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梦藤枯傀·上 ...
-
「不要报仇?不要追查?还是……不要知道真相?」
上官亦的伤好了七七八八,慕容浅算着时间差不多该启程了。
而崖底的几日,像偷来的时光。
当最后一处狭窄岩缝在身后合拢,眼前骤然大亮——不是日光,而是一种湿润的、被水汽晕染开的柔光。慕容浅抬手遮了遮眼,等瞳孔适应了这片明亮,才看清眼前景象。
是一处山谷。不,或许该说是一处被天地精心藏匿的秘境。
四壁皆是垂直的悬崖,高逾百丈,崖壁上爬满了苍翠的藤蔓,藤蔓间开着细碎的淡紫色花,风一过,花雨簌簌落下,飘入谷底终年不散的薄雾里。
谷底是一片平坦的绿茵,茵茵草地上散落着无数浅蓝色的野花,花形似铃,无风时也微微摇曳,仿佛在无声私语。
而谷中央,
那里立着一片天然石林,石质如玉,在柔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泽。
石林形态各异,有的如仙女抱琴,有的如老翁垂钓,而最中央三根最高的石柱,恰似一把斜倚的琵琶。
有泉水自石林深处涌出,分作数股,顺着石柱蜿蜒而下,水流击打在下方错落的青石上,叮叮咚咚,铮铮淙淙,竟真奏出了一段天然曲调。
琵琶涧。
慕容浅怔怔望着那片石林,连呼吸都放轻了。药神谷也是避世之地,可那是人间烟火外的清冷。
而这里,是天地初开时便遗落的一场梦,美得不真实,也静得不真实。
太静了。
除了泉水奏出的琵琶声,谷中竟无一丝鸟鸣虫语。连风都小心翼翼,只敢拂动最顶端的藤叶,不敢惊扰这片沉睡的秘境。
上官亦的目光却落在草地上——草叶倒伏的方向杂乱,但隐约能辨出几行足迹,从不同方向汇向石林。
足迹很新,草茎折断处还渗着青绿的汁液,不会超过半日。
地图上那条墨线终止在一块形似断弦琵琶的巨石后。藤蔓从石顶垂挂下来,厚如帘幕,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叶影婆娑,掩住了后面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缝。
上官亦用剑鞘拨开藤蔓,霉腐的湿气混着某种更隐秘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慕容浅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药箱的暗扣上,指尖冰凉。
缝内是向下的石阶,阶面湿滑,生着墨绿的苔。两人踏上去时,苔藓被踩出细碎的汁液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洞内黑得稠密。
火把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三尺,再远就被黑暗吞没了。石壁湿滑,生着厚厚的苔,脚踩上去软腻无声。两人一前一后,影子投在壁上,被拉得细长扭曲,像两个蹑行的鬼。
走了约二十丈,洞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地下河特有的腥气,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味道——柴火燃烧后的焦炭味,混着人体久未清洗的微馊。
有人。
上官亦停了脚步,抬手示意。火把压低,光缩成一团昏黄,只够照亮两人的脸。他的侧脸在光影里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的,眼睛盯着前方转角处——那里漏出一点跳跃的橙红,是篝火的光。
还有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洞里荡出回音,一句赶着一句,像暗河的水撞在石头上。
“……那书生嘴硬得很,中了‘噬心蛊’还能撑两天。”
“撑不了多久。明天这个时候,蛊虫入脑,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问什么答什么。”
“可东西到底在哪儿?这洞里翻了三遍……”
“要么在身上,要么在他肚子里。等他人死了,剖开来找便是。”
话音落时,有刀鞘磕在石头上的轻响,笃的一声,在洞里格外清晰。
上官亦和慕容浅对视一眼。李崇明还活着,但被他们用蛊控制了。
就在此时,洞里忽然静了。
不是说话声停,是那种有人屏住呼吸的静。接着,脚步声响起,朝他们藏身的转角走来——一步,两步,很稳,是习武之人特有的节奏。
上官亦将慕容浅往身后一挡,剑已滑出鞘三寸。
火把的光先照过来,刺眼的黄。然后是一个人,玄衣卫的装束,但外罩了一件粗布衫,伪装得潦草。那人举着火把,眼睛在火光后眯起,先看见上官亦,愣了愣,瞳孔骤然缩紧。
“江大人?”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像见了本该死透的人从坟里爬出来。
接着,他看见了慕容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腰间的药囊,脸色变了变,从惊愕转为一种复杂的、带着贪婪的亮。
“药神谷的丫头也没死……”他喃喃,然后猛地回头,朝洞里喊:“头儿!赵执事失手了!两个都活着!”
