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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琵琶涧·山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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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娶了夫人,肯定是个妻管严。”」
崖底的水冷得刺骨。
上官亦将整张脸埋进溪流,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将脑海中的幻觉彻底清除。他屏住呼吸,直到肺叶传来尖锐的疼痛,才猛地抬起头。水珠沿着额发、眉骨、下颌线成串滚落,砸在溪石上,碎成更细小的水雾。
是幻觉。
她不会……
他掬起一捧水,凑到唇边。喉结艰难地滚动,吞咽的动作牵动了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闷痛像钝刀子缓慢地割。但他还是将那一口带着山岩腥气的冰凉咽了下去。
就在他指尖离开水面,水珠即将滴落的刹那——
身后,那片半人高的、在阴湿崖底疯长的草丛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枯叶被压碎的声响。
上官亦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下擦拭脸上水渍的动作,青筋在湿冷的手背上微微凸起。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回溪中,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指节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寸寸收紧,直至泛出青白色。
猛然间,他动了。
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骤然释放。
他整个人从溪边凌空拧身,剑已出鞘。剑光在昏暗的崖底划出一道凄冷的弧。
带着未干的水珠和凛冽到实质的杀意,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这一击带着从鬼门关爬回来后残余的所有杀意与戾气,直刺声源——是临渊阁最致命也最迅疾的杀招,取的是咽喉,求的是一击毙命。
草丛中的人影几乎同时动了。
影子疾退,步法轻灵如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直取要害的剑锋。剑尖擦着那人的肩侧掠过,削断几缕飞扬的发丝。那人似乎想反击,手腕翻转间,寒光微闪——是匕首。
可上官亦的剑太快了。
第一剑落空的瞬间,他手腕一沉,剑柄顺势砸下,精准地敲在那人执刀的手腕麻筋处。一声极轻的闷哼,匕首脱手,没入草丛。
不等对方反应,他欺身再进,左手成掌,拍在对方肩胛。
这一掌用了七分力。
墨衣人影踉跄后退,脚下被乱石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重重砸在溪边的碎石滩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上官亦的剑紧随而至。
剑尖悬停在那人咽喉上方三寸,寒光吞吐,只要再往下半寸,就能刺穿那脆弱的颈项。左肩脱臼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剧痛。
他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
那人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因疼痛和惊愕而睁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映着崖顶漏下的一线天光,显得格外亮。
他面无表情,剑尖微挑,极轻、极缓地,挑开了那方面纱。
轻薄的布料滑落,无声地飘进溪水里,随波荡开。
微弱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层层叠叠的崖壁缝隙,吝啬地漏下一缕,苍白地照亮了那张脸。
脸色比平日更白,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嘴唇。那双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染血的面罩,还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属于猎物的本能恐惧。
——慕容浅。
是她。
上官亦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看着他蒙面的脸,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杀意,看着他剑尖上残留的、不知属于谁的血迹。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溪水冻结。风停了,连潺潺水声都似乎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剑尖抵着的咽喉处,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透过冰凉的剑身,一下,一下,震着他的虎口。
上官亦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慕容浅眼中最初的惊骇慢慢褪去,染上更深的困惑与茫然;久到他肋下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开始颤抖。
然后,他极缓、极深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空着的左手抬起,扯住了自己脸上的蒙面巾——那是临渊阁出任务时的习惯,他竟忘了摘。指尖勾住布料边缘,缓缓下拉。
蒙面巾滑落,露出他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鬓发滚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悬在下颌,欲滴未滴。
他的眼神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未退的戾气,骤然的松弛,后知后觉的惊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慕容浅的瞳孔微微收缩。
显然,她直到此刻才认出他。
他看着她惊魂未定的眼,看着那苍白脸上细微的擦痕,看着她还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
剑,缓缓垂下。
剑尖触地,发出轻微的一声“叮”。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被某种过于沉重的情绪碾轧过:
“……你没事就好。”
慕容浅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肩胛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手腕也还残留着被击中的酸麻,但这些感觉都变得模糊。
她看着他眼中凌厉的寒冰一点点消融,看着他说出那句话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嗯。”她的声音很轻,“我没事。”
