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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刹那人间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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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李冰,正带领众人在汶江边热火朝天地修建水利工程。他手持竹简,眉头微蹙,仔细核对着工程图纸上的每一处细节,时不时用手指点着工人们调整施工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此处石块需再下沉三尺,方能稳固根基……对,就是这般!”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守护着这片饱经水患的土地。
而在湔山深处的深水潭边,却是另一番景象。敖川见自己腿伤已然痊愈,行动无碍,心中那颗不安分的种子便开始蠢蠢欲动。他尝试着化回龙形,庞大的身躯在潭水中翻腾,鳞甲摩擦着水面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拼命挣扎了许久,用尽全身力气去撼动那束缚他的沉重铁链,龙爪狠狠抓挠着玄铁柱,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震得潭水泛起层层涟漪。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那玄铁柱依旧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爪尖被磨得生疼,隐隐渗出血丝。最终,他精疲力尽地变回人形,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烦躁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他拖着沉重的铁链在潭边来回踱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烦乱的心绪。直到走累了,才颓然在岸边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大石后坐下,任由午后慵懒的阳光洒在身上,潭水风平浪静,一片祥和,与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形成鲜明对比。
几个孩童的欢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潭边的寂静。只见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嬉笑着跑到潭边,纷纷脱下衣裳,像一条条灵活的小鱼,“扑通、扑通”地跃入清凉的潭水中。他们在水中互相追逐、泼水嬉戏,溅起朵朵晶莹的水花。最后一个孩子顺手把一顶鲜红色的帽子往铁柱上一扔,帽子恰好挂在了柱子上,在幽暗的潭边显得格外醒目。孩子们玩够了,湿漉漉地爬上岸,裹上衣服,叽叽喳喳地跑远了,那顶红帽子却被遗忘在了铁柱上,孤零零地挂在那儿。
敖川原本半阖着眼睛,昏昏欲睡。听到动静,他警觉地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对面黑色铁柱上那抹醒目的红色,在阳光下跳跃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铁树开花?!”
这顶无意间挂上的红帽子,不正是在这黝黑“铁树”上,绽开了一朵“红花”吗?!
“天意……这是天意!哈哈哈!”敖川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不再迟疑,伸出双手,紧紧抓住脖颈上的枷锁连接处,催动体内恢复了些许的龙元之力,低吼着全力扳动!
“嘎啦……嘎吱……”枷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线!敖川心中狂喜,更加用力。然而,就在锁扣即将被撑开的刹那,那枷锁内层镌刻的细小符咒骤然亮起微光,一股反震之力传来,锁扣“咔”地一声,竟又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
“呃!”敖川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脸上狂喜僵住,转为错愕与不甘。“怎么会……明明谶语已显!”
他不信邪,再次上前尝试,甚至不顾疼痛化出部分龙爪发力。可每次都是在即将成功的边缘,被那该死的符咒之力挡回。反复数次,除了消耗气力、在脖颈间留下更深勒痕外,毫无进展。
希望如昙花一现,随即是更深的绝望。敖川喘息着停下,死死盯着那顶红帽,又看看纹丝不动的枷锁,一股暴戾的烦躁涌上心头,几乎想要仰天长啸。
“你怎么啦?”一个清脆而带着关切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他这近乎疯狂的举动。
敖川眼皮微颤,没有立刻睁眼,脑中飞快转动。他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发现了谶语之秘,更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方才的狼狈尝试。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脸上挤出一丝疲惫和痛苦,哑声道:“我……我脖子难受得紧。这枷锁……怕是嵌进骨头里了。
李若水看着他泛红的脖颈和额角的汗珠,眼中流露出真切的难过,轻声道:“这个,我也帮不了你。”
“我知道。”敖川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和落寞,他重新靠回铁柱,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平静的潭水,敖川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切的苦涩与自嘲,“我乃龙族,你是人族太守之女。你我之间,本就隔着天堑。”
李若水咬了咬下唇,在他不远处蹲下,抱着膝盖,目光投向幽深的潭水,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你就不能是个普普通通的川娃儿呢?为什么我们会成了对立的双方?如果……如果你只是个打鱼的渔郎,我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该有多好。”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过往那段短暂而美好时光的追忆与不舍。
“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弄人吧。”敖川顺着她的话,也望向水面,语气飘忽,“我又何尝不想……能了无牵挂地与你相逢在寻常江畔?看日出日落,捕鱼耕织……可是,”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枷锁也压不下的使命感,“自古水土两界便势同水火。而我,身为西海龙门长孙,肩上扛着的,是整个族群的未来。数千年的等待,失地之恨,丧亲之仇,振兴之望……太重了,重到我连‘放弃’这两个字,都不敢去想。”
李若水转过头,清澈的眼眸映出他紧绷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挣扎与背负。她沉默片刻,轻声问:“难道……真的不可以放下一些吗?为了……为了不再有流血和眼泪?”
敖川望着她纯净的眼眸,想起自己肩负的使命,想起爷爷殷切的期望和父亲被镇压的悲愤,心中五味杂陈。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可能。我是龙门长孙,肩负振兴西海龙族之大任。你知道吗?西海龙门在四大龙族里势力最小,我们没有自己的海域,只能在西北寒冷的湖泊和这些狭窄的江河里苟且偷生!资源匮乏,龙族稀少,处处受排挤。所以,我们需要争取更大的水域,让龙族能安居乐业,让西海不再是名存实亡的苦寒之地!”