洞里瞬间炸开杂乱的脚步。
五个人从篝火边冲过来,刀已出鞘,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铁的青灰。他们围成半弧,堵死了退路。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笑起来时疤跟着扭,像条蜈蚣在爬。
“赵执事那个废物,”疤脸汉子啐了一口,目光在上官亦身上打量,“鬼见愁都摔不死你,命真硬。”
另一个矮个子盯着慕容浅,舌尖舔了舔嘴角:“药神谷的人……倒是意外之喜。头儿,这丫头值大价钱。”
疤脸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刀。他的目光在上官亦肋下停留——那里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是血浸透又干涸的痕迹。伤还没好透。
“拿下。”他说得很淡,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厮杀在瞬间爆发。
五把刀同时劈来,封死了所有角度。上官亦的剑迎上去,剑光在昏暗里炸开一团银花,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连成一片,火星四溅。他护着慕容浅,一步步后退,背很快抵到石壁,冰凉的石头硌着脊骨。
慕容浅的银针射出去,她的针快,但那人的刀更快,刀光织成密网,银针撞上去,叮叮当当全被格开。药箱被一脚踢飞,撞在石壁上,瓶罐碎裂声刺耳。
细如牛毛的光在火光里一闪而逝。最前面的玄衣卫闷哼一声,肩窝扎进一枚,动作慢了半拍。但另外四把刀立刻补上缺口,刀锋贴着上官亦的咽喉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寡不敌众。
上官亦的剑快,但对方的配合更默契。两人缠他上盘,两人攻他下盘,剩下一人绕到侧面,刀尖直指慕容浅。
“小心!”上官亦回身去挡,肋下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剑势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两把刀同时砍向他左肩和右腿。他勉强架开,虎口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而侧面那人已经抓住慕容浅的手腕,反扭到身后,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上官亦想回身救,背上却挨了一记刀背重击。喉头一甜,他往前扑跪在地,剑尖拄地,石屑迸溅。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但他晃了晃,又咬着牙站了起来。血从嘴角溢出,滴在石地上,绽开一小朵暗红。
“别动!”那人喝道,刀架在慕容浅颈侧。
上官亦僵住。
疤脸汉子走过来,刀尖抵着上官亦的心口,慢慢把他逼到墙角。石壁冰冷,退无可退。火把的光照在疤脸脸上,那道疤像活了一样扭曲。
“为什么还活着?”疤脸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鬼见愁的埋伏,赵执事带了二十三个人,喂了毒的‘阎王笑’……你怎么可能活着?”
上官亦不答,只是盯着架在慕容浅颈上的刀。刀锋压得太紧,已经割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沿着刀刃往下滑,红得刺眼。
疤脸笑了笑,那笑很冷:“其实我们的重点不是杀你。江大人,你不过是顺带的。我们要的是李崇明,和他手里的东西。”他顿了顿,“但既然你送上门来……”
他忽然退后一步,左手在石壁上一按——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像半个手掌,颜色比周围石头略深。按下去的瞬间,凹槽里传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机括咬合。
然后,上官亦脚下的石板猛地向下陷落。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失重感已经攥紧了全身。整个人向下坠去,眼前最后看见的,是慕容浅惊骇的脸,和她张开的嘴——好像在喊什么,但声音被下坠的风声吞没了。还有疤脸那双眼睛,冰冷,平静,像在看一件器物坠落。
黑暗。
急速上掠的石壁,潮湿的风,自己沉重的呼吸。
而石室上方,慕容浅被反扭着手臂按在地上。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皮肉火辣辣地疼。
“安分点!”矮个子喘着气,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药神谷的医术……江湖上多少人想弄到手。头儿,这丫头咱们自己留着,不比交上去强?”
