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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未完待续 ...

  •   腊月二十九,梧桐巷的最后一盏路灯在晨雾中熄灭时,张叔的铁皮桶里炭火已经旺了第三炉。
      蔚檬和秦明是清晨六点到的巷口。火车辗转一夜,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但手里拎着的、从老家带来的沉甸甸的土特产,让脚步格外扎实。蔚檬母亲腌的咸菜,父亲炸的丸子,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在寒风中透出一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暖香。
      “张叔!李婶!陈师傅!我们回来啦!”蔚檬推开工作室门,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秦明跟在她身后,肩上背着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大袋子。他没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去测室内温度,而是先把袋子小心放在墙角,然后才直起身,目光在熟悉的仪器架、绿植和长桌上扫过,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归家的踏实。
      巷子里的反应比想象中热烈。
      张叔的铁钩在炭火里扒拉得火星四溅:“哟!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给你们留的蜜薯都快放蔫了!”
      李婶从馄饨摊后头探出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小檬!秦明!快过来!尝尝我刚熬的腊八粥,还热乎着呢!你们不在,巷子里都冷清了不少!”
      陈师傅放下手里雕了一半的梳子,慢悠悠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在秦明略微清瘦的脸颊上停了停,又看看蔚檬眼底淡淡的青黑,皱了皱眉:“路上累着了?脸色都不太好。”
      “不累不累!”蔚檬赶紧摆手,把带来的咸菜和丸子分给大家,“这是我妈腌的,这是炸丸子,大家尝尝!”
      秦明也从背包里掏出几个纸包,递给陈师傅:“陈师傅,这是我们从老家茶庄带的黄杨木刨花,您看看合不合用。”
      陈师傅接过,打开纸包闻了闻,眉头舒展开:“是好料子。有心了。”
      简单寒暄后,巷子很快恢复了日常节奏。但蔚檬能感觉到,这次回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街坊们看她和秦明的眼神,除了以往的熟稔和亲切,还多了点别的——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的了然。张叔给秦明递红薯时,会特意说一句“给小檬也带一个,她爱吃焦皮的”;李婶盛馄饨,会自然而然地把两碗推到一起;连王大妈见了她,都会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小檬啊,这次回家,你爸妈对秦明还满意吧?”
      蔚檬起初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秦明一脸坦然地接受这些“特殊关照”,甚至会在张叔说“你们俩一起守岁吧”时,很自然地点头说“好”,心里那点羞涩就慢慢化成了甜丝丝的暖意。
      好像从老家回来的,不只是他们两个个体,还有一种被父母、被家庭认可和祝福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正被整条巷子温柔地接纳、包裹。
      腊月三十上午,巷子里的年味浓到了极致。
      张叔给烤红薯摊挂上了手写的春联——“炭火暖千户,薯香飘万家”,横批“甜暖人间”。铁皮桶擦得锃亮,桶身上贴了倒福字,旁边还摆了一小盆水仙,嫩黄的花苞在寒气里颤巍巍的。
      李婶的馄饨摊彻底变了样。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块红绒布,铺在桌子上,又挂了串小灯笼。骨汤锅里加了红枣、枸杞,冒着带着药膳香的热气。她甚至准备了一批迷你“福气馄饨”,皮儿更薄,馅儿里包了象征吉祥的花生碎,说是“谁吃到,来年有福”。
      陈师傅的木梳摊最是讲究。每一把梳子都系上了红丝线,梳背上用金粉描了小小的“春”“安”“福”字样。他还特意做了几把“压岁梳”,小巧玲珑,适合给孩子,梳背上刻着“平安成长”。
      秦明和蔚檬也没闲着。
      秦明用他带来的便携设备,给巷子里几家老人测了室内温度和空气质量,提醒他们注意通风和加湿,又帮王大妈修好了总跳闸的旧插座。他做这些时,动作熟练自然,仿佛从未离开过。
      蔚檬则拿着相机,记录下巷子里每一个鲜活的年节瞬间。她拍张叔写春联时专注的侧脸,拍李婶包“福气馄饨”时嘴角温柔的笑意,拍陈师傅描金粉时微微颤抖却无比认真的手,拍孩子们追逐玩闹时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脸。
      这些照片,她不打算做成任何“案例”或“报告”。只是想存着,存成梧桐巷专属的、带着温度的年节记忆。
      中午,巷子里的街坊们凑在一起吃“团圆饭”。各家端出拿手菜,拼了满满三张大圆桌。秦明被张叔拉着坐在主位旁边,蔚檬挨着李婶。饭桌上,大家不再只是问工作、问巷子,而是像家人一样,聊起了家常。
      张叔说起儿子今年要带女朋友回来过年,眉飞色舞;李婶抱怨老伴又偷偷买贵的保健品,语气嗔怪却带着笑意;陈师傅难得讲起自己年轻学艺时的趣事,引得大家哄笑。
      秦明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接一两句,都恰到好处。蔚檬看着他逐渐放松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暖黄灯光和周围人的笑脸,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这才是“回家”的感觉。不只是回到一个物理空间,更是回到一群彼此惦记、彼此温暖的人中间。
      吃完饭,秦明和蔚檬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盘撤下,桌椅归位,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热闹过后的、慵懒满足的氛围,还弥漫在空气里。
      下午,两人回到工作室,开始准备晚上的“守岁”。
      秦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蔚檬:“给你的。”
      蔚檬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小心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木盒——不是买的,看刀痕和榫卯,是手工做的。木料是陈师傅给的那种黄杨木,打磨得光滑温润,盒盖上刻着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栩栩如生。叶子旁边,还有一行极小却工整的字:
      “数据会过期,但一起测过的温度不会。”
      蔚檬愣住,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眼眶瞬间热了。她抬头看秦明:“你……什么时候做的?”