你也没事。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目光扫过他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时,那未尽之意已清晰可见。
崖底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些许。
上官亦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此。他只是沉默地,抬起了自己受伤相对较轻的右手——手掌摊开,指节上满是细小的划痕和血痂,手心里还沾着未干的溪水与泥污。
一个无声的,邀请她以手为借力点,起身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待着。
慕容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迟疑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抬起自己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冷,掌心却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热。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他并未用力去拉,只是稳稳地承托住她手掌的重量,提供一个坚实的支点。慕容浅借力,有些吃力地从碎石滩上撑起身子。
她站起来时,肩窝被剑柄砸中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蹙眉闷哼了一声。
两人终于面对面站定。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映出的、狼狈却鲜活的倒影。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的血腥气、草药味、崖底的湿土气息,
以及……一丝劫后相逢的、微妙难言的气息。
上官亦盯着眼前这张脸,确实是慕容浅没错。
可这不对。
按照原定行程,她走官道,该在明日午后才到青州地界,再寻路来这琵琶涧,怎么也得三天。现在满打满算才过去两天半。
慕容浅也看着他。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肋下,再滑到左肩,最后落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上。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拧成个死结。
他衣袍被岩壁刮得七零八落,肋下洇开大片暗红,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右手虎口皮肉翻卷,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更离谱的是,这里是鬼见愁的崖底——他明明该走猎道,就算遇伏,也该在山路上,怎么会出现在这深不见底的地方?
只有一个答案。
埋伏。
猎人小屋塌了半边屋顶,但剩下那半边勉强能遮风。慕容浅将上官亦扶到屋角一堆陈年干草上时,自己也是两腿打颤,扶着霉朽的木墙喘了好一会儿。
之后她蹲到他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敞开的布袋,里面瓶瓶罐罐,还有裹着干净棉布的木板。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按了按他肋下那片骇人的青紫。
“嘶——”上官亦没忍住,抽了口气。
慕容浅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没什么波澜,手下动作却更轻了。她取出药膏,是碧绿色的,带着浓烈的清凉香气。指尖蘸了药,一点点涂在伤处,那药膏触肤即化,凉意渗入,竟将那火辣辣的疼压下去几分。
固定肋骨时最是难熬。
她让他躺平,用木板贴住伤处,再用撕成长条的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绕固定。每缠一圈,她都要停下来观察他的脸色,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按压,寻找最合适的松紧。
整个过程漫长而折磨,上官亦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直到最后一道布条系紧,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慕容浅接着双手托住他脱臼的左肩,掌心温热,稳稳地固定住关节上下。她深吸一口气,眸光一凝,手腕陡然发力——
“咔。”
一声极清脆的骨响在寂静的小屋里炸开。
剧痛如闪电般窜遍全身,上官亦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瞬间暴起,眼前阵阵发黑。冷汗如瀑,顷刻间浸湿了背后粗糙的衣衫。
但那阵足以让人晕厥的剧痛过去后,左肩处那折磨人的僵痛和错位感,竟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位后的钝痛和轻松。
最后是右手虎口。伤口最深,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慕容浅用清水小心冲洗掉泥沙,撒上淡黄色的药粉。药粉沾血的瞬间,冒出细小的泡沫,刺痛尖锐。
她动作极快,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最后用干净布条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做完这一切已是晚上,她退开半步,就着门外漏进的月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尚有瑕疵的瓷器。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坐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守着。”
上官亦看着她的背影。那截白色的衣衫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单薄,肩线瘦削,脊骨微凸。可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崖底一根不肯折的细竹。
他闭上眼,鼻端萦绕着药膏的清苦和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尖锐地提醒他这一夜的生死跌宕。
可在这破败漏风的小屋里,听着她平稳清浅的呼吸,那疼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奇异的、近乎安心的钝感。
崖底不知名的夜虫开始鸣叫,一声长,一声短。
五日了,上官亦的伤好得很快。
药神谷的药确有奇效,加上他底子好,到第五日时已能下地走动,只是还不能用大力。慕容浅严格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以小屋为圆心,半径十步,多一步都不行。
“我是伤患,不是囚犯。”上官亦坐在溪边的大石上,看着她在一旁晾晒采来的草药。
慕容浅头也不回:“伤患就该有伤患的自觉。”
“十步不够。”
“那你爬着走。”
上官亦噎住了。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前在药神谷,也这么凶?”
慕容浅晾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只对不听话的病人凶。”
“比如我?”
