”江沧澜说,“开门。”
士兵慌忙打开城门,看着那队人马鱼贯而入。等到最后一辆囚车驶过时,他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车里坐着一个断臂的男人,还有一个神情倨傲的中年文官。
“那是……”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看了。”旁边的老兵拉住他,“今晚的事,就当没看见。”
士兵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车队穿过朱雀大街,直接驶向皇宫。
宫门前,早有人等候。
是赵明霄身边的老太监,姓苏,从先帝时就伺候在皇帝身边。他见江沧澜下马,快步迎上去,深深一躬。
“将军一路辛苦。陛下在御书房,请将军……请将军和云水公子同去。”
江沧澜看了巫云水一眼。
巫云水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皇宫。
御书房还是老样子。
龙案,舆图,满架的书,还有窗边那盆赵明霄亲手养的兰花。只是今夜,书房的灯格外亮,亮得像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照透。
赵明霄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三十二岁的皇帝,本该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此刻却满脸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他穿着家常的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束起,像个熬夜读书的太学生。
“江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
江沧澜跪下。
“臣江沧澜,叩见陛下。”
巫云水也跟着跪下。
赵明霄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江沧澜没有动。
“臣有一事,想当面问陛下。”
“你说。”
“北境之事,陛下……知多少?”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全部。”他说。
江沧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
“江卿,”赵明霄打断他,“你先听朕说完。”
他走到龙案前,没有坐,只是靠在那里,像累极了。
“朕确实知道陆执与戎狄有往来。”他说,“也知道他想借戎狄的手除掉你。”
“那陛下为何不阻止?”
“因为朕……”赵明霄苦笑,“也需要你交出兵权。”
江沧澜沉默。
“朕刚登基,朝中老臣不服,地方藩王蠢蠢欲动,朕能倚仗的,只有你自己的人。”赵明霄继续说,“可你太强了,江卿。北境三十万大军只认你,朝中半数武将出自你门下,连朕封的将军,都要先问过你的意见。”
“这样的你,让朕怎么安心?”
江沧澜依旧沉默。
“所以朕想,如果你能交出兵权,做个闲散侯爷,朕就厚待你、厚待你的部下、厚待巫家。如果你不肯……”赵明霄顿了顿,“朕就只能想办法逼你交。”
“于是陛下选择了李崇明的办法。”
“不。”赵明霄摇头,“李崇明的办法是除掉你。朕……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他看向江沧澜,眼神里有痛苦,也有坦诚。
“朕只是想把你的兵权收回来,把你从北境调回京,让你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官。这样朕安心,你也可以继续为大周效力。”
“可李崇明利用了朕的私心,瞒着朕和陆执勾结,策划了黑石崖的伏击。等朕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巫云水中箭那天,朕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朕想下旨彻查,想下旨召回陆执,想下旨让你回京。可朕不敢。”
“因为一旦彻查,就会牵出朕的私心,牵出朕对功臣的忌惮。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史官会怎么记载?后世会怎么评价朕?”
“所以,朕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装不知道。”
他说完,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江沧澜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皇帝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还有那双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
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赵明霄时的情景。
那时赵明霄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兄弟们排挤,被朝臣轻视。在一次秋猎中,他被一头野猪追赶,险些丧命,是江沧澜及时赶到,一箭射死了那头野猪。
“多谢将军。”年轻的皇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泥,狼狈不堪。
“殿下不必多礼。”江沧澜扶起他,“下次小心些。”
赵明霄看着他,忽然问:“将军,我以后……能当个好皇帝吗?”
江沧澜当时只是敷衍地回答:“殿下仁厚,定能成为明君。”
可如今,当赵明霄真的坐上了龙椅,江沧澜才明白——
明君不是天生的。
是在无数个艰难的选择中,一步步磨砺出来的。
“陛下,”江沧澜终于开口,“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阵亡将士的污名,请陛下为他们洗清。”
赵明霄没有丝毫犹豫:“准。”
“黑水关,请陛下下旨重建。”
“准。”
“陆执、李崇明,请陛下依法处置。”
“准。”
“还有,”江沧澜顿了顿,“巫家的通敌案,请陛下……重审。”
赵明霄的脸色变了。
巫家通敌案是先帝定下的铁案,牵扯极广,若要重审,无异于把先帝的脸面踩在脚下。
可江沧澜还是说了。
因为他答应过巫云水,要还他一个公道。
御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明霄看着江沧澜,江沧澜也看着他。
良久,赵明霄缓缓开口。
“巫家案……先帝在位时,确实有诸多疑点。”他的声音很轻,“朕也曾私下查过。”
江沧澜的心猛地一跳。
“可惜证据大多被销毁了。”赵明霄摇头,“人证、物证,全都不知下落。就算重审,也很难翻案。”
“如果……臣找到了证据呢?”