      “在火车上。”秦明耳朵有点红,别开视线,“睡不着,就找乘务员借了把小刀,用你爸给的那块黄杨木边角料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手艺不好,刻歪了好几次。”
      蔚檬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贵重礼物,只有几样不起眼却让她心尖发颤的东西:
      一枚用透明胶片小心封存的、干枯的栀子花瓣——是去年夏天陈师傅送她的那朵,她夹在书里,秦明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一小截焦黑的炭块——来自张叔铁皮桶里的炭火,用锡纸包着。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粗草纸——上面是李婶馄饨摊的“独家调料配方”,字迹歪扭,还有油渍,显然是李婶某次随手写给秦明,让他“照着调,准没错”的。
      还有一张小小的、泛黄的拍立得照片——是去年记忆展时,秦明蹲在老槐树下调试设备,她偷偷拍的。照片背面,有秦明后来补上的字迹:“拍摄时间:21:47,环境温度:18.2℃,风速:0.5m/s,拍摄者心率(预估):偏快。”
      最后,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的白玉梧桐叶吊坠——正是秦明母亲给她的那枚。秦明把它也放了进来。
      每一样东西,都对应着梧桐巷的一段记忆,一段他们共同经历、秦明用他的方式默默收藏的温度。
      蔚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木盒边缘。她抬起头,看着秦明,哭得说不出话。
      秦明有点慌,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不喜欢的话,我再做一个。”
      “喜欢。”蔚檬哭着说,“特别喜欢。”
      她放下木盒,扑过去紧紧抱住秦明。秦明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手臂慢慢环上来,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别哭。过年呢。”
      蔚檬把脸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仪器金属味和淡淡皂角香的气息,心里被巨大的温暖和安全感包裹。这个木盒,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珍贵。它装着的不是物品,是秦明沉默却细心的爱意,是他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观察、记录、收藏——为她构建的、独属于他们的记忆坐标系。
      “秦明,”她闷声说,“谢谢你。”
      秦明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
      良久,蔚檬才平复情绪,从秦明怀里退出来,眼睛还红着,却笑了:“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跑到自己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她自己画的简笔画——梧桐巷的轮廓,老槐树,烤红薯摊,馄饨摊,木梳摊,还有两个并肩的小人。
      册子标题是:《梧桐巷观测日志(非正式版)》。
      秦明接过,翻开。
      里面不是严谨的数据表格和分析报告,而是蔚檬手写的、零零碎碎的观察记录。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页都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月×日,晴。秦明蹲在巷口测石板温度,测了整整一下午。张叔给他送了五次红薯,他每次都说“等一下,测完这个点”,结果红薯凉了,他又不好意思说,默默吃掉。傻。】
      旁边贴了张随手拍的照片:秦明蹲着的背影,脚边摆着凉了的红薯。
      【×月×日,雨。秦明冒雨去通排水口,裤腿全湿了。回来我逼他喝姜茶,他测了温度说“78℃,偏高”,但还是乖乖喝了。喝完耳朵红了,不知道是姜茶辣的,还是不好意思。】
      旁边贴了片压干的姜片。
      【×月×日,阴。和陈师傅聊手艺传承,秦明在一边听,没说话。晚上我发现他笔记本上多了几页,全是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数据模型构建”的草稿。这个人,总是默默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
      旁边贴着陈师傅木梳的刨花。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这样的片段。有琐碎的日常,有细微的感动,有秦明自己都没察觉的可爱和执着。蔚檬用她的眼睛和笔,记录下了那个在数据和仪器之外、更生动、更有人情味的秦明。
      册子最后几页,是最近的记录。
      【×月×日,老家。秦明给我爸泡茶,动作有点紧张,但很认真。我爸后来跟我说:“这小伙子,实诚。”】
      【×月×日,火车上。半夜车厢冷,秦明没睡,一直测温度,还给我要了热水和暖宝宝。他总说数据不会说谎,但他的行动,比任何数据都温暖。】
      最后一项,是空白的。标题写着:“未来,待续。”
      秦明一页页看着,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偶尔在某一页上停留,摩挲着纸页上蔚檬的字迹,或者照片的边缘。镜片后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得柔和,最后漾开浅浅的、真实的笑意。
      “原来,”他轻声说,“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
      “你就是这样的。”蔚檬靠在他身边,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比我写的还好。”
      秦明合上册子,转头看她。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还湿漉漉的,却亮得像盛了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郑重地说:
      “这本册子,我会收好。以后……我们一起写‘待续’的部分。”
      蔚檬点头,鼻子又有点酸,但这次是甜的。
      傍晚,巷子里的守岁活动开始了。
