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硝】异界麻烦同期回收计划》鹿来晚

88、梦是现实的延续 现实是梦的

　　他在梦境里沉浮。

　　四周是一片无垠的混沌，上下左右皆为空白的虚无，没有远近也没有方向。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脚下空无一物。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旁经过。

　　他抬起头，巨大的生物正从他的头顶缓缓飘过，那东西有着流畅洁白的身形，在虚无中拖出长长的尾迹。更多的东西跟在后面，有的像拼接而成的鱼，有的像怪异的鸟，有的像他从未见过也不敢想象的形状，一只接一只，一群接一群，从他的身侧穿行而过，朝着那片遥不可及的远处游去。

　　他不觉得害怕，这些生物虽然长着骇人的外貌，但他却本能地对它们感到熟悉和亲近，仿佛已经认识了它们很多年。它们从他的记忆里浮起来，成群结队地向着某个方向迁徙。

　　他顺着它们游走的方向望去。远处有一片光，或者说是大片大片晃动着的、难以名状的颜色，那些怪异生物游进那片颜色里，身影渐渐变得模糊、透明，最终消融不见。

　　而在那片光怪陆离的色块正中央，隐隐约约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那身影很淡，却在这片混沌中显得无比清晰。那些怪异生物成群地簇拥过去，围在他身边，然后如同琉璃般片片碎裂、消散。

　　夏油杰眯起眼睛。

　　他看不清那个人，但那人似乎正注视着什么方向。不是注视着他身边的怪物，也不是注视着这片混沌的远方。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转过身来，隔着那些不断碎裂消散的怪异生物，隔着梦境与现实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屏障，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

　　他努力地盯着那张嘴，试图辨认出那些无声的字节，却依旧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方似乎发现了他的茫然，露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微笑。

　　为什么会感到熟悉？

　　因为他每天早晨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样的笑，从眼睛弯起的弧度，到嘴角上扬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刹那间，他明白了一切。

　　那个黑色的身影，那个站在光怪陆离的色块中央、被怪异生物簇拥着的人，就是他自己啊。不过是长大了十岁、身形猛然拔高、面容的轮廓都变得凌厉而陌生的自己。

　　夏油杰张开嘴，想喊住他。

　　但梦境却在这一刻开始坍塌，那些色块飞速褪去，怪异生物四散开来，逃离这个正在逐渐崩溃的空间，那个映在他瞳孔中身影也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

　　他拼命地伸手去抓——

　　什么也没抓住。

　　动物园这种人多的地方，换在以前，夏油杰是绝不会靠近的。无论是父母提议的周末出游，还是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只要涉及到人多的场所，他就会下意识地摇头拒绝。

　　人越多，杂乱的情绪就越浓，那些扭曲、丑陋的咒灵便会循着情绪滋生，在人群的缝隙里探头探脑。他还没有练就面对一切都面色如常的沉稳，所以难免会抗拒去人太多的地方。而这一次，跟着五条悟、家入硝子，还有父母一起来动物园，对他来说都是各种意义上的初次体验。

　　夏油父母还没有心大到完全将自家孩子托付给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学生，于是一行五人一同检票入园，夏油杰的手腕上，被母亲细心地系上了一个橙色的儿童防走失腕带，上面印着憨态可掬的长颈鹿头像，定位芯片埋在腕带内侧，出入园区都会被严格地管控。

　　不过他们两人也没有一直守在三个孩子身边的意思，毕竟父母在身旁，夏油杰总是下意识地拘谨，在意他们两人的想法。于是和三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夏油母亲挽着丈夫的手臂朝着不远处的鸟类展区走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人流之中。

　　入口处的广场上，只剩下夏油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三个人站在一块巨大的园区导览图前。八木山动物园门口热闹非凡，挤满了牵着彩色气球的孩子和推着婴儿车的父母。

　　夏油杰站在入园闸机前，手腕上那只橙色的儿童防走失腕带勒得有些紧。他垂着眼睛看上面印着的长颈鹿图案，听见腕带里的芯片在读卡器上发出“嘀”的一声响。

　　还未完全适应人群的小学生还是有些紧张，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身形高出同龄人一截的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他能感觉到那些负面情绪像闷热的空气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论是排队排得焦躁、扯着家长衣角哭闹的小孩，还是被炎热的天气蒸得满头大汗、开始原地抱怨的小情侣，身上都散发出灰黑色的负面情绪。这些淤泥一般的东西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而更远处，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怪物正在人群的阴影里蠕动，身形扭曲，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呓语。

