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南疆之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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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阵法散去后的老渡口，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蝮牙一伙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冷汗浸湿了后背。
阿古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对摆渡婆婆那深不可测手段的惊悸，上前一步，对着那佝偻的身影，深深弯下了腰：“前辈！晚辈阿古，确系黑岩山遗族。冒死前来，并非有意惊扰，实是为了……为了救回一位兄弟！”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与恳切：“我那位兄弟，法号了尘，乃是东洲佛门高徒。他为救我，也为阻魔劫，于天柱遗址外……形神俱灭！” 声音哽咽了一下，“临终前，他留给晚辈四字——‘魂归古祭’。晚辈辗转得知，南疆或有秘术，能通幽冥，挽残魂……恳请婆婆，指点迷津，救救我兄弟！任何代价，晚辈愿一力承担！”
阿古的话语，在这荒寂的古渡口回荡，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摆渡婆婆那只浑浊的眼睛，透过灰白的发丝，静静地“看”着阿古。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慢慢转动脖颈，瞥了一眼噤若寒蝉的蝮牙等人，用那沙哑缓慢的语调道：“鳞尾的小虫子……还不走？等着老婆子……请你们喝‘葬魂渊’的阴风茶么？”
声音平淡，却让蝮牙如蒙大赦，汗出如浆，连声道：“不敢不敢！晚辈这就滚，这就滚！” 他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带着手下和那两个面色苍白的咒巫，连滚爬爬地逃离了渡口，消失在来时的雾气中，生怕慢了一步。
打发走了闲杂人等，摆渡婆婆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阿古身上，以及他身后警惕未消的洛清尘和墨璇。她拄着焦黑木杖，慢吞吞地走到那根腐朽的木桩旁，似乎想坐下，但看了看潮湿的地面，又放弃了，只是靠着木桩，微微喘息，仿佛刚才说几句话、挥挥手，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魂归古祭……嘿嘿……” 她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小和尚倒是个明白人，知道要来南疆找门路……可惜，他找的这门路，是条……快断了的独木桥。”
阿古心中一紧：“婆婆，您是说……”
“你要找的，是‘秽土转生术’吧？” 摆渡婆婆直接点破，那只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嘲讽，“这名字取得晦气，法子……更晦气。老婆子我活得太久，久到好多事都忘了，但这玩意儿，想忘都难。”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用那特有的、缓慢而古奥的腔调解释道：
“这术，不是什么正经路数。它不像你们修士炼丹画符，借天地灵气。它更像……从阎王爷的生死簿边上，偷撕下一角纸片；从忘川河的浪头里，强舀一瓢混着泥沙的水。”
“想用这术，从死境里往回捞人，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她伸出枯瘦的三根手指，“第一，要有‘引子’。得是跟那死人因果纠缠极深、甘愿付出代价的活人的精血——心头最热的那滴血，取出来，魂灯就亮了一半。就是你，黑岩小子。”
阿古毫不犹豫：“取！多少都行！”
摆渡婆婆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二，要有‘柴火’。光有引子点不亮灯，还得有‘柴’烧。这柴，不是木头，是力量——纯粹的、鲜活的灵力和魂力。最好是从活物身上现‘取’，修士、妖兽、甚至有些天材地宝都行。取的越多，火越旺，成功的可能才大些。但被取了力量的活物，轻则元气大伤，修为倒退；重则……油尽灯枯，成了空壳。”
洛清尘和墨璇闻言，脸色都是一变。这代价，太过残忍！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 摆渡婆婆的声音更低了些，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要有‘窃取光阴’的契机。人死如灯灭，魂散归天地。要重聚，就得从天地运行的‘缝隙’里，偷回那人消散的‘时间片段’。这需要调动一种……很古老、很别扭、连很多巫师都不愿意碰的‘葬土之力’。老婆子我勉强能引动一丝，但能偷回多少，能不能正好凑成完整的‘魂’，就看运气了。就算是我这老婆子……也没十成把握。” 她自称“老婆子”，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毋庸置疑的权威。
化神期修为，竟也无十足把握！这“秽土转生术”的艰难与凶险，远超想象！
阿古的拳头捏得发白，但他眼神依旧坚定：“婆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需要什么‘柴火’，我可以去猎杀强大的妖兽！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我去找！需要我的血，随时可以取！”
摆渡婆婆却缓缓摇头，灰白的头发随之晃动：“不是这么算的，傻小子。普通妖兽、寻常修士的魂力，杂质太多，烧起来乌烟瘴气，反而容易坏事。最好是……修为精深、魂魄纯净、且与那逝者有一定渊源或甘愿奉献之人的力量，效果最佳。至于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
她看着阿古，浑浊的眼中似乎能洞察他的一切：“而且，这术法……老婆子我不会随便帮人。灵石？那玩意儿对我没用。老婆子我看的，是‘缘’，是‘格’。寻常人，哪怕搬来一座灵石山，死在我面前，我也懒得看一眼。”
