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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蚂蚁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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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
是嵌合蚁进化的顶点,是生命基因筛选的最终答案。
但是,我是什么呢?
我到底为了什么,而诞生呢……?
这具躯壳里涌动着无数生命的碎片:狮子的心脏,鹰隼的锐目,人类的思维……还有某种更深邃、更幽暗的东西。有时在军仪棋落子的间隙,有时在凝视从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红日时,会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讨厌猴子。”
为何这个词会出现在他的意识中?为何它会携带如此强烈的情绪?嵌合蚁的基因库中不应该包含这种毫无实用价值的偏见。
蚁王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中。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并非来自外界,却像自灵魂深处浮现的低语。声线中没有对具体对象的憎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某种存在本身的纯粹排斥。
就在刚刚,小麦询问了他的名字。
一个被他亲自判定为“毫无用处的食物”的存在,面对着足以让师团长战栗的威压,她平静地转头,自然地询问道:“总帅大人的名字是?”
在那双失去焦距的眼中,既无恐惧也无奉承。她的世界里没有王权与力量的层级,仅仅是作为一名棋者,向坐在棋盘对面的对手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他竟无法回答。
于是今日的棋局结束后,他召来了三名护卫。
“朕的名字是什么?”
三名护卫思考了一瞬,给出了全然不同的答案。
枭亚普夫以最优雅的姿态俯身:“王就是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您是超越一切称谓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孟图图尤匹摸了摸头,发出低沉的笑声:“对属下来说,这个问题的责任过重了,恕属下无法回答。”
尼菲彼多抠了抠自己的脸颊,抬起一只手:“还是陛下本身的想法最为重要。陛下只要取一个认为最适合自己的名字便可以。”
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答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要”什么。
“算了。”他摆摆手,示意三者退下。
空旷的宫殿里,只剩他独自面对尚未收起的棋盘。残局未定,王将孤立其中。
那个声音又在深处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尖锐。
“猴子就是猴子。”
这次,他真切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微妙。那是一种几乎华为本能的嘲弄与厌弃。那厌弃并非指向他,而是充斥着厌恶人类这个群体,却又无法将其从自身剥离的痛苦。
你为何如此憎恨?
这疑问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回荡,撞向那片不属于他的意识残影。
没有回答。对方也仅仅是一片残影而已。
蚁王的目光从棋盘移向窗外,地平线上,最后一缕暮光正被黑暗温柔而坚决地吞没。
他,开始了思考。
思考“王”之外,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却让一个盲眼女孩自然而然地发问的——
“我”。
家入硝子机械地挥动手腕,附着咒力的手术刀精准刺入一名国民颈后的阴影,那里正盘踞着一只三级咒灵,形似蜈蚣,细足深深扎进皮肉。刀尖没入的瞬间,咒灵发出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尖锐嘶鸣,化为黑烟消散。那人眼中的浑浊狂热骤然褪去,身体晃了晃,无声栽倒在地。
“第一百三十二例。”她低声报数,甩了甩略显僵硬的手腕,被控制的国民实在太多,连反转术式都施展不过来,她只能先切除咒灵的寄生点,确保他们不再受控,至于后续的虚弱和精神损伤,只要活到天亮,大多数人总能慢慢缓过来。
皇宫附近广场是眼下唯一能顾及的区域。枭亚普夫的蝶翼每日洒落掺着咒力的鳞粉,在普通人身上催生出扭曲的低级咒灵。借助那些咒灵,他便可以操控那些人的身体行动。虽然很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无法在一夜之间解控所有的国民。
不远处,五条悟的身影在攒动的人群中时隐时现。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精准的咒力打击。面对如此密集的人群,大规模术式被彻底封印,他便只施以最简单的咒力攻击。
普夫必然察觉了此处的干扰,但它此刻正在与莫老五周旋,分身乏术。
夜空忽然被一道璀璨的金色撕裂。
一条威严磅礴的金色巨龙自云端显现,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俯冲而下,又在接近皇宫穹顶时轰然散开,化作上百道流星般的光箭,拖着长长的尾迹坠向宫殿深处。整片天地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真壮观啊,”五条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耀眼的光幕中,那个停留在高空中的渺小人影,“不愧是会长。”
“尼特罗会长也行动了?”家入硝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疲惫的面容被远处的金光镀上一层暖色。
她看着声势浩大的光箭,忍不住低声喃喃:“我没记错的话,诺布的设定的空间出口是在皇宫内部吧?这种无差别的攻击,真的不会波及小杰他们吗?”
