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明月万里朗》也霁

13、叛逆年岁 未曾有过的

　　贺君临有点奇怪，在开军训动员大会时李青眠感受到了。
　　他大大方方靠近贺君临，就像平常放学或者是偶尔碰到并肩散步那样，欲要和贺君临站在一起，就算他站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也能让这场注定无聊的动员大会不那么无聊。
　　集合站队，李青眠以为贺君临会来找他，张望一圈并没有瞧见那人的身影。
　　老师要求按身高站队，李青眠个子在男生当中算中等水平，贺君临的个子绝对不在李青眠前面，他便回头往后看。
　　贺君临在这个年纪身高相当出众，几乎是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存在，李青眠一眼望见他在队伍最末，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也不像平常那样转来转去和身边人说话。就低着头，不知道低头在干嘛。
　　李青眠没有那个胆子钻到最后去找贺君临。
　　也不是没胆子，也许是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去找贺君临。没有理由地找贺君临，那么他站到贺君临身边时，该说什么呢？
　　会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吧。
　　他别扭地在原地纠结了很久，就在他有点想清楚了，想要在散会后去找贺君临，讲台上的总教官宣布解散，他们班的教官却宣布在原地不动，队伍不作调整直接军训。
　　事情并没有往他预想的方向走，李青眠有些沮丧。
　　教官扯着嗓子制定规则，有点凶，把很多学生都唬得一愣一愣的，对这个教官充满了敬重。李青眠对规则绝对服从，他表情十分认真。
　　不过总有那么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不认真听，有叛逆的、对教官威严置若罔闻的男生，在后排嬉嬉笑笑地讲小话。教官毕竟是教官，闻声悄无声息走到那几个男孩子身后。
　　“我刚刚说了什么？”
　　嬉皮笑脸的男生被吓了一跳，挺直腰背，做掩耳盗铃，装作没听见之事。
　　“我刚刚说什么了？”教官对男生吼了一声。
　　李青眠突然回过神，下意识回想了教官刚刚说了什么。
　　“……”
　　男生收回吊儿郎当的样子，低着头默默腹诽。
　　李青眠刚刚在认真听来着，他听到教官说不要……然后呢？他发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教官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思想早就抛了锚。
　　他有些懊恼自己没听进教官前一句究竟说了什么，同时回过头，也有些好奇他们到底在干嘛。不转头看后面还好，一转头，先是与贺君临对视，再对上教官犀利的目光。
　　和教官对视一秒，他马上转过去了。
　　贺君临好像一直在盯着他看……应该是这样。
　　不然怎么一转头就精准无比地对上了贺君临那双眼睛，那一看到他，黑到发亮的眼睛就会更亮。不过贺君临眼睛亮了一瞬，紧接着就别过头，仿佛故意在逃避他一样。
　　李青眠有些不是滋味。碍于教官在背后训人，他也不敢再回过头去确定贺君临是不是真的在逃避他的目光。
　　“我在强调一遍，”教官放过那几个男生，围着队伍又讲了一遍，“不要在我的队伍里讲闲话，解散后你爱怎么讲怎么讲，站队就给我把嘴巴闭严实了！”
　　他在心里默默复述一遍，教官又交代几个很基础的规矩便开始教军姿。
　　光秃秃的操场上，小方阵零零散散分布着，在这个没有高山遮挡、没有大风来袭的初秋武汉，学生们光是站着就是一身热汗。
　　武汉还是太热了啊……
　　李青眠想着，他想到之前看过一篇关于西湖散文。不知道是由于文字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在，还是因为他的认知和感触只有那么多，他觉得在这样热闹的天气里，如果能去西湖边上走一走，该有多凉爽。
　　武汉太热，十五岁的李青眠只觉得只要离开武汉，那么到哪里都会是令人感到舒适的，因为没有比武汉更压抑的地方了。
　　他想要逃离这样一个令人感到压抑的夏天。
　　贺君临一天没有搭理他，下午军训结束后，贺君临率先脚步轻快回到教室，李青眠在操场上寻他一圈，操场上人影寥寥无几，反应过来他大步跑回教室。
　　教室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李青眠喘着气，略有些慌张地环视教室里零零散散背着书包结伴而行的学生。
　　贺君临慢慢吞吞收拾着书包，他进到教室门，看到的是贺君临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又将书塞进桌子里。突然察觉到什么，他抬头看见了站在教室门口，也正望着他的李青眠。
　　李青眠肩膀一起一伏地走进教室，贺君临咳嗽一声装作自己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很忙的样子，但掩耳盗铃般抬起眼偷看李青眠时，却发现对方也埋着头，像只小鹌鹑一样。
　　收拾书包的人被气笑——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是安装了多少个10000lm的电灯，才给他闪得都不敢抬眼看自己。
　　贺君临是在等自己吗？
　　李青眠想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越是警告，越觉得贺君临没有理由不等他。
　　——虽然他今天一整天都非常奇怪，就像小孩子和大人赌气不吃饭那样，他就是被置气的那个。
