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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原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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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小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
李若水脚步未停:“小桐,前几日抓的那条龙……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有什么不安的?那可是祸害乡里的孽障!”小桐不解。
“我……”李若水咬了咬下唇,目光飘向远方,“我看它的眼睛,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仿佛在哪里见过,又或者说,不该是那样一双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传说中水怪的凶戾,反而盛满了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悲怆,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这可是咱们俩头一回见龙啊!难道小姐曾在梦里见过不成?”小桐打趣道。
“我也说不清楚,”李若水摇了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总之好奇怪,我得去看看。”
“小姐,不能去!太危险了!”小桐在后边边跑边喊,声音里满是焦急。
深水潭边,水色幽暗如墨。巨龙被沉重的玄铁锁链缚在冰冷的铁柱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发出沉闷的喘息。它睁开金黄色的竖瞳,目光先是茫然,继而落在柱子上那张随风飘动的黄色符纸上。
“谶语?!”敖川心中一凛,定睛细看那十个古朴大字——“铁树能开花,枷锁化成渣”。
一股狂怒瞬间冲上头顶。“我让你铁树开花!我让你脑袋开花!”他咆哮着,用利爪疯狂地抓挠、拍打那根纹丝不动的昆仑玄铁柱。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可铁柱依旧岿然不动,反倒是他的爪尖被打得生疼。
剧痛让他颓然停下,胸膛剧烈起伏。他恨恨地盯着那符纸,仿佛要将它烧穿。片刻后,他闭上眼,身形一阵模糊,化作了人形。沉重的枷锁也随之缩小,虽然依旧禁锢着他,但脖颈处总算不再被勒得窒息。
“这样……总算好受点。”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屈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敖川闻声抬头,正看见李若水带着小桐转过山坳。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若水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怎么……是你?”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这……不可能。”
小桐也惊得捂住了嘴:“天啊!他不是那个救你的川娃儿吗?是不是那条恶龙把你拴在这里,自己逃跑了?”
敖川看着眼前两张惊愕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无法解释。
片刻之后,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震得潭水泛起涟漪。“哈哈哈哈!有什么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川娃儿”的憨厚,只剩下属于龙族的倨傲与冰冷,“我可不是什么川娃儿!我是堂堂西海龙王之孙,汶江的江神——敖川!”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恶龙!”李若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江边的嬉闹,想起他为她引来的水萤,想起他说 “水也懂心情” 时的温柔,那些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她心口生疼。李若水踉跄着后退一步。那个在青城山下为她指路、在河湾陪她看水萤的少年,竟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是啊!”敖川冷笑,“现在就让你们看清楚我的真面目!”周身气势陡然暴涨,瞬间化作巨龙原形。他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二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腥风扑面,铁链哗哗做响,巨大的龙首在离她们尚有一段距离处戛然而止。
李若水和小桐惊叫一声,跌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敖川又变回人形,冷眼看着她们,语气里满是嘲讽:“我要是真想伤害你们,还用等到今天吗?”
“可是你骗了我!”李若水猛地站起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为什么要变成渔民骗我?为什么要让我……让我……”后面的话哽在喉中,她说不出口,是让她心动吗?
“不错,我是骗了你!”敖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背叛的痛楚,“可是,难道你就没有骗我吗?你比我更狠!否则,我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指着自己身上的枷锁,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为什么要用出嫁的圈套来诱捕我?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说,你说啊!”
李若水掩住耳朵,拼命摇头,却无言以对。她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她舍身成仁的大义,在对方眼中,竟是最卑劣的背叛。
“说什么为民献身,我看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花言巧语!”敖川的声音充满了失望与讥诮,“为什么你们人类,为了达到目的,竟能如此不择手段,连自己都可以当作诱饵?!”
“我们人类?”李若水泪流满面,重复着他的话,心如刀绞,“你在说‘我们人类’?是啊……原来我们真的不是同类!难怪在丈人观你会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她终于明白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哼!”敖川别过头去,不愿再看她哭泣的脸。“在你们人类眼里,龙族生来就是恶的,就该被赶尽杀绝?我们西海龙族困在苦寒之地数千年,只想争取一片生存水域,这有错吗?” 他想起爷爷的嘱托,想起父亲被镇九顶山的仇恨,再看看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他确实骗了她,可面对她纯粹的眼神,心里只剩下莫名的烦躁与酸涩。
李若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见过洪水过后的废墟,听过百姓的哭诉,可此刻看着敖川眼中的不甘与委屈,她忽然分不清是非对错了。她哽咽着:“可你淹了良田,毁了家园,多少人无家可归……”
“那是为了龙族的大业!” 敖川的声音陡然拔高,脖颈处青筋暴起,半边脸颊竟隐隐浮现出龙鳞,又被他强行压下,“我身负振兴西海的重任,容不得半分心软!可你呢?一边说要为民除害,一边又对我示好,说到底,还是为了你们人类的利益!”
李若水哭了许久,肩膀微微抽动。渐渐地,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只是眼中的悲伤更深了。她忽然抬起头,一步步走近敖川,直视着他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你还能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善良的川娃儿,如果你能放下仇恨,改邪归正……我依然可以嫁给你!”
敖川闻言,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嘲讽:“你这算是为了诛杀恶龙赴汤蹈火吗?”
李若水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若水望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他们终究是对立的。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敖川小腿那道溃烂化脓的伤口上,看着污血顺着铁链滴落,心中的不忍瞬间压倒了所有争执。她抹掉眼泪,转身对小桐厉声道:“你快去青城山,请大夫采些治外伤的草药来。”
小桐面露难色,迟疑着不肯动:“小姐,他可是……”
“听见没有?”李若水加重了语气,眼神不容置疑。
小桐只得应道:“是!”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深水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李若水亲自为敖川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她的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弄疼了他。而敖川则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怨,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眷恋。
他想起河湾月下,万千水萤为她起舞的场景;想起她指尖触碰水萤时,那纯真无邪的笑容。那时的她,眼里只有美好,没有水土之争,没有家国大义。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爱上的模样。
可如今,一切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