      张叔在铁皮桶边支起了小炭炉,烤红薯的同时,还烤起了年糕和橘子。李婶端出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说是“守岁饺子”,谁吃到包着硬币的,来年好运。陈师傅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老酒,给每人都倒了一小杯。
      孩子们在巷子里放起了小烟花,细碎的火光在夜色中绽开,映着一张张兴奋的小脸。老人们围坐在炭炉边,喝着茶,聊着天,脸上是安逸满足的笑容。
      秦明和蔚檬穿梭在人群中,帮忙分饺子,添炭火,照看玩闹的孩子。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默契十足。秦明会自然地把蔚檬手里稍烫的碗接过去,蔚檬会在他低头添炭时,轻轻拂掉他肩头落的灰。
      快到零点时,大家都聚到了老槐树下。张叔拿出一挂长长的鞭炮,李婶端出了甜汤,陈师傅举起了酒杯。
      “来!咱们一起倒数!”张叔洪亮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
      “十、九、八……”
      街坊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同样的期待和欢喜。
      “三、二、一——新年好!”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纷飞。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欢笑,大人们互相道着“新年好”。夜空被远处的烟花照亮,绚烂的色彩映在每一张笑脸上。
      秦明和蔚檬站在人群外围,肩并肩看着这热闹喜庆的一幕。爆竹声震耳欲聋,烟花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秦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蔚檬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紧紧包裹住她的。
      蔚檬侧过头看他。烟花的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璀璨的光点。他也在看她,眼神专注而温柔。
      在震天的鞭炮声和鼎沸的人声中,秦明俯身,靠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直接敲在她心上:
      “蔚檬,新年快乐。”
      他顿了顿,更轻声地补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
      “以后每一年,都一起过。”
      蔚檬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动起来。她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混在喧闹中,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欢喜和笃定:
      “嗯!一起过!”
      鞭炮声渐歇,烟花也慢慢散去。巷子里弥漫着硝烟和食物混合的、独属于年节的气息。街坊们开始陆续回家,互道着“早点休息”“明天再聚”。
      秦明和蔚檬帮着收拾完最后的狼藉,才并肩往工作室走。
      石板路上落了薄薄一层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回到工作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和残余的喧嚣。房间里暖意融融,绿植在灯光下舒展着叶片。这是我们在梧桐巷的第一个春节,没有远方的奔波,只有身边的人、熟悉的巷,和满室化不开的暖。
      蔚檬把秦明送的木盒小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她送他的那本观察日志。
      秦明则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寂静下来的巷子。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短暂的光华。
      “又一年了。”蔚檬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嗯。”秦明应道,“梧桐巷的第三年。”
      蔚檬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你说,明年这时候,巷子会是什么样?”
      秦明想了想,说:“张叔可能真的要教孙子烤红薯了。李婶的‘福气馄饨’说不定能成固定项目。陈师傅应该能多收两个徒弟。”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而我们……”
      他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和窗外遥远的星光。
      “我们会攒下更多带温度的数据——巷口的春温夏凉,桌边的粥热茶暖,还有每一个一起熬过的夜、盼来的晨。”
      蔚檬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秦明。”
      “嗯?”
      “遇见你,真好。”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臂收紧,把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笃定:
      “我也是。”
      窗外的夜色深沉,新年的钟声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工作室里,两颗心紧紧依偎,共同迎接着属于他们的、充满希望的崭新一年。
      巷子里的第一个春节,或许没有华丽的盛宴,没有昂贵的礼物。但有炭火的暖,有馄饨的香,有手艺的传承,有街坊的笑语,还有彼此紧握的手和共同许下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这就足够了。不,是比足够,还要多得多。
      故事落笔于此,但梧桐巷的日子从未停下——老槐树还在抽芽,铁皮桶的炭火仍会年年旺起,木梳的纹路里藏着新的光阴,而我们与巷子里的每一份温暖,每一段羁绊,都在时光里慢慢延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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