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硝】异界麻烦同期回收计划》鹿来晚

79、两人的计划 局外看客

　　房间里的棕色行李箱摊在地上，箱盖被翻折至一侧，露出内衬灰格纹的里布。行李箱的主人蹲在床边，头微微偏着，右耳与肩颈之间夹着一只手机，她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塞进箱子内侧的角落。

　　她的行李其实不多，只是电话那头的人太过难缠，总是打岔，导致她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手里的动作，等耐着性子回完对方的话之后，再重新拿起手里的衣物继续收拾行李箱。

　　“天内那边安排好了？”五条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还没彻底清醒那样，向她确认天内理子的情况。

　　“黑井陪着她，”家入硝子把对方指名要吃的伴手礼的外包装袋折了折，塞进衣服与衣服之间的缝隙，避免路途颠簸中被压坏，“我跟她说过了，只要熬过天元同化期这几天后，就一定会接她回国。”

　　她说这话时眼睫低垂，忍不住回想起得知她要独自回去时，天内理子那张泪眼汪汪的脸。天内理子站在酒店房间的门口，吸着鼻子扒拉着家入硝子的衣摆，语气里是难得的恳切：“硝子姐，你一定要记得接我回去啊！我可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我还想再见我的朋友们呢。”

　　没有五条悟的刻意捉弄，天内理子和硝子的相处还算融洽，虽然在前者眼里硝子大概每天都会去各式各样的酒吧里泡一天，但硝子可以信誓旦旦地保证她这是为了去蹲点九十九由基。

　　看到天内理子这副可怜兮兮的架势，黑井站在旁边安慰她：“小姐，只是撑过这几天而已，您就别担心了。家入小姐一定会按时来接我们的。”

　　她好说歹说劝了快一个小时，天内理子才勉强接受了自己和黑井还要在面孔和语言都十分陌生的国家继续待上一周的事实，暂时离开了酒店房间，给硝子留出好好整理行李的空闲时光。

　　想到这里，家入硝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对方那副仿佛被弃养小动物般的眼神实在可怜，可惜她是咒术界唯一的反转术式，铁石心肠惯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觉得一阵好笑。只是那笑意浮上嘴角的同时，又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胃里泛起来。

　　这是当年那两个家伙即使违抗任务命令也要保下来的对象，也是后续一切悲剧命运的起点。就和九十九由基曾经说过的那样，或许一切的扭曲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但是当对方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扒拉着门框和她说“下次见”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就好，”五条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听筒里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像是他正换着姿势躺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那般说道，“对了，九十九由基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家入硝子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没想到五条悟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当她走出九十九由基交谈的那个酒吧后，她就立刻拨通了对方的手机，尽量用言简意赅的语言向对方传达了九十九发现的事情和更进一步的猜想。当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她才恍然意识到其中的含义。

　　硝子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撑起来坐到床沿上：“我不知道。九十九自己也说，这只是她根据古籍记载和现有数据推测出来的猜想，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如果被证实是真的的话——”

　　“那就假设是真的。”五条悟骤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对方的语气格外斩钉截铁，家入硝子挑了挑眉：“你这么信她？”

　　“不只是信她，”五条悟在电话那头缓缓说道，“顺着她提出的疑点，我也去查了一些东西，恰好和她说的那些事情对应上了。”

　　“你查到了什么？”家入硝子的身体微微坐直，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家入硝子坐在床沿，耐心地等待对方的后文。

　　几秒后，五条悟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有进入五条家的禁库找过相关的记载。五十年前有个平民术师提出过类似的质疑，质疑天元结界的合理性，但是被咒术界高层们联手压下去了。提出质疑的人也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止这一次，两百年前也有人提出过同样的疑问。那人比五十年前的那名术师更执着，他四处奔走想要揭穿真相，可最后，却死于一场意外的咒灵袭击。你我都清楚，普通的咒灵，根本伤不了一个能看透结界真相的咒术师。还有四百年前——”

　　“行了行了，”家入硝子及时打断他的话，“所以，你早就知道九十九的猜想可能是真的？”

　　“猜到了一点，没有十足的把握，”五条悟回答道，“而且，如果没有九十九那些精准的数据支撑，就算我查到了这些，也没法坐实那些猜想，也没法确定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到底是对是错。”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仰头将目光投向天花板，陷入沉思。她的脑海中反复响起九十九由基当初和她说过的猜想，那些零碎的信息一条条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荒诞而又残酷的可能。咒术师们坚守了那么多年的信念，他们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五条，你一开始只打算把天元逼出来，却并没有考虑过后续要怎么做吧？”
　　“对啊，”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无所谓，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这不是有硝子你在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补完计划的后续部分的。”

　　“少来这套，”家入硝子嗤了一声，她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眼底的疲惫更加明显，“五条，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天元的存在真的只是一个错误，如果当年的结界从一开始就是咒术家族为了巩固统治而设下的骗局，那么我们这些年到底在干些什么呢？咒术师所背负的使命，只是在为那些人的私欲铺路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如果一开始没有这个结界，咒力就能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自由流动，而不是被强行困在这个小小的日本境内……”

　　她没有把话说完，那些关于真相的猜想太过沉重，沉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电话那头的五条悟，也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重新响起：“但是硝子，我们不是找到了吗？打破那个谎言的方法。打破那个笼罩在我们头顶上的壳子，让咒力重新自由流动，让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重新相互抵消，让咒力循环，回归它原本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到时候，就算还有咒灵，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遍地都是。普通人能活得更轻松一点，不用再活在未知的恐惧里。咒术师也不用再独自背负一切，在疯狂中独自挣扎。”