　　可李青眠昨天并没有生气，李青眠顶多感觉到有点失落，所以贺君临有什么理由这样对自己呢？
　　教室慢慢走空了，李青眠没什么收拾的，他也在磨蹭，看贺君临究竟是不是在等自己。
　　事实上贺君临的确在等他。在李青眠还没有回教室前他就将东西收拾完毕，同桌还没收拾完，见他动作利落迅速，将书包跨上右肩后起身，便诧异地问他：“你这么快啊。”
　　“嗯，对，早点回去，我妈今天把饭做好了。”
　　那个女孩子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你一个人回去吗？”
　　他愣了一下，又背着书包坐回板凳。好一会儿，贺君临开口转移话题：“你今天心情好一点了吗？”
　　王晴方被问得猝不及防，她性格也比较感性，被这样一问，眼眶微微发烫，忍了忍把眼泪憋下去：“谢谢你，我没事了。”
　　“那……那你觉得那个蛋糕好吃么。”
　　她听见贺君临有些忐忑地问，不知是他的动作、还是他的说话方式，亦或者是他这张脸，导致她莫名红了脸，低低说：“很好吃……”
　　贺君临放空一般问：“是甜的吧，吃了会让你心情好一点吧。”
　　“……嗯。”
　　“那为什么他不尝试一下呢……”
　　王晴方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贺君临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酒窝被浅色的痣加深了些，“你赶紧回家吧，我要等李青眠。”
　　李青眠加快动作收拾完，一边收拾一边想了个法子。
　　他提溜着包，一边走一边背上，看起来有急事一般往教室门外走。贺君临反应过来急急忙忙从位置上出来，起身赶紧去追他。
　　王晴方走得时候粗心，没有将凳子放到桌子下面，贺君临着急忙慌时被绊了个趔趄。凳子摩擦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音，贺君临有所感应，心虚地抬起头。
　　李青眠背好书包，不像平常那样，有点出乎意料的帅气地抱臂依靠在门上，静静看着他在里面的狼狈样子。
　　“走吗。”李青眠问。
　　哼。
　　贺君临心里冷哼一声，实际上嘴角悄悄噙着一抹笑，闷闷道：“走。”
　　笑什么？
　　大概是笑李青眠有回头等他的时刻了。
　　两人就像平常那样，走到哪里都是并肩。从武中回来，坐576路公交，从中山路螃蟹岬，直接坐到彭刘杨。
　　他们一言不发一起上车，公交一般来说不怎么堵，但晚高峰却都是一样的，武汉有那么大的人流量。打工人，大学生，还有他们这样的高中生，总有那么些时间段会挤在那一节节小车厢里。
　　贺君临先一步上车，但今天实在是太多人了，贺君临也没能占到座位，不过他选在了一个不算拥挤的角落，李青眠一来，他便侧开一点身子，给李青眠留了扶手的位置。
　　武汉公交车素来以山地卡丁车著称，并以碰碰车诟病。武汉陆路交通很容易堵塞，晚高峰公交车走一点就要停一下，车子一晃一晃，李青眠几次三番撞到贺君临身上。
　　他保证，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李青眠红着耳朵缓缓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贺君临突然说，“蛋糕好吃吗？”
　　“嗯？”
　　他轻轻发出一声，耳朵热度未消，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蓝莓蛋糕，把全身上下的热度全赶跑。
　　是那个蛋糕？
　　他突然宕机，呆愣说：“那个蓝莓蛋糕？”
　　“对啊，”他煞有介事道，“难不成还有别的人给你送蛋糕了？”
　　“……”
　　李青眠现在非常厌恶早上那个十分自恋的想法。
　　他还是有些发蒙，便问：“那个蛋糕是你送的……吗？”
　　“不然呢？你觉得蛋糕怎么样，好吃吗。”
　　贺君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想知道这样问，从李青眠嘴里会说出什么。
　　不出贺君临所料，李青眠又陷入了沉默。公交在这时又被师傅一脚急刹，贺君临手臂暗暗发力，都做好接住李青眠的准备了，李青眠却生生站稳住。
　　“……”
　　“怎么了？”贺君临有些失落，他挺会伪装，失落不表现出来，反而将脸上的笑堆积地更加明显，“是蛋糕不好吃吗？看来那个老板骗我，这个蛋糕不是最好吃的。”
　　说到最后两句，他才故意装出一副受伤委屈的样子，李青眠想起了暑假外婆邻居家的狗。那只狗是只金毛，小金毛嘴角天生上扬，仿佛总是对着他在笑，一边吐出如猪肝一般的大舌头，一边欢快地对他摇尾巴从院墙另外一头朝他飞奔过来。
　　他在外婆家那段时间唯一能够作伴的就是那只大金毛，不看书的多数时候会引着小狗到山上去玩。
　　一天下雨，他没有出门，在家坐了一天，快要傍晚，外婆又在说他不帮她做饭，可他一到厨房外婆又说他做什么都不对。
　　李青眠郁闷打开大门，试图让空气流通到屋子内，拥挤到他肺里让他感觉不那么压抑就好了。
　　打开门，不远处的院门蹲着一坨黄色的东西，李青眠定睛一看，是那只金毛。它的主人用纸盒子给它搭的窝被雨水冲垮了。
　　小金毛一下子朝他飞奔而来，浑身湿漉漉的，没有吐舌头也没有咧嘴笑，就是对他摇尾巴。
　　贺君临就有点像它。
　　李青眠一点也不能忍受他这样的人用这样委屈的眼神，控诉失望。他向下看，特地逃避开贺君临的眼睛：“好吃。”
　　李青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自恋地想那蛋糕是别人送的，并且那么急于将那样一段未知的感情斩断。他懊恼，甚至非常后悔。
　　为什么不问清楚这个蛋糕来自于谁呢？
　　贺君临平平淡淡的问：“啊，是什么味道的呢？”
　　李青眠想了想，有些犯难。
　　——他没有吃过蓝莓，更别说蓝莓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