“比如你。”
上官亦嘴角弯了一下。他捡起脚边的小石子,丢进溪里,看它扑通一声沉下去,漾开一圈圈涟漪。
慕容浅晾完药,走到溪边洗手。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她掬起一捧,喝了一口,然后——
上官亦反应极快,偏头躲开。水珠擦着他耳廓飞过,落在身后的石头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他抬眼,看向慕容浅。
她站在溪边,背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里却藏着狡黠的光。
上官亦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起身,走到溪边,蹲下,双手掬起满满一捧水,转身,对着慕容浅——
“你敢!”慕容浅尖叫着往后跳,却晚了一步。
水泼了她半身。素白的衣衫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像只炸了毛的落汤猫。
上官亦维持着泼水的姿势,看着她,然后——很轻地,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低笑。眼睛弯了,眼角有了细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那笑意太轻,太快,仿佛只是火光跳动造成的错觉。
但慕容浅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不是一个表情,而是一种气息的松动,一种紧绷的弦被轻柔拨动后留下的、无声的余韵。
她怔住了。
心脏像是被那抹极淡的笑意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的涟漪。那涟漪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惊叹,“你笑了。”
上官亦眸光一闪,迅速别开了脸,侧脸的线条重新绷紧,耳根却在她目光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没有。”
“你就有!”慕容浅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里充满了发现秘密般的雀跃。她往前凑了凑,想要更清楚地捕捉他脸上残留的痕迹。
“我刚才看见了!就这儿——”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嘴角的位置,“翘了一下!”
“你看错了。”他坚持,目光死死锁着溪水,仿佛那水里藏着什么绝世秘籍。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
傍晚,慕容浅又捉到了两条鱼。
这次她学聪明了,用藤蔓编了个简陋的篓子,放在溪流狭窄处,居然真的兜住了鱼。她提着湿淋淋的藤篓回来时,下巴扬得高高的,满脸“快夸我”的得意。
上官亦正在生火。他伤的是左肩和肋骨,右手还能动,便接过了这个任务。火石碰撞,火星落在干草上,慢慢燃起一小簇火苗。他小心地添细枝,等火势稳了,再加粗柴。
慕容浅蹲在他旁边,处理那两条鱼。她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刮鳞、去内脏、清洗,再用削尖的树枝串好。
火堆噼啪作响,橙红的火光跳跃着,映着两人的脸。鱼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好了。”慕容浅递给他一条。
上官亦接过。鱼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什么调料,只有一点她从崖边采来的、有咸味的草叶搓碎撒在上面,却意外地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慕容浅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的那条,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看什么?”上官亦问。
“看你吃相还挺斯文。”慕容浅说,“不像某些江湖人,狼吞虎咽的。”
上官亦顿了顿。“临渊阁教规矩。”
“哦——”慕容浅拖长了声音,“那临渊阁教不教怎么哄姑娘?”
上官亦抬眼。
慕容浅笑眯眯地看着他,火光在她眼里跳跃,像两簇小小的、顽皮的火苗。
“我觉得啊,”她咬了一口鱼,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娶了夫人,肯定是个妻管严。”
上官亦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鱼肉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咳了一声,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地泛起了淡淡的红。
“胡说什么。”他别开眼,声音有些闷。
“你看啊,”慕容浅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受伤的时候特别听话,让躺着就不敢坐着。第二,你其实心挺细的,就是不爱说。第三你看你,我说什么你都不反驳。我说鱼好吃,你就说好吃;我说难吃,你也不生气。以后你夫人要是凶你,你肯定也这样——”
她学着他板着脸的样子,压低声音,“‘嗯’、‘好’、‘听你的’,然后默默把活都干了。第四——”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长得就一副会被欺负的样子。”
“……”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最终只能低下头,默默啃鱼,耳根那点红却慢慢蔓延到了脖颈。
“是不是?”
上官亦看了眼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里狡黠的光,忽然伸出手,用指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很轻的一下。
慕容浅“啊”地叫了一声,捂住额头,瞪他:“干嘛!”
“吃饭。”上官亦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鱼。
慕容浅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嘀咕:“说不过就动手,幼稚。”
但她没再闹,只是安静地吃鱼。火光温暖,鱼很香,崖底的夜风有点凉,但挨着火堆,刚好。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