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失败手册》予野Yara

6、你喜欢我吗

　　石室内的灵气旋风缓缓平息，最后一丝流光没入陆引珠的眉心。
　　她睁开眼，眸底有一抹极淡的金色一闪而逝，周身气息圆融内敛。
　　成了。

　　筑基与金丹之间的那层屏障，水到渠成般碎裂。
　　眼前灰扑扑的石室景象开始模糊，最终带着微凉水汽的山崖气息涌了进来。
　　幻境破了。
　　陆引珠低头，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触手温凉，似玉非玉，剑身萦绕着柔和内敛的白色光晕，造型古朴典雅。
　　正是之前见过的那把“执素”古剑。
　　此刻它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光华流转，与她体内刚刚稳固的金丹隐隐呼应。

　　窈姬的虚影再次浮现，比之前清晰许多。
　　她依旧是那身鹅黄衣裙，眉间朱砂艳红。
　　她对着陆引珠，也对着旁边的蒋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恭喜。”她声音空灵，看向陆引珠的目光带着一丝满意：“执素既择主，望善用之。”

　　说完，不等陆引珠反应，她的身影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中，重新归于陆引珠手中的古剑。
　　剑身光华微微一闪，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陆引珠握着剑，抬头看向蒋姚。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蒋姚，我……”陆引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金丹初成的身体还未能完全适应，加上幻境中精神的高度集中与之前的冲击，疲惫和虚弱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她眼前一黑，只来得及看到蒋姚脸色微变、疾步上前的身影，便失去了意识。
　　意识沉入黑暗，却又并非全然虚无。
　　她好像在做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梦里的自己，还是那个刚被爹爹送上山、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又有点怯生生的小团子。
　　青云门好大，仙人好多。

　　师兄师姐们都笑眯眯地给她塞好吃的，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那个最好看的大师兄，总是板着脸，练剑时眼神锐利，处理事情时一丝不苟，小小的她觉得只觉得大师兄好吓人。
　　她只敢躲在廊柱后面，或者扯着师兄师姐的衣角，偷偷看他。

　　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他。
　　看他晨起练剑时衣袂翻飞，看他在学堂讲解功法时条理清晰，看他偶尔皱眉时挺直的鼻梁……
　　然后在他目光无意扫过来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
　　那个被他抱回去的迷路的傍晚，是她记忆里最清晰的暖色。

　　原来石狮子一样的大师兄，怀抱很稳，哄人时，也不那么可怕。
　　脸颊上那个亲吻，是她最大胆的试探。
　　而他瞬间的僵硬和颈侧微微泛红的皮肤，让她偷偷笑了好几天。

　　后来啊，她一点点抽条，从小团子变成少女。
　　引气入体，炼气期，筑基期……
　　每一步，好像都离那个总是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的大师兄近了一点点，又好像永远都追不上。
　　她骨子里那点懒散和爱玩的天性冒了头，开始变着法偷懒、溜下山。

　　而他，不知从何时起，成了那个总能精准逮住她的人。
　　一开始是真的恼，觉得他简直是专门克自己的灾星。
　　可不知从哪天起，被他拎着后领御剑回山时，恼火底下，偷偷藏了一丝别的。

　　看吧，这么多人，只有他能每次都找到我。
　　然后，画面定格在青云殿上，掌门宣布他们结为道侣的那一刻。
　　她气得跳脚，觉得荒谬绝伦。
　　可心底最深处，好像……

　　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偷偷冒了个头。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的大师兄，那个仿佛永远站在规矩和责任那一边的蒋姚……
　　真的要和她这个总想破坏规矩的麻烦精，绑在一起了吗？

　　久居神坛的他，是否……
　　也会为了她，跌下凡尘，染上烟火？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在梦里清晰起来。
　　梦境纷乱，光影流转。
　　最后定格在坠崖时他紧紧环住她的手臂，幻境中他渡来的灵力，还有结丹关头，他沉默又坚定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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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睫毛颤了颤，陆引珠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他正低头看着她，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天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真好看。
　　陆引珠迷迷糊糊地想。

　　就是老是没什么表情，白白浪费了这么张脸。
　　陆引珠眨了眨眼，刚醒的脑子还有点懵，梦里梦外交织，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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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蒋姚见她睁眼，开口问道。
　　“嗯……”陆引珠喉咙有些干，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头也昏沉沉的。

　　蒋姚扶着她坐起，将水囊递到她唇边。
　　清凉的泉水滑过喉咙，舒服了些。
　　陆引珠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还在奇楠崖下的石洞入口附近。
　　只是幻境已破，这里就是个普通的、略显荒僻的山崖凹陷处。
　　“我晕了多久？”她问。

　　“不久。”蒋姚收起水囊：“能走吗？先上去。”
　　陆引珠试了试，腿还是发软。
　　她老实地摇摇头。
　　蒋姚没说什么，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上来。”
　　陆引珠看着眼前宽阔的背，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蒋姚稳稳地背起她，足下轻点，便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掠去。
　　风声在耳边掠过，他的背脊温暖，坚实。
　　一路无话。
　　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到了平坦的崖顶，蒋姚也没有放下她，继续背着她，沿着山间小径，往弟子院的方向走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陆引珠趴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阳光和草木的味道。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颈侧，能感受到他皮肤下平稳的脉搏。