这句话,不是江沧澜说的。
是巫云水。
赵明霄看向他,眼神复杂。
“巫公子,你有证据?”
巫云水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家父的手札。”他说,“上面详细记录了巫家与戎狄往来的真相——不是通敌,是奉先帝密旨,与戎狄秘密议和。”
赵明霄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开始颤抖。
“这……这是……”
“先帝的密旨。”巫云水说,“在家父手札中抄录存档。巫家从未叛国,只是替先帝背负了骂名。”
御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赵明霄一页页看完,脸色越来越白。
“父皇他……”他喃喃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时大周打不起仗了。”巫云水说,“北境连年灾荒,国库空虚,军心涣散。先帝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需要一个借口与戎狄议和。而巫家……”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就是那个借口。”
赵明霄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了。
先帝不是不知道巫家冤枉,而是选择了让巫家冤枉。用一个世族的覆灭,换来大周十年的喘息之机。
这不是昏庸,是冷酷。
是一个帝王,为了江山社稷,做出的最残酷的选择。
“朕……”赵明霄睁开眼,看着巫云水,“朕该如何补偿你?”
巫云水摇头。
“臣不需要补偿。”他说,“臣只要一个清白。”
“巫家的清白,朕还你。”赵明霄一字一句,“明日早朝,朕就下旨重审巫家案。查清真相,昭告天下。”
“谢陛下。”
巫云水跪下,深深叩首。
江沧澜也跪下了。
“臣也谢陛下。”
赵明霄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江卿,”他说,“你有巫公子,是你的福气。”
江沧澜转头看向巫云水。
巫云水也在看他。
“是。”江沧澜说,“臣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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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早朝。
赵明霄当众宣布重审巫家案,同时为黑水关阵亡将士正名,追封张威为忠武将军,厚恤其家属。
陆执通敌叛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李崇明欺君罔上,勾结外敌,判凌迟。
满朝哗然。
有大臣当场跪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有大臣激烈反对,说先帝钦定的铁案不能翻;也有大臣保持沉默,悄悄观察着风向。
赵明霄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对。
他只是看着那些跪地求情的大臣,淡淡问了一句:
“诸卿这么维护陆执、李崇明,是想陪他们一起死吗?”
御书房里顿时安静了。
没有人敢再说话。
散朝后,江沧澜独自走在宫道上。
已是初冬,御花园里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几个小太监正在扫落叶,扫帚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着走着,忽然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这棵树,他认得。
七年前,巫云水还没有去边关,他们常常在这棵树下见面。巫云水喜欢靠着树干看书,他就在旁边练剑。
有一次,巫云水看着书,忽然问他:“沧澜,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收剑,想了想:“守边关,杀敌寇。”
“然后呢?”
“然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然后了。”
巫云水就笑了,合上书,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我们找个地方,盖一间小院,院子里种满梅花。春天看花,秋天看月,冬天……看雪。”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那夏天呢?”
巫云水眨眨眼:“夏天太热,不出门。”
他笑了,巫云水也笑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巫云水的笑容上,亮得让他移不开眼。
可如今,老槐树还在,阳光还在,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花看月看雪的人,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了。
“沧澜。”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沧澜回头,看见巫云水正朝他走来。
他也换了便服,一身月白长衫,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木簪。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颗淡痣,也照亮了他眉眼间不再年轻的痕迹。
“你怎么来了?”江沧澜问。
“见你一直没回来,就来找找。”巫云水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这棵树……还在啊。”
“嗯。”
“以前我们经常来这里。”
“嗯。”
巫云水转头看他,笑了:“你怎么只会嗯?”