　　根据九十九由基的猜测，天元的同化是个阴谋。原本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完整的咒力循环，人类的正面情绪与负面情绪相互制衡、相互抵消，咒力在全世界范围内自由流动。但是天元诞生后，咒术家族们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独占咒力带来的力量，迫使天元构筑结界，将绝大多数咒力强行控制在日本境内，硬生生打破了原本完整的咒力循环。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循环被彻底干涉，正面情绪渐渐被负面情绪压过，负面情绪的不断积累，催生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的咒灵，相应的也诞生了更多更强的咒术师。

　　这就是天元结界的真相。

　　但令人难以评价的是，天元最初构筑结界的初衷，确实是为了“保护”，千年之前，咒灵肆虐，人类弱小无助，天元为了保护那些弱小的人类才耗尽心力，构筑了那道结界。只是千年过去，当年的善意被咒术家族利用，变成了他们巩固统治、攫取利益的工具。而天元自己，也因为活得太久，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无法分辨保护和禁锢的区别，彻底沦为了结界的一部分。

　　“我再确认一遍，” 家入硝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被余晖映得一片火红的天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确实是逼出天元，让她亲手打破自己构筑的结界对吧？”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座椅晃动声，紧接着便是五条悟漫不经心的声音，仿佛他们要谋划的不是一件足以颠覆整个咒术界的大事：“对啊。”

　　五条悟无所谓地继续说道：“我已经借羂索的手，在咒术界四处传播天元即将失控的消息了。老橘子们个个胆小如鼠，底层咒术师也惶惶不安，为了平息那些恐慌情绪，她肯定会主动出面的。”

　　“五条，”家入硝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迟疑，“我们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一声很轻的呼吸声传来，像是在耐心地等着她把心底的顾虑全部说出口。

　　硝子的语气不太确定，既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打破结界，颠覆咒术界的现有秩序，真的不会成为咒术界的罪人吗？遗臭万年的那种。”

　　电话那头的五条悟忽然再次笑了起来，带着那种熟悉的调子：“硝子，你怕啦？”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我们可不是罪人，” 五条悟的笑声渐渐停下，他低声道，“千年前，那些为了一己私欲强行构筑结界，把所有人都拉入咒术深渊的家伙才是。我们要做的，只不过是打破头顶上那个壳子，让这个混乱的世界，重新找回它原本的样子。”

　　“硝子，”话音刚落，他的笑声又重新变得张扬起来，“我们是开辟新世界的先驱啊。”

　　硝子紧握手机的手指微微一松，对方虽然不在她的面前，但硝子可以清晰地想象到他说这话时双目熠熠生辉的模样。她恍惚记起，这想法虽然大胆，却与对方革新咒术界的理想不谋而合。

　　家入硝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释然地笑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笑从何而来，大概是觉得荒唐。咒术界的最强和反转术式，半夜三更通过一通跨洋电话密谋掀翻咒术界千年的秩序，说出去谁会信呢？

　　“谁能想到，”她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初衷只是想要拉回夏油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在对方即将开口的瞬间，家入硝子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率先说道：“你要向天元下战书对吧？等我回来，那战书上也得签上我的名字才行。”

　　“行啊，”五条悟在电话那头笑道，“签你第一个。”

　　加茂坐在和室里，慢悠悠地翻着手里的咒术界高层会议记录。

　　夜风从半敞的纸门外渗进来，案头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纸门上，像一尾蛰伏的蛇。

　　“天元……召见了咒灵操使……”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迹。墨迹已经干透，但他看着那几个字，仿佛对上了旧友许久未见的面容。

　　他突然玩味地笑起来，拿起一旁的笔杆咬着笔头，目光还落在纸页上，眼神却已经飘远了。

　　“你也忍不住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和面前跳动的烛火对话。

　　“确实啊，突然出现的强大咒术师，连现今的六眼都无法阻挡……”

　　他顿了顿，把笔从嘴里拿出来，指尖转着笔杆。

　　天元那个老古董，缩在结界里千年不出来，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现在却突然动了。是什么促使她这么主动？是因为星浆体命运的悄然改变，打破了延续千年的某种平衡，还是因为她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加茂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纸页。

　　有意思。那个白发戴眼罩的咒术师出现得无声无息，他对天元的敌意也同样没来由地有趣。几百年前，他明明已经杀死了当时的六眼和星浆体，但到了天元该同化的那天，新的六眼和星浆体还是如期出现在了天元的面前。

　　而如今，这延续了千年的命运共同体之间的平衡却被打破了。

　　加茂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真是意料之外啊。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考虑到的变量就这样强横地插入了命运的洪流中，将所有的轨迹都打乱了。

　　我的旧友啊，你不会也是因此而变得焦头烂额吧？

　　加茂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的开场。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笑容显得有几分诡谲。

　　要不要把天元的行动，分享给我那个暂时的“同盟”呢？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虽然自己在对方的胁迫下才暂时选择合作，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表面的利益一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更喜欢看别人斗得两败俱伤的戏码，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棋手，在棋盘上厮杀得头破血流，而他只是坐在局外，耐心地等他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烛火摇曳。羂索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里，树影婆娑，像无数蛰伏的影子。

　　“我还是做个好观众吧，”他轻声说，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我等不及要看这场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