　　然后那些令人不适的被窥视感忽然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见五条悟拨开人群朝着不远处的方向走去，他的身高在平均身高一米六七的日本男性中实在是鹤立鸡群，周围的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一般，自动为他腾出一条通道来。而他径直走向最远的冰激凌贩售摊买了五个冰激凌，慢悠悠地走了回来。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锁定在手中的冰激凌上，但身旁可见范围内的咒灵都一扫而空。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头分给两人一人一个冰激凌，然后他自己独享三个不同口味的。夏油杰眼神麻木地看着他一口吞下原味的冰激凌球，然后兴高采烈地挥起手臂：“那么，第一个要去看的动物是什么？我想看非洲狮或者苏门答腊虎！最好是正在打架的那种！”

　　家入硝子接过冰激凌，伫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没有狮子也没有老虎。”

　　五条悟立刻条件反射般反驳道：“怎么会没有呢！我记得明明——”

　　他的“明明”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家入硝子靠在导览图旁，慢条斯理地告诉他：“需不需要我告诉你，非洲狮、苏门答腊虎、北极熊，这三个都是后面才引入的，现在还是一九九六年，当然没有。”

　　听到“一九九六年”这几个字，五条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瞬间垮下了肩膀，低声嘟囔着什么。

　　只有这个时候，夏油杰才恍然意识到，这两个人是实打实地来自“遥远的未来”。之前他们俩表现得那么自然，实在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他的注意力早已从刚才的咒灵和拥挤的人群，悄悄跑偏到了身高上。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五条悟和家入硝子，这两人都很高，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也长这么高？毕竟夏油夫妇都不算矮，而他自己也从不挑食，应该不至于以后和他们站在一起时格格不入，像被“凹”进去一块吧？

　　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未来真正和他们站在一起时，“凹”进去的那一个，其实是平时懒散不爱活动的家入硝子。就算这样，她在普通女性中也算得上是高挑型的。三个人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座旁人无法跨越的小型山脉……

　　“所以，夏油的意见呢？”家入硝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凑过来询问他的想法。

　　第一次来到这种人多、动物也多的地方的夏油杰，大脑瞬间陷入宕机。这是他第一次来动物园，父母以前从没带他来过，人多的地方总是很麻烦。他对动物的印象只停留在课本上的照片和偶尔在电视里看到的画面。

　　“去看猴子吧，杰看到猴子有什么想法？”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微微弯着腰，从夏油杰的另一边挤过来。

　　家入硝子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夏油杰后来那套“术师至上、非术师都是猴子”的极端论调，但她好歹是咒术界唯一的反转术式，处理过不少和盘星教起过冲突的一般术师，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关于对方的传闻，隐约知道他对非术师有着极深的偏见。五条悟此时的提议，在她看来简直就是把“看热闹”三个字写在了脸上，她忍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却没有立刻拆穿。

　　夏油杰不太清楚其中的缘由，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正如被梦中的自己注视那般。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甜筒的筒身：“这和未来的我有关吗？未来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五条悟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夏油杰正盯着他的脸看，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对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神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个嘛——”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吊人胃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拍在五条悟的后脑勺上。

　　“你不适合这种角色。”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低头看向夏油杰。她的眼神比五条悟平静得多，也复杂得多。

　　“是个很高的人。”她平静地说道。

　　“……啊？”

　　“比现在高很多，”家入硝子想了想，又补充道，“头发会留长，扎起来。”

　　夏油杰眨了眨眼睛，试图想象那个画面。高很多，头发很长，扎起来，听起来像个落魄艺术家。

　　“还有呢？”他有些紧张地继续问道。

　　“未来这种东西，”家入硝子微微弯下腰，和他平视，“透露的太多了，就会发生变动的。想知道的话，你得自己去看才行。”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五条悟一边嚷嚷着“剧透时间就到这里”，一边朝不远处的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又变得兴奋起来。

　　“那边有个展馆写着小熊猫，”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调侃地看向家入硝子，“不觉得那个小熊猫很像硝子吗？”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你再说一遍。”

　　对方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不怕死地凑过去：“你看嘛，整天懒洋洋地懒得动，但是一涉及到底线就会特别有攻击性——”

　　家入硝子眼神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吃了一半的冰激凌朝他脸上怼了过去，被五条悟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

　　夏油杰原本站在原地隔岸观火，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抓住，两人不由分说，拽着他的手臂就朝着小熊猫展区的方向冲去，小学生的脚还没迈开，整个人就已经被带着跑出去好远，儿童运动鞋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在那一瞬间，他严肃地思考这是不是那两人专门商量好了，先让他放下警惕，然后再杀他一个出其不意……

　　但迎面扑来的热风和他被扯得几乎要飞起来的脚步，把这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想法吹散了。

　　“冰激凌……”他看着手里化掉的甜筒低声喃喃，“要被甩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