　　这感觉……
　　有点奇怪，又有点让人贪恋。
　　“蒋姚。”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那把剑……叫执素。里面有个剑灵，叫窈姬。”她没头没脑地说道。
　　“嗯。”

　　“我结丹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蒋姚的步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什么？”
　　“很多人打架，天地都像要塌了，血流得到处都是。”陆引珠小声说，想起那景象，心里还是有点发堵：“窈姬说……我害怕。”
　　蒋姚沉默地听着。

　　“她还说，我惑。”陆引珠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我有什么好惑的……”
　　蒋姚没有追问，只是背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又走了一段，陆引珠忽然想起什么，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蒋姚。”
　　“嗯。”
　　“我们结成道侣那天，在姻缘石前发的誓，你还记得吗？”

　　蒋姚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默然片刻，才道：“记得。”
　　“说的什么来着？我当时光顾着生气，都没仔细听。”陆引珠故作随意地问，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蒋姚的脚步放缓了些，低沉的声音散在傍晚的风里显：“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结为道侣，生死同契，福祸共担，此生不渝。”

　　他的语调平缓，一字一句，却重重敲在陆引珠心上。
　　生死同契，福祸共担，此生不渝……
　　她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连那总是显得冷淡的眉眼，也变得格外温柔。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触感温热，皮肤光滑。
　　蒋姚明显僵了一下，偏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陆引珠没躲开他的视线，就这么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她歪了歪头，问出了那个在梦里盘旋的问题，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蒋姚，其实……”
　　“你是喜欢我的吧？”
　　陆引珠问完，自己也愣住了。

　　话就这么没经过脑子溜了出去，轻飘飘的，落在傍晚微凉的山风里。
　　她能感觉到蒋姚背着自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连他平稳的步伐，都似乎错乱了半拍。
　　周围突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咚咚咚，敲着耳膜。
　　蒋姚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回来，只是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身体好像也紧绷了些。
　　时间像被拉长了，变得格外漫长。
　　陆引珠趴在他背上，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他肩头的一小片衣料，心里开始后悔。
　　太莽撞了。
　　太奇怪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脑子被金丹冲坏了？
　　就在她忍不住想干笑两声，说“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来把这要命的尴尬揭过去时——
　　“大师兄！小师妹！”
　　“天啊！找到他们了！”
　　“快快快！在这里！”

　　几道惊喜交加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径上诡异的寂静。
　　陆引珠抬头望去，只见苏芸师姐打头，后面跟着林清风、柳烟儿，还有好几个面熟的内门弟子，正急匆匆地从山道上跑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完了。

　　陆引珠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郁闷了。
　　蒋姚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只是陆引珠的错觉。

　　“大师兄！小师妹！你们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林清风第一个冲到近前，折扇都忘了摇，上下打量着他们。
　　尤其是被蒋姚背着的、看起来蔫蔫的陆引珠：“掌门和几位长老派人把后山都快翻遍了！还以为你们……”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苏芸快步上前，目光敏锐地在两人身上扫过，看到陆引珠手里握着的陌生古剑时，眼神微凝，但没多问。
　　她先对蒋姚点了点头，然后朝陆引珠伸出手，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引珠，来，师姐扶你。”
　　蒋姚微微矮身，苏芸小心地将陆引珠从他背上接了过去。

　　其他弟子也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是啊大师兄，你们消失七天了！”
　　“传讯玉符也联系不上，可急死我们了！”
　　“小师妹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事。”蒋姚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叽叽喳喳的众人安静下来：“偶入一处前辈遗留的禁制，耽搁了。引珠刚刚突破，气息未稳，需要休息。”
　　“突破？”林清风眼睛一亮，看向陆引珠：“小师妹你……”
　　苏芸也略带惊讶地看向陆引珠，此刻也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变得有所不同，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她抬头对蒋姚道：“师弟，掌门急召，让你立刻去青云殿。引珠交给我照看就好。”

　　蒋姚闻言，看向被苏芸搀扶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陆引珠。
　　陆引珠也正抬眼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他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只是极轻微地对她颔首。
　　“有劳苏师姐。”他对苏芸道。

　　说完，他没再多看众人，青衫微动，转身便朝着青云殿的方向掠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山林雾气之中。
　　走得干脆利落。

　　好像刚才那段背着她的路，那个直白到有点傻的问题，还有那悬而未答的沉默，都只是她晕乎状态下的又一幻觉。
　　陆引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闷。
　　“走吧，先回你院子。”苏芸扶稳她：“你刚结丹，需稳固境界。其他事，稍后再说。”

　　其他弟子也簇拥过来，关切地问东问西。
　　陆引珠被苏芸和柳烟儿扶着，慢慢往自己的小院走。
　　耳边是同门们嘈杂的问候，手里握着冰凉的执素剑，身体残留着突破后的虚软和疲惫。
　　可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却是蒋姚转身离去前，那看不出喜怒的平静一瞥。

　　还有自己那句石沉大海、再也得不到回答的——
　　“蒋姚，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他到底是没听见，还是……
　　不想答？
　　肩膀被苏芸轻轻拍了拍，陆引珠回过神，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应付着师姐的叮嘱。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