疤脸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捏住慕容浅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火把的光照进她眼里,那里面有怒,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恐惧。
疤脸仔细打量一番后松了手,对矮个子说:“绑结实了,嘴堵上。等解决了李崇明,再慢慢料理她。”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合拢的石板,冷哼一声:“至于江大人……就让他在下面陪老鼠吧。”
矮个子嘿嘿笑,用破布塞住慕容浅的嘴,布条勒过嘴角,磨破了皮。血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铁锈似的腥。
慕容浅睁大眼睛,盯着那片合拢的石板。黑暗在眼前蔓延,像潮水,一点点淹没所有光。手腕上的绳子越勒越紧,血渗出来,黏腻温热。
那一摔极重。
后背撞上坚硬石地的瞬间,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上官亦趴伏在冰冷的石面上,半晌动弹不得。眼前是黑的,耳中是嗡鸣,嘴里有铁锈味漫上来。他闭着眼,等那股灭顶的眩晕过去,等四肢百骸的剧痛从尖锐熬成钝重。
许久,他撑着手肘,一寸一寸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每动一下,肋下的旧伤都像被钝刀重新割开。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喘息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荡出空洞的回音。
缓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开始打量这处囚笼。
石室方正,不过丈许见方,四壁是打磨粗糙的青石。他伸手敲了敲身后的墙,声音沉闷厚实,非人力可破。头顶极高处,那处坠落的洞口只剩一点微弱天光,小如豆粒。
无路可上,只能另寻出路。
他在石壁上一寸寸摸索,指尖触过冰冷石面,直到在东侧墙根处触到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不是门缝,是石板的接缝。他用力一推,石板纹丝不动。又沿着缝隙向上摸索,在齐肩高处,触到一块略凸的石块。
按下。
“咔”一声轻响,石板向内滑开,露出黑黢黢的通道。有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带着陈年的尘土和另一种更隐约的气息,像是……墨香混着腐朽的纸。
通道很窄,石阶向下,深不见底。上官亦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石阶湿滑,生着墨绿的苔藓,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走了近百级,眼前豁然开阔。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
火折子的光在这里显得微弱,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石室穹顶极高,隐在黑暗中,看不见顶。四周石壁天然形成,未加雕琢,却有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平整,中央置着一张石桌,两方石凳。桌上散落着纸页,一只石砚,一支笔已干裂。
这里有人住过,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上官亦举着火折子,走近石桌。纸页泛黄焦脆,边缘卷起,墨迹却还清晰。最上面一张,开头几行字迹工整,是馆阁体:
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指拂过,灰尘簌簌落下,在夜明珠的光里纷扬如细雪。灰尘下露出纸张——不是一张,是一叠,用镇纸压着,纸色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焦脆,像枯死的秋叶。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张很轻,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他小心地展开,夜明珠的青光落在纸上,照亮了墨迹。字是用小楷写的,工整,但笔画间透着一股急促,有些地方墨迹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上官兄,见字如晤。”
开头六个字,让上官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下看。
“京中风云已起,暗流汹涌。弟连日窥得蛛丝马迹,惊觉所谓‘清君侧’之言,恐非表面那般简单。龙椅上那位……”
写到这里,墨迹突然加重,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张。下一行字又变得极轻,极细,像怕被人听见:
“昨夜冒死求见,兄拒而不谈。弟知兄忠肝义胆,欲涤荡朝堂,还天下清明。然……兄可知,欲借兄之手者,所图或许并非‘清明’?”
接下来的几行被涂改过,墨团污浊,看不清原文。只在边缘处留有一行小字,写得极快,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雪拥关不可去!切记!若去,必成他人棋,他日鸟尽弓藏,悔之晚矣!”
雪拥关。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上官亦的眼睛里。他握着纸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他强迫自己放松力道,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纸上的字迹平静了许多,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兄终是去了。弟在城楼目送大军出关,旌旗猎猎,兄银甲白马,意气风发。弟心知劝不住,唯愿……是弟多虑。
“……兄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谓‘奸佞祸国,不可不除’。然兄可知,所谓奸佞,或非奸佞;所谓清君侧,或非清君侧?”
之后,墨迹戛然而止,像是执笔人惊惧难言,停笔良久。再往下看,隔了几行,字迹颤抖着续写:
“弟位卑言轻,不能阻兄。唯愿兄持重,勿轻信,勿孤行。若事有蹊跷,当留退路,保全自身……”
第三张纸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墨迹却极深,力透纸背:
“噩耗传来,弟如遭雷击。满门……满门……兄何其忠,何其愚!”
写到这里,笔迹陡乱,后面几字几乎难以辨认,墨水晕开一团。
上官亦拿起下一页。字迹越发潦草,笔迹已变得枯槁绝望,力透纸背:
“上官府满门尽殁,妇孺不免。弟瘫坐终日,泪尽无血。早知今日,当初便该以死相谏,缚兄手足,亦不令兄踏足雪拥关半步……是弟之过,弟之罪也。兄在九泉,可能见谅?”