阿古急了：“婆婆！那要怎样您才肯帮忙？我阿古一条贱命，除了这把力气和血，没什么值钱的！但我老大……我老大她不是一般人！”
“哦？” 摆渡婆婆似乎有了点兴趣，“你老大？”
“是！” 阿古挺起胸膛，眼中充满自豪与敬意，“我老大，沈青璃！她是上古‘守阵人’血脉的继承者！是她带着我们，找到了四象神器和中枢之印，是她修复了崩塌的天柱，是她最终斩灭了混沌魔枭，救了这天下苍生！她是真正有功于天地的大英雄！”
阿古的话语铿锵有力，在这邪气弥漫的古渡口，竟激荡起一股浩然之气。
“守阵人……修复天柱……斩灭混沌……” 摆渡婆婆低声重复着，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仿佛死水微澜。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原来……是她。天柱动，混沌侵，老婆子我在这南疆深处，也隐隐有感。没想到，竟真有人能挽狂澜于既倒……还是个小女娃？”
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与……认可。
“若你的首领，真是此等人物……那她麾下之人，甘为同伴赴死，倒也不奇。” 摆渡婆婆的目光重新落在阿古身上，似乎第一次真正地“审视”他，“黑岩小子，看在你那首领的面子上，也看在那小和尚舍身卫道的份上……老婆子我可以破例，给你一个机会。”
阿古大喜：“多谢婆婆！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先别高兴太早。” 摆渡婆婆摆了摆手，“就算我答应帮你，那‘柴火’的问题，还得你们自己解决。纯净而强大的魂力源……可不好找。而且……”
她的话音未落，古渡口周围的雾气忽然剧烈地翻腾起来！一股肃杀、冰冷、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的征战与死亡气息，从河床对岸的巫祖陵方向，轰然压迫而来！
雾气破开，四道高大、凝实、身披残破古老甲胄的虚影，如同从历史长河中踏出的战神，沉默地出现在了渡口边缘。它们没有面目，头盔下只有两点燃烧着幽蓝色魂火的“眼睛”，手中握着锈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恐怖煞气的巨大兵刃——刀、剑、斧、戟。仅仅是存在于此，就令空气冻结，洛清尘的天龙枪发出低鸣警讯，墨璇的探测器瞬间过载冒烟！
上古战魂！巫祖陵陵卫！
其中手持巨斧的战魂，魂火跳动，锁定了阿古等人，一股无形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笼罩下来。它们似乎对活人气息出现在如此靠近陵区的地方，感到不悦。
洛清尘和墨璇如临大敌，立刻摆出防御姿态。阿古也紧绷了身体。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哼。”
一声极其轻微、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冷哼，从摆渡婆婆喉咙里发出。
她连头都没回，依旧靠着那根破木桩，只是用手中那根焦黑的木杖，随意地、轻轻地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你们四个小玩意儿……” 她沙哑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战魂带来的肃杀气势，“巡逻就巡逻……怎么跑到老婆子我这‘前院’来了？聒噪。”
她微微侧过脸，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瞥”了那四尊煞气冲天的上古战魂一眼。
“退。”
“回陵。”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命令的语气，甚至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而，那四尊让阿古三人感到窒息恐怖的上古战魂，魂火骤然一颤！它们那由纯粹战意和魂力凝聚的躯体，竟然微微向摆渡婆婆的方向，弯曲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如同……行礼？
紧接着，四道战魂虚影，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如同接到无可违逆的最高指令，沉默地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融入对岸翻涌的浓雾之中，消失不见。那滔天的煞气与威压，也随之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渡口，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干涸河床的呜咽。
洛清尘和墨璇愣在原地，背后已被冷汗湿透。他们看着那佝偻、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婆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轻描淡写，一言斥退上古四大战魂！这是何等修为？何等位格？
阿古也是心神剧震，但他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希望的激动。婆婆越强大，救了尘的希望就越大！
摆渡婆婆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浑不在意。她转回目光，看着尚未从震惊中完全回神的阿古，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而且……就算找到了合适的‘柴火’，老婆子我也需要时间准备。这‘秽土转生’，不是捏泥人，说成就成。你得先给我一滴你的心头精血，让我用秘法温养，感应那小和尚残存世间的最后一点因果痕迹。同时……”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阿古，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回去告诉你那守阵人首领。若她真有意救她的同伴，就让她亲自来南疆一趟。有些‘柴火’，或许只有她……才能找到，或者……才能决定，该不该用。”
（第九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