李若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轻声道:“原来龙子龙孙也有自己的难处,背负着整个族群的希望,一定很辛苦吧。”
“其实我好想做一个凡人,”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平凡而温暖的生活,“找一个凡人女子,像普通夫妻那样,男耕女织,生儿育女,看日出日落,观云卷云舒。没有龙族的荣辱,没有水土的纷争,只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和相濡以沫的温情。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李若水闻之动容,眼眶微微泛红。她何尝不是渴望着平凡的幸福?只是命运弄人,将他们推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李若水心头一颤,怔怔望着他,眼中水光氤氲。这番话,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或深情的告白,更让她心酸动容。她看到了坚硬鳞甲下,那颗同样渴望安宁与温暖的……心。
敖川收回飘远的思绪,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继续说:“我现如今困于此地,生死未卜,或许明日便要魂归九泉。可是我如今还有心愿未了!”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若水,那眼神里有期盼,有不舍,更有一种诀别前的坦然。
“什么心愿?”李若水关切地问,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你说说看,我看能不能尽量帮你实现。只要……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她想,若能在不违背父亲、不伤害百姓的前提下,满足他一个将死之龙的心愿,或许能稍稍弥补这无法化解的敌对带来的遗憾。
“我曾听说过,”敖川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花,不生长在泥土里,也不绽放在枝头,却能在夜空中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彩。人们叫它——烟花。据说,那是人世间最美丽的花朵,转瞬即逝,却足以照亮整个夜空,留下永恒的印记。”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想……好想能和自己最喜欢的人,一起看看这人间的烟花,感受那刹那的辉煌与温暖。若能如此,便是死也无憾了。”
李若水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渴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头说道:“我这就叫人去办!”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深水潭边却已笼罩在暮色初合的幽蓝之中。
李若水和敖川并肩坐在潭边的草地上,晚风轻拂,带来青草和野花的芬芳。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对岸的天空中,突然传来“咻——”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朵璀璨的烟花在暮色中轰然绽放!金色的火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半边天空。紧接着,一朵接一朵的烟花接连升空,赤橙黄绿青蓝紫,五彩斑斓,将暮色四合的天空装点得如梦似幻。有的像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有的像闪烁的星辰,点点滴滴;有的像飞舞的银蛇,灵动飘逸。光芒映照在潭水上,波光粼粼,仿佛整个潭水都燃烧了起来。
敖川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被天空的绚烂吸引。他的眼角余光,死死地盯着对面玄铁柱上那张随风飘动的黄色谶语布条。只见那布条在烟花的映照下,开始微微飘动,仿佛有了生命。那顶红帽在烟花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化作了盛开的花朵,而随着烟花一朵朵绽放,颈间的枷锁竟开始微微发烫,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束缚着他的神力正在消退,禹王的谶语,真的要破了!
敖川看了看若水的身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是期待即将获得的自由?还是期待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与她共享的“人间烟火”?
就在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最高点炸开,光芒最盛的刹那,敖川突然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深深地看了李若水一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谢谢你,若水。此情此景,此生难忘。”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龙威隐隐散发!他不再犹豫,立即变成巨龙原形!庞大的龙躯盘踞在潭边,鳞甲在烟花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青光。他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吟,声音中充满了自由的喜悦和复仇的快意:“铁树已开花、本王要回家!”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那句古老的谶语仿佛被触发了机关。玄铁柱上,那张写着“铁树能开花,枷锁化成渣”的黄色布条无风自动,金光一闪即逝!紧接着,“咔嚓”几声脆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玄铁枷锁和锁链,竟应声而碎裂,化作一地废铁!束缚了他多日的牢笼,瞬间瓦解!
敖川伸出龙爪,轻松一抓,便将碎裂的枷锁残片扫开。他再一抬龙足,脚下的铁链也断成数截,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他转身欲走,巨大的龙首回望,金色的竖瞳凝视着潭边那个呆立的身影,复杂的情感在其中翻涌。最终,他长啸一声,声音中带着解脱、得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我救过你一次,你现在也救了我一次;你骗过我一次,现在我也骗了你一次,我们两清了,从此相忘于江湖吧!”
李若水呆呆地站在水潭边,晚风吹起她的发丝,裙裾飘飘。她望着那庞大的龙躯腾空而起,裹挟着漫天水雾向西疾驰,龙吟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她喃喃呼唤,声音却被晚风轻易吹散:“川娃儿——”
远处的武士们闻声赶到赶来,只见玄铁柱旁一地碎铁,哪里还有巨龙的影子?只留下惊慌失措的呼喊:“快来人啊,孽龙跑了!”
李冰和李二郎闻声而至,看着眼前的景象,父亲面色铁青,儿子眉头紧锁。他们来不及盘问若水,立即朝着巨龙逃走的方向追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山林间,只留下一片混乱和未散的硝烟气息,以及潭边那个孤零零的、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少女身影。
李若水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是望着空空如也的铁柱,和满地狼藉的锁链碎片。夜空恢复了黑暗与寂静,最后一缕烟花的光痕早已湮灭,仿佛刚才那场绚丽而短暂的幻梦,从未发生。
唯有脸颊的湿凉,和心中那片空落落的冰凉,真实得刺骨。
她知道,有些东西,如同那谶语枷锁,一旦破碎,就再也拼凑不回了。而有些路,一旦分开,便是真正的……天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