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之玉》人不吃就会饿

57、第 57 章 直到

　　直到某一日，徐君回对他道：“应怜青，我要去蓬莱崖一趟，你陪我一起去。”

　　应怜青道：“……那里是禁地，蓬莱门规，弟子不得擅自出入。”

　　徐君回没好气地道：“我当然知道那里是禁地，所以我才要你护着我去。”

　　应怜青摇头：“我不能答应你，那里太危险了。”

　　徐君回道：“只要你带我去，我就让阿娘来见你。”

　　应怜青沉默了，徐君回眉飞色舞地道：“怎么样？你该不会连这也不接受吧？”

　　他们还是去了禁地，应怜青被徐君回强行拉到了悬崖边上，他垂眼看到了万尺晦暗，便感到背上传来一股力道，他下意识地回身避开了。

　　而徐君回被害得踉跄几步，恨恨地道：“你？！”

　　应怜青平静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你何必如此？我不会和你抢母亲的。你大可放心。”

　　徐君回道：“我才不信，你和你父亲一样，只是表面君子，背地小人！不然，我爹为什么会死？！”

　　应怜青怔然一刻，他低声道：“那只是一场意外。”

　　徐君回道：“什么意外？我不信这种东西，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父债子偿，我只希望你能去见你父亲！”

　　应怜青摇头，他不想再聊下去，转身往回走，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喊，应怜青转身时只看见一截衣服而已。
　　而方才徐君回站立的地方，微微塌陷了一部分。

　　应怜青脸色苍白，他也不过才十岁大小，慌乱地回去寻徐灵照。

　　这一次，他却没有阻碍地见到了母亲，而徐灵照在听完他的话之后，便已脸色大变，她派人去了崖底，只寻回了已经冰冷的尸首。

　　应怜青出声宽慰她：“母亲……别再哭了……”

　　徐灵照倏地抬头看向应怜青，与其说是在看他不如说隔着他看背后的影子。

　　她盯了半晌，突然从桌上拾起一个白瓷花瓶，抬手砸向了应怜青。

　　应怜青不避不让，额头冒出一片殷红，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徐灵照怒容不减：“应怜青！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连你弟弟都容不下！你和你爹真是别无两样……”

　　应怜青垂眼，并不分辩。

　　徐灵照垂泪道：“他是我和檀郎唯一的血脉……你为什么不能救下他？”

　　她走到应怜青面前，使劲地摇他的肩膀，红着眼睛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我只能看着他们在我面前一个个死去，我真希望死的是你。我只想要他们回来！！”

　　“为什么你不能让着弟弟？为什么要和他争一时意气？？应怜青，你是哥哥啊，你不应该让着弟弟吗？你为什么不担起哥哥的责任？”

　　应怜青嘴唇翕动：“……对不起，母亲。”

　　徐灵照扇了他一巴掌：“别再喊我母亲，我宁可从来没有生下你！

　　她恨恨地死死盯着应怜青，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寇，半晌，她忽的捉起应怜青右手，抬手施加灵力在上面烙下了一枚朱砂。

　　与其说是守宫砂，不如说是奴印，在修真界，只有最为低贱的奴仆炉鼎才会被印上这样的标识。

　　如今，这个奴印落在了应怜青手腕上。

　　徐灵照仍旧觉得不解恨：“看见了吗？你只配和那些最卑贱的东西为伍，你和你父亲一样！永远也不配得到真正的爱！没有人会喜欢你这样的怪物！”

　　“给我滚出去！！”

　　她掀翻了整张桌子，上面的琉璃摆件四碎，旁边的蓬莱弟子噤若寒蝉，如同一潭死水。

　　应怜青温顺地退了下去。

　　他独自回到了房内，在一片黑暗中，靠着门背坐了下来。

　　他从来不会这样直接坐在地上，因为这是不合礼数的，十年来，他一直想要获得母亲的认可，可却总是失败。

　　母亲告诉他，要奉献要牺牲要忍耐要大度要善良要忍让要光明要坦荡。

　　他原来一样也做不到。

　　就像很久之前，母亲曾经带回了一堆人间的物什给他们选，只是犹豫一瞬间，他想要的东西，便已经被徐君回拿走了。

　　原来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应怜青抱着膝盖坐在门边地上，连头也深深地垂下去，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仍能看见一滴泪珠从他脸颊轻轻滑落，悄无声息。

　　薛怀仍站在门外，与应怜青一墙之隔，他看完师兄的识海记忆，也好似做了南柯一梦，只是师兄仍未苦尽。

　　他的身形一直都是透明的，他能看见师兄，而师兄却看不见他，直到此刻，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渐渐有了颜色。