“嘛,要相信他们啦,”五条悟收回目光,扫视眼前依旧望不到尽头的人群,语气严肃了几分,“倒是我们这边的效率太低了,照这个速度,到天亮都不一定能清理完这个广场。”
他还想快些结束去别的战场看看呢。
“那你要怎么办?”家入硝子抬眼看他。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拉下眼罩,苍蓝的六眼在夜色中扫过整个广场上空的咒力流动轨迹。几秒后,他有了方案。
“普夫的操控依赖鳞粉作为媒介,而鳞粉需要与空气中弥散的底层咒力结合才能生效。嗯……用无下限制造风暴,把这片区域的鳞粉和游离能量全部卷走怎么样?”
“理论可行,但消耗会很大,”硝子迅速评估,“而且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否则可能连这些人身上未成形的咒力连接也一并扯断,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没问题。”五条悟信誓旦旦地回答道。
话音落下,他已几个纵跃脱离了密集的人群,利用无下限停滞在了距离地面三十米的半空。
沉静的深夜里突然起了大风,气流以他为中心开始汇聚、加速,一个肉眼可见的透明风涡正在半空中逐渐成型,发出空气急速摩擦的爆鸣声。家入硝子仰头望着,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白大褂外套。她能感觉到,那并非自然之风,而是被无下限术式操控的、高度压缩的咒力湍流,正在精准地剥离并席卷空气中的咒力和鳞粉。
“好——”五条悟的声音从上空传来,他轻盈地落下,风暴在他落地的瞬间骤然消散,只余下夜风卷着最后一点淡金色的尘埃,飘向远方天际。
广场上,原本眼神空洞的人群如同被集体抽走发条的人偶,安静地成片瘫倒下去,陷入深沉的昏睡。
五条悟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了皇宫中心。那里,尼特罗会长与蚁王对决引发的能量震荡,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这边暂时搞定,”他对硝子说,“那我就先去看一眼会长的战场咯?剩下的交给硝子你没问题吧?”
家入硝子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昏睡的民众,冲他挥了挥手:“快去,这里我会处理。”
对方微微颔首,既然行踪已经暴露,此时也无需再掩饰。他心念微动,身形便从原地消失。
下一刹那,他已瞬移至尼特罗会长与蚁王交战区域的正上方高空。
从多个方向时不时传来巨大的轰鸣,大概是其他人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吧。
好了,我也该回到我自己的战场了。她在心底默念道。
家入硝子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开始检查最近一名昏睡者的生命体征。
艾萨克·尼特罗,一百二十岁的人类武力之颠峰,其强化系念能力“百式观音”展开之时,金色观音如同旭日临空,将深沉的夜色映成一片灿金。当他双手合十时,巨大的佛掌便以开山裂海之势冲着蚁王而去,空气在掌风中被挤压、爆裂,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然而,对面的蚁王正以令人悚然的速度进化。他的动作从最初的格挡闪避,到精准预判每一掌的轨迹,属于非人的幽暗念压开始反过来侵蚀那煌煌佛光。
战局的天平,正向着非人的一方倾斜。
战局中的二人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五条悟的注视,但在堵上生死的厮杀中,任何分神都意味着瞬间的败亡。他们以惊人的默契,将全部心神锁死在彼此身上。
五条悟原本伫立在高空中,姿态悠闲地欣赏人类最强和基因最强的决斗。强者之间赌上一切的较量,值得这份尊重。
但当他的目光随着尼特罗的动作扫过对方的身体时,他原本挂在脸上的轻快笑容,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六眼的视野中,尼特罗的胸口深处,一股超出常理的能量正被压缩到极致——
“老头子,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度,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应,右手抬起结出熟悉的印式:“——”
他的动作僵住了。
六眼清晰地捕捉到,尼特罗在疾风骤雨的攻防中,向他投来的那一瞥。他已经做好了觉悟,决不接受一切的外界干预。
“……嘁。”
五条悟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轻响,悬在半空的手势缓缓收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表情冷下来,从原本闲适的站立改为了盘腿虚坐的姿势。他的动作里没有半分松懈,反而像将一切躁动都沉淀为更沉静的专注。
战场的轰鸣在这一刻仿佛退潮般远去。
他的视野中,下方二者血肉的遮挡、念压的干扰、动作的虚影都被一层层剥离,只剩下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流动轨迹。
日渐衰老的人类武者最终还是没能胜过非人的存在,在蚁王的一记攻击中,尼特罗被斩断了左手与右腿,失去平衡跌落在地。即使他已经使出了最后的百式之零,依然未对蚁王造成有效的损伤。
“你输了,”蚁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中并无愤怒或憎恨,“说吧,我的名字。”
对面的老者却发出诡异而悚然的笑声:“别太小看人类了,梅路艾姆。那就是你的名字。”
“你还不明白,人类那无限进化的恶意……”
他伸出残存的右手,二指并拢,朝着自己的心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