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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仿冒危机(上) ...

  •   陆子榆前一晚熬夜整理了药材溯源的图文终稿,躺上床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本来想补个觉,手机却像得了羊癫疯,嗡嗡声吵得人心慌。

      窗外天光未亮,远还没到她平时起床的点。

      她摸索着抓过手机,解锁,白光刺进眼睛。

      屏幕上红色的未读消息让她瞬间清醒——电商后台显示,一夜之间新增四十八条一星评价。

      不是零星几条,是四十八条!

      “跟之前买的完全不一样!味道刺鼻!”

      “上当!绝对是假货!”

      “宣传得天花乱坠,到手就是普通香包”

      “包装粗糙,里面的药材都发霉了!”

      心脏重重一坠。

      陆子榆睁大了眼,强迫自己逐条细看。很快,她发现了问题。

      至少有二十多条评价附带的商品照片,包装袋上的印刷字体模糊,色彩偏差明显,根本不是知榆阁的工艺。还有一条说“绳子一拉就断”,而她们用的棉绳经过耐拉测试,承重四公斤不断。

      评论区里反复出现“工厂直出”,“平替同款”几个字。

      她不愿意承认,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想到这么快,那些小作坊假冒产品已经开始反噬正主了。

      她随手披了件开衫,眼镜都没来得及戴上,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向客厅。

      “知韫,出事了!”

      谢知韫刚从冰箱里拿出小米准备熬粥,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结果陆子榆递来的手机,随着指尖滑动,眉头渐渐蹙起。

      评论里一个用户说“用了头晕”,配图是拆开的香囊,里面的药材颜色暗沉,几片茯神甚至边缘发黑。

      她直接断言:“这并非茯神。茯神断面呈云纹,色白或微黄。这……”

      “这应是木薯干切片染制而成。”她将图片放大细看。

      陆子榆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上周周屿的预警,此刻就像回旋镖正中眉心。

      “没事,还好我们准备了预案,”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执行模式,“第一步,发声明。”

      上午九点,知榆阁官方声明在各个平台同时跳了出来

      陆子榆亲自撰稿。她一二三四分条列好正品特征,同时承诺为购买到假冒产品的消费者提供鉴别服务。

      唐柠第一时间转发,配上她新画的插画:一只气鼓鼓的卡通药炉指着冒牌货:“假的!都是假的!”

      周屿发来消息:“声明发布后,关键词‘假货’搜索量上升。虽然有用户晒出正品对比图,但质疑的人还在增加。”

      陆子榆盯着后台数据。退货提醒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她后来干脆数都不数了。

      客服消息框闪烁不停,点开全是质问:

      “我买的是不是假的?”

      “为什么跟上次不一样?”

      “你们到底有没有质检?”

      她一条条回复,附上鉴别教程,语气克制专业,但敲键盘的手却微微发颤。

      “我可逐一回复那些有图片的询问,从药材角度辨别。”谢知韫将菊花茶放在桌上道。

      “不行。”陆子榆几乎脱口而出,“太耗时间,而且……”

      而且她不想让谢知韫直面那些可能夹带恶意的质疑。

      “子榆,若有人持假药求诊,医者也需辨明真伪,才可施治。道理相通。”谢知韫态度坚决道。

      陆子榆愣住,只见谢知韫已经搬了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客服后台。

      “用户所呈图片,”谢知韫指着一个对话框,“香囊内可见,而我们的配方中并无此物。我可如此回复……”

      她双手覆上键盘,开始打字。虽然还是现代语掺点文言文,却条理清晰:

      “您所发图片,有三个疑点:其一,知榆阁正品未用木薯;其二,图中茯神形态完整过度,未经炮制;其三……”她顿了顿,转头问陆子榆,“我们的包装内衬纸,是否印有暗纹?”

      “有。是‘知榆’两个字的隶书水印,透光就能看到。”

      谢知韫颔首,继续打字:“其三,请将内衬纸对光查看,如有‘知榆’暗纹则为正品,如没有则为仿冒。”

      消息发出,几秒钟后,收到回复。

      “啊!真的没有!谢谢您!!”

      陆子榆看着那个感叹号,胸口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毫。目光转向谢知韫,见她已点开下一个聊天框。

      她忽然有一种两人各持兵器,并肩作战的错觉,只不过战场就是这块屏幕。

      ------------------------

      下午,一个粉丝数不小的测评博主发了一条视频,标题赫然:

      “网红中医香囊翻车?多名消费者投诉真假混卖!”

      博主将两个香囊拆解对比,一个是从知榆阁官方店购买的,另一个则来自“工厂直出”链接。

      镜头特写下,劣质香囊里的药材碎屑清晰可见。

      视频中,博主语气严肃:

      “大家看,这两个价格差好几倍,但外观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联系了几位投诉的消费者,他们都声称在官方渠道购买,却收到疑似假货。目前知榆阁尚未给出合理解释……”

      视频被推送出去没多久,评论就开始刷屏。

      “支持维权!抵制假货!”

      “中医周边水还是太深了……”

      “取关了!没想到这家也搞这套。”

      陆子榆立马拨通电话,声音紧绷:“周屿,能不能联系到这个博主?我们需要提供完整的证据链……”

      周屿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键盘敲击声:“已经在联系了。但他团队回复很官方,说‘基于事实报道’。子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仿冒问题了,是公众信任危机。”

      陆子榆闭上眼睛,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发抖。

      她知道周屿的意思,一旦真假混卖的嫌疑被贴上,哪怕最后澄清了,那道痕迹也会永远留在品牌上。

      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泼在打印出的销售数据上,墨迹晕开,她立马用纸去擦,却只留下一团狰狞的污渍。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妈妈。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上周妈妈打电话来,说某个亲戚女儿在做跨境电商:“做得可好了,一个月流水几十万”。

      当时她敷衍了几句,挂断后对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

      现在,她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

      按下拒接键的瞬间,她反而松了口气。

      微信弹出妹妹陆子怡的消息:“姐!那个测评视频我看到了!简直扯淡!我室友都买过你家香囊,我让她们全都去评论区晒单反驳!【图片:宿舍群聊截图.png】”

      截图里是宿舍群的聊天记录,几个女孩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甚至写了小作文准备发。

      陆子榆盯着那些活泼的头像和表情包,鼻腔突然发酸。

      她回复:“没事,你好好上课。”

      “知道啦!姐你加油!”