江沧澜看着他,沉默片刻。
“云水,”他说,“等这边的事了了,我们……离开帝京吧。”
巫云水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你想去哪里?”江沧澜问。
巫云水想了想。
“江南吧。”他说,“听说那里的梅花开得很好。”
“好。”
“还要有一条船。”巫云水又说,“可以划到湖中央,躺在船上看月亮。”
“好。”
“院子里要种竹子,你爱听竹声。”
“好。”
“还要养一只猫,黄色的,胖一点。”
“好。”
巫云水说了很多,江沧澜一一点头。
说到最后,巫云水自己先笑了。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江沧澜摇头。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巫云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沧澜,”他轻声说,“谢谢你。”
江沧澜握住他的手。
“是我该谢你。”
风起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打着旋飘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们没有拂去那片叶子,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御花园里萧瑟的冬景。
远处,宫门重重,朱墙高耸。
近处,岁月无声,故人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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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陆执被押赴刑场。
江沧澜没有去看。
他独自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局残局。那是三年前巫云水离开前与他下的最后一局棋,白子被黑子围困,已是死局。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
三年前,他没能救下巫云水。
三年前,他没能识破陆执的阴谋。
三年前,他没能护住黑水关的将士。
太多的遗憾,太多的悔恨。
可这些遗憾和悔恨,都无法让时光倒流。
他只能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门被轻轻推开。
巫云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盯着棋盘出神,没有打扰,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
“喝药。”他说。
江沧澜回过神,放下棋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陆执行刑了。”巫云水说。
“嗯。”
“临刑前,他说……对不起你。”
江沧澜没有回应。
“他还说,下辈子想当个普通人,不再争名逐利,不再害人害己。”
江沧澜放下药碗。
“下辈子?”他淡淡地说,“他这辈子欠的债,还没还清。”
巫云水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江沧澜对面坐下,看着那盘残局。
“这局棋,”他开口,“其实有解。”
江沧澜抬眼看他。
巫云水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
江沧澜看着那个落子点,沉默良久。
“你看出来了?”他问。
“三年前就看出来了。”巫云水说,“只是当时……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
巫云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棋盘,轻声说:“有些局,不是解不开,是不想解。”
江沧澜明白了。
三年前,巫云水选择赴死,不是因为无路可走,而是因为……他想用自己的死,来保护江沧澜。
就像这局棋,他不是不会解,而是选择了不解。
“现在呢?”江沧澜问,“你想解了吗?”
巫云水看着他。
“现在,”他说,“我想和你一起解。”
江沧澜笑了。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他说。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巫云水的白子旁边。
棋局继续。
屋外,又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落在湘妃竹的枝叶间,落在那口老井的辘轳上。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
两人对坐弈棋,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窗外簌簌的雪声。
时近岁末,帝京城里渐渐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备年货、贴门神。朱雀大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间追逐嬉戏。
这是三年来,帝京最热闹的一个新年。
将军府里也添了几分生气。
仆人们忙着打扫庭院、张灯结彩。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江枫带着几个亲卫在院子里挂灯笼,笨手笨脚地差点把梯子弄倒。
江沧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巫云水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手炉。
“在想什么?”
“在想……”江沧澜接过手炉,“今年终于能好好过个年了。”
巫云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这三年,他们各自经历了太多。
生离死别,阴谋背叛,刀光剑影。
如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沧澜,”巫云水忽然开口,“年后,我们去江南吧。”
江沧澜低头看他。
“好。”
“先去苏州,听说那里的园林很好看。”
“好。”
“然后去杭州,看西湖。”
“好。”
“然后……”巫云水想了想,“然后去扬州,吃蟹粉狮子头。”
江沧澜笑了。
“你不是不爱吃油腻的吗?”
“偶尔吃一次也无妨。”巫云水也笑了,“反正有你陪我。”
“好。”江沧澜说,“都依你。”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热闹。
雪花又开始飘落。
今年的雪,格外温柔。
除夕夜。
将军府设家宴,只有寥寥数人。
江枫和几个老亲卫坐在下首,喝得满面红光。他们跟着江沧澜出生入死十几年,从没想过还能有这么安稳的一天。
江沧澜坐在主位,巫云水坐在他身边。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歌舞升平。
只有几道家常菜,一壶温过的酒,和窗外簌簌的雪声。
“将军,”江枫举起酒杯,舌头有些大了,“我……我敬您!”
江沧澜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江枫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
“不辛苦!”他大声说,“能跟着将军,是我的福气!”
其他几个亲卫也纷纷举杯。
“将军,我们也敬您!”
“敬将军!”
“敬云水公子!”
江沧澜一饮而尽。
巫云水不善饮酒,只浅浅抿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可他的心,却是暖的。
子时,新年的钟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
钟声悠长,回荡在帝京的夜空里。
江沧澜和巫云水站在庭院的梅树下,听着钟声。
“云水。”江沧澜轻声唤他。
巫云水转过头。
“新年快乐。”江沧澜说。
巫云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新年快乐,沧澜。”
钟声还在继续。
雪花还在飘落。
梅树的枝头,不知何时已绽出几朵花苞。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