　　他立即回身，轻轻推开了门，走到师兄面前，师兄的脸色在苍茫夜色中看得并不分明，只是泪珠将滴未滴。

　　薛怀鼓起勇气，用袖子替师兄拭去了眼泪，师兄像是呆住了那样看着他，轻声道：“你是谁？”

　　薛怀温声道：“我……是薛怀，师兄和我走吧，好吗？”

　　他向应怜青伸出手，应怜青只犹豫了一瞬，便给出了他的手，薛怀牵着才十岁的师兄，渡过了那片黑暗，来到了识海前的清溪。

　　应怜青问他：“我是在做梦吗？”

　　薛怀笑道：“不是梦，很快就会醒来的。”

　　应怜青踌躇地问：“我醒来了，你还会在吗？”

　　薛怀点头。

　　于是他顺利带着师兄渡过河流，薛怀醒来时，仍然紧紧牵着师兄的手。

　　几乎是在同一刻，他看见师兄虚弱地睁开了眼，薛怀既喜且忧：“师兄！……”

　　应怜青醒来，便已明白了一切，他垂着眼，神色说不出的落寞：“令阿怀见笑了……”

　　应怜青感觉身上一烫，薛怀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终于一怔，薛怀哽咽着道：“师兄……若是我是师兄弟弟，一定会很爱师兄这个兄长的……”

　　薛怀的眼泪很多，浸湿了应怜青的衣襟，应怜青正要说话。

　　便见薛怀语无伦次道：“我……我是说，我愿意做师兄的弟弟……就是……”

　　应怜青失笑，轻轻触了一下薛怀的脸颊：“我知道，能够成为阿怀的师兄，亦是我毕生所幸，如何能奢求其他。”

　　薛怀满怀眷恋地望着应怜青，他仍然握着应怜青的手，却一无所觉。

　　应怜青道：“劳烦阿怀照料我一夜了，只是阿怀不是要与弟弟相见吗？别误了时辰才是。”

　　经师兄提醒，薛怀才想起来，他还要搬去与小玉同住，的确晚了一夜，他不想这时候离开师兄身边，但他早已应允了小玉的……

　　薛怀起身道：“师兄好生将养……我还会再来看望师兄的！”

　　应怜青对他点头，薛怀便去了薛凌玉的居所，他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道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那人道：“小师弟，你让我们欺负薛怀扮恶人，结果你自己倒是成了好人，这恐怕不大公平吧……？先前冒险帮你那一回，还害得我们被应师兄……”

　　薛怀的脑中一片空白，如同听见惊雷在耳边响起，是那个扔掉他的糕点的弟子，薛怀终于明白这熟悉缘何而来。

　　而薛凌玉漫不经心地道：“我自然会给你们好处，你们也最好把嘴闭上。”

　　那弟子一连应是，态度恭敬，和在薛怀面前截然不同。

　　门忽然开了，薛怀推开的，屋中两人怔然地看向他，那弟子见势不妙，立即眼疾手快地躲了出去。

　　薛凌玉的脸色僵硬，半晌，才从唇中挤出一句：“哥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薛怀深吸一口气，他想要听小玉解释：“那人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他紧张地望着薛凌玉：“……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薛凌玉答非所问，反问薛怀道：“哥哥你答应我的，昨天我等了哥哥一夜……”

　　薛怀道：“你回答我。”

　　良久，薛凌玉望着薛怀的眼睛道：“对，他说的都是真的，哥哥，你满意了吗？”

　　“啪”的一声，薛凌玉被打得微微偏头，薛怀的力气不大，但却如同插在薛凌玉心上一刀。

　　薛怀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嘴唇发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玉，我一直以为，在你心里，我至少是你的兄长，而不是你的仇人……”

　　薛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疲惫不堪地道：“你当真这么厌恶我吗？”

　　薛凌玉死死咬住嘴唇，恨声道：“哥哥……”

　　薛怀毫无反应。

　　薛凌玉闭了闭眼：“没错！我就是讨厌你！！哥哥，你当年是如何答应父亲的？？你说过会好好照顾我，可你做了什么？！”

　　薛凌玉终于可以说出自己的心声：“哥哥，你的眼里只有你那个师兄！你根本不记得我了！即使到了现在，你也是更偏心他，不是吗？！要是爹娘还在，我也不用看哥哥脸色了……”

　　薛怀脸色煞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薛凌玉：“……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小玉这番话，不亚于将他万箭穿心，他一直打从心底里喜爱小玉，将他视为自己的亲弟弟，却原来只是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