最后几页,字迹时而狂乱时而虚浮,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四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到最后几乎不成字形,像濒死之人的抽搐。
上官亦放下纸页,胸口堵得厉害。他走到石壁前,火光照亮壁上刻痕——不是刻,是指甲一遍遍划出来的,深深浅浅,布满整面墙。划的都是同样的内容:
“焕元三年,三月初九,上官兄赴雪拥关。吾未死谏,吾之罪。”
“焕元六年,一月十七,上官府抄没。吾未殉之,吾之罪。”
“焕元六年,一月十七,闻兄幼子亦殁。吾苟活至今,吾之罪。”
日期密密麻麻,从焕元六年一直刻到最近的月份。每一个日期后都是“吾之罪”,三字越刻越深,到最后几乎入石三分。有些刻痕里残留着暗褐色的渍,不知是血,还是年深日久的铁锈。
旁边的字迹更狂乱,有些地方甚至重叠交错,难以辨认。他凑近,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
“吾害他。”
这三个字最大,刻在墙中央,每一笔都入石三分。
若他那夜以死相逼,他或许会犹豫。若他告诉他,所谓‘新帝’,所谓‘拨乱反正’,不过是一场弑君篡位的戏……他或许就不会去。
可他不敢。他怕死,他怕牵连家族。
他看着他披甲出城,背影消失在雪夜里。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
下面是大片大片的重复字样:
“吾悔。”
“吾悔。”
“吾悔。”
一遍又一遍,刻满了下方墙壁。有些“悔”字刻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力气耗尽,或是情绪崩溃。最后一个“悔”字,刻得极浅,几乎看不清,旁边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是血。写字的人刻到最后,大概是用指甲、用拳头、用头撞,在石墙上留下这无望的痕迹。
上官亦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纸页飘落,像枯死的蝶。他仰头,看着满墙的“悔”字,那些字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蠕动着,变成无数张嘴,在他耳边嘶喊。
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浮起来。不是最后离别时肃穆的脸,而是更早一些——在他还小时,父亲教他练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地上写“忠”“义”二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父亲说:“亦儿,上官家的剑,只为护国安民而出。记住了吗?”
他记住了。
而那个“新帝”,那个父亲口中“年轻有为”、值得以死相报的君主,后来用“通敌叛国”的罪名,将上官家一百七十三口送上了刑场。
而李崇明,这个当年劝阻过父亲的人,躲在黑暗的密室里,用血泪刻下满墙的“悔”。
悔什么?
悔没有更坚决地阻拦?悔看穿了阴谋却不敢说破?还是悔……活了下来,独自背负这沉重的秘密,日夜被噩梦啃噬?
上官亦闭上眼。
他能想象出那个困在此处的人,日复一日,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下这些字,刻到指甲崩裂,刻到指尖见骨,试图用□□的痛来抵消心里的悔。
可悔太深,痛太浅。
火折子的光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刻满罪孽的石壁上,扭曲变形。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火折子快要燃尽,才缓缓转身,看向石桌。
桌角压着一本薄册。他拿起,翻开。不是日记,更像是随笔杂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散乱。其中一页写道:
“今上得位,雪拥关一役实为枢机。然关内旧档尽焚,当事者皆缄口。偶得残卷,知当日关外有‘勤王军’三万,然勤何王?清何侧?若先帝在位时已崩,又何须‘清君侧’?”
另一页:
“闻任家守玺数十载,忠耿不二。今上登基即索玉玺,任公拒之,三月后以谋反论诛。玺今何在?若在,何以索之若渴?若不在,何以灭门绝户?”
还有一页,墨迹极淡,像是蘸了清水书写,只勉强可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已死,螳螂亦成黄雀食。局中局,计中计,到头来皆是……棋。”
最后“棋”字,写得极轻,几乎要散了。
上官亦合上册子。
石室里寂静如坟。只有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那些字句在脑海里翻搅——雪拥关、勤王军、先帝、玉玺、任家、灭门……像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映出一点狰狞的真相,可拼凑起来,却是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图案。
父亲至死以为自己是忠臣,是在清君侧。
可若君侧本无需清?若所谓的“奸佞”,不过是龙椅上那位需要铲除的旧臣?若雪拥关那场仗,根本不是卫国,而是……换天?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时他以为母亲是说“报仇”,现在想来,那口型,更像是“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报仇?不要追查?还是……不要知道真相?
火折子“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上官亦立在彻底的漆黑里,手中还攥着那本薄册。纸页的触感粗糙脆弱,像一碰即碎的枯叶。
许久,他摸索着重新点燃一支火折子。光重新亮起时,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走到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面相对平整的石壁,壁上刻着一副简陋的棋盘,棋盘旁刻着几行小字:
“黑白纵横,皆是局。执子者何人?观棋者何人?局终之时,棋子可悔?”
字下有一个凹槽,槽内嵌着九枚石钮,钮上刻着天干地支。上官亦凝视片刻,伸手按向其中三枚——是他自己的生辰:乙未、辛巳、癸卯。
石壁无声滑开。
门后竟是向上的石阶,有微弱的风从上方吹下来,带着新鲜的、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室——满墙的“吾之罪”,散落的纸页,干裂的笔,还有石桌上那方砚里,早已干涸发黑的墨。
墨里曾经饱蘸的,是一个人的悔,一个人的罪,和一段被埋葬的、血肉模糊的真相。
他转身,踏入石阶上的黑暗。
手里那本薄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