      陆子榆扯了扯嘴角。

      加油。这个词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这趟浑水里,连涟漪都激不起。

      她转头看向谢知韫,她正在整理药材样本。

      她们原本计划拍一组超清的对比图,把正品药材和劣质替代品放在一起,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差异。

      此刻,谢知韫正手持着放大镜,仔细观察茯神切片的纹路。

      那么专注,那么……干净。

      陆子榆想起她第一次录视频时的样子:面对镜头有些僵硬,但讲到药材时,眼睛会亮起来,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晒干的药材切片,就像在触碰活着的生命。

      视频下常有粉丝留言说:“看姐姐讲解好治愈,感觉浮躁的心都静下来了。”

      那些留言,谢知韫一条条看过,偶尔会轻声念出来,嘴角含着笑意。

      而现在,有人想用脏水玷污这片洁净。

      陆子榆一把扯下眼镜,捏紧了拳头。

      一股怒意翻涌而上,滚烫滚烫,几乎灼伤喉咙。

      “知韫,如果我们这次输了……如果品牌真的被搞臭了,你会不会……”

      她顿了顿,长叹口气:“你会不会觉得,把时间和心血花在这上面,不值得?”

      谢知韫放下放大镜,转过身来,静静看了陆子榆几秒。那眼神,仿佛穿过她,望见了千年前汴京冬日,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子榆,靖康元年,金兵南下,消息传到汴京时,城中已乱。我父母奉命整理太医署珍稀药典与御用药材,准备随圣驾……北狩。”

      “他们让我同行。我是家中独女,父亲……虽因我是女子,从未许我光明正大挂牌行医,却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病痛不分男女,多一分本事,或能多护住身边几人。’”

      陆子榆怔住。

      这还是谢知韫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讲述她的过去,还有那个时代。

      “所以那些年,我习得的医术,大多用在暗中。帮家中丫鬟仆人治些小病,或借口踏青,去城外流民聚集处,用兜帽遮面,为那些无人问津的老幼妇孺看诊。”

      谢知韫的指尖轻轻抚过茯神切片,像是在触碰那段隐秘的过往。

      “我见过他们拿到药方时眼里的光,也见过他们得知我无法公开坐堂,无法持续看顾时的失望。那种感觉……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着手脚。”

      “乱起时,父母催我快走。他们说:‘规矩体统已顾不上,活命要紧’。我看着窗外奔逃的百姓,还有巷尾卧倒的伤者,忽然觉得,那根捆了我二十二年的绳子,断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对父母说:‘女儿终究是医者’。他们……也没有强迫我。临走时,母亲哭着塞给我一包栗糕,父亲将他贴身的药箱留给我,只说了一句‘活着,等我们回来’。”她自嘲地苦笑。

      “那几日,我在家中前堂开门接诊。来看诊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也都不再问‘女大夫能不能治’。规矩崩塌了,生死面前,医术就是医术。”

      “可是……”她话音一转,眸光低垂,“可是金兵来得太快。我救下的那个腿断的少年,还没等到夹板固定,就在半路上被乱刀砍死。我施针稳住心脉的老伯,夜里受惊,旧疾复发,晨起时,人已凉了。还有那个我在马蹄下救下的少女阿玉,或许也逃不过那场战火……我能做的,终究还是太少,太少。”

      谢知韫将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差评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令人无力的乱局。

      “所以子榆,你问我,若此番我们输了,是否不值?”

      她忽的抬起头,握住陆子榆的手,掌心一片温热。

      “我曾在礼教森严时,空有医术无处施。也曾在规矩崩塌时,竭尽全力仍难力挽狂澜。而今日,我们有堂堂正正的知榆阁,有能传到千里之外的视频,有愿意听我们说话的客人,还有……能并肩作战、不必遮掩的彼此。”

      “这场仗,无论输赢,只要我们还坐在这里,还能辨明药材真假,还能对着镜头说一句‘此为正品’,还有愿意信我们的人……这本身,就已胜过我昔日在汴京能奢求的一切。”

      “况且……世事洪流,非一人一心可阻。你已尽你所能,预作绸缪,日夜应对,何来对不起?”

      陆子榆胸腔里翻滚绞痛,说不出话来,视线已彻底模糊。

      她只得紧紧回握那只手,仿佛想通过掌心的力量,将谢知韫话语中那份穿越千年的沉重,一并接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谢知韫守护的,不仅仅是一门医术或一个品牌,而是这份“可以光明正大去做事”的资格。

      而自己刚才的动摇,几乎是在质疑这份来之不易的资格。

      “好,我懂了。”陆子榆半晌才说出话来,声音压得及稳,“这仗……我们必须打,还要打得干净。知榆阁,我们必须守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带上眼镜:“我再跟平台那边沟通一次。”

      夜色彻底吞没天光,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书房里的台灯孤零零地亮着。

      陆子榆还仍在对着电脑屏幕,整理周屿最新发来的仿品店铺分析报告,眼皮沉重如铅。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呼吸顿时凝住。

      是许颜君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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