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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静水深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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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后,日子像王家卫风格的电影,每一帧都被拉长,长到能看清光影里浮动的尘埃,长到能数清呼吸间隔的节拍。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药香依旧,只是空气里,似乎绷根着看不见的弦。
陆子榆重新扑进知榆阁的运营工作,动作比以往更利落,要求更严苛,颇有大厂工作时年终忙季那味。
谢知韫一如既往,晨起备餐,整理药材,拍摄素材。只是翻书时,指尖停在药典上,目光却落向陆子榆紧绷的肩线。
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议,曾经滋生过依赖和玩笑被暂时划进禁区。
时间被密集的工作填满,连话题也几乎止步于工作。
“三号链接库存改了,后台需要同步。”
“已看到,同步完成。”
对话就此搁浅。二人各自埋头。
但那些无声的动作,证明这某些东西并未真正改变。
下午,陆子榆盯着电脑屏幕,眉心拧紧。久坐太久,肩颈酸痛,她忍不住抬手揉捏。她没说话,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大概十分钟后,一杯新沏的菊花枸杞茶被轻轻放在她手边,替换走了那杯早已凉透的旧茶。热气袅袅升起。
陆子榆敲键盘的动作停住了,盯着那缕上升的白烟看了几秒,伸出手,捧住杯子,缓缓喝了一口。
水温恰到好处,滋润着干涩的喉咙。
视线转向谢知韫时,她已回到桌前,继续分拣着茯神片,仿佛刚才那杯茶只是凭空出现的。
“谢谢。”她轻声道。
“嗯,无妨。”谢知韫的指尖捻着茯神片,并未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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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敲门声响起。
“小陆,小谢!在家不?”是张阿姨特有的大嗓门。
陆子榆立马打开门。
门外,张阿姨笑容满面,手里还端着个竹制蒸笼,上面盖着白布。
“哎哟,都在忙呢?我刚蒸好笼叶儿粑,咸甜口的都有,拿来给你们尝尝!”
“张阿姨你太客气了。”陆子榆连忙接过,脸上迅速挂起熟练的社交笑容。
谢知韫也走了过来,微微颔首:“多谢张阿姨记挂。”
“嗨!这有啥!都是一个小区的!”张阿姨摆摆手,眼神在两人间一来一回,笑意更深,“要我说啊,你们两个真是招人喜欢!一个能干,一个心细,模样又好,还这么合得来,天天同进同出的,感情好得跟亲姐妹花似的!哎哟,比我家里那两个真姐妹还亲!”
姐妹花。
陆子榆脸上笑容滞了一瞬,握着笼屉的手指微微收紧。
亲姐妹,多么安全又正当的词啊,可以明面地摆在阳光下,摆在谢知韫面前。她应该轻松,应该窃喜才是。
可此刻,心里某个角落泛起的钝痛却显得如此诚实。她不敢深究。
她飞快瞥了谢知韫一眼。对方神色依旧温婉,对陈阿姨的调侃只是报以浅笑,看不出丝毫异样。
也是,本来也不该有什么异样。
这阵钝痛来得毫无道理,像阳光下不该存在的雾气,只该被驱散。
“哎,不打扰你们忙了!”陈阿姨爽利地转身,“趁热吃啊!里头的芽菜肉馅是我自己炒的,不咸!下次阿姨做凉拌鸡片再叫你们!”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客厅重新陷入安静。
那笼叶儿粑被放在茶几上,清新的米香和竹香浅浅透了出来。
陆子榆站在那,没动。
谢知韫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入厨房:“晚饭想吃些什么?这粑粑可稍稍蒸热再食。”
“……都行。”陆子榆声音干巴巴的。
姐妹花。
她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试图让这个本来带着暖意的词,压下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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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子榆窝在沙发里,抱着电脑核对下一周要上新的物料清单。屏幕的光线打在镜片上,明明灭灭。
连日的忙碌和高压,像一根拉得过满的弓弦,到了某个临界点,猝然断裂。
困意如山倒,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数字逐渐模糊、重影。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就眯一会,一会就好。
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电脑从膝头滑落,她无意识地捞了一把,勉强放在腿边。随后,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几分钟,或许更长,一缕若有若无的草药香萦绕而来。紧接着,一份暖意漫开,从肩膀包裹至全身,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蹭了蹭脸颊下枕着的草莓熊抱枕,往沙发更深处蜷了蜷。白日里眉心那抹怎么也抚不平的痕迹,此刻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谢知韫站在沙发边,垂眸看着。
她刚完成一批香囊的质检,从书房出来,便看见这一幕。
沙发上的人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带着难得一见的稚气。
笔记本屏幕暗了下去,歪在腿边,资料散落一旁,眼镜压在上面。
她俯身,将电脑合上,折好眼镜,又将资料收好,放在茶几上,去房间取了常备的薄毯,盖在陆子榆身上,掖好边角。
在她指尖即将离开毯子的边缘时,睡梦中的陆子榆忽然动了动,朝着沙发背的方向翻了个身,含糊嘀咕了一句什么,她听不大清。
她的手停在半空,静静等了片刻,直到对方呼吸再次变得安稳,她才缓缓直起身。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笼着沙发上的那团身影。
谢知韫站在原地,目光柔得像水,落在陆子榆披散的发丝,落在她随呼吸起伏的轮廓。
她又从房间里拿出薄被,走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搭在身上。
她没再看书,也没做别的,就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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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韫醒来时,天将亮未亮。
她看向沙发另一侧。陆子榆睡得正沉,小半张侧脸从毯子里露出来。
她悄悄起身,将灯按熄,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碗碟轻轻碰撞,炉灶被拧到最小火,滋啦声被控制在最小的分贝。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寸寸爬进客厅。
陆子榆是被逐渐明亮的阳光和食物的香气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记忆回笼——昨晚,沙发,资料,然后……睡着了?
她撑起身体,薄毯从身上滑落,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毯子,又环顾四周。
电脑、眼镜和资料都整齐地放在茶几上。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搭着一床薄被——那是谢知韫的。
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她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戴上眼镜,走向厨房。
谢知韫正将煎好的溏心蛋盛进盘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早餐一会便好。”
“嗯。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昨夜翻阅医典,不觉夜深,便就近歇了。”谢知韫语气寻常。
“哦……那个,”陆子榆顿了顿,心里的酸胀感稍微平复了些,“下次我要是睡着了,你叫醒我就好,不用……这么麻烦。”
谢知韫将小米粥放到陆子榆常坐的位置,闻言,抬眼看她,眸子里清澈无波。
“不麻烦。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陆子榆哑然。所有翻腾的思绪,所有揣测的重量,仿佛都被这四个字轻轻托住,然后温柔地卸下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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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用完,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周屿发来的消息。
陆子榆擦擦嘴,滑开查看,扶了扶眼镜,眉头蹙起。
“周屿刚刚说,后台监测到‘平替’、‘同款’这类关键词搜索量在最近又小幅度提升,可能是热度上来,被仿冒小作坊盯上了。”她语气是惯常的工作模式。
“可需提前应对?”谢知韫望过来,神情专注。
“我先看看。”
陆子榆拿起手机,快速在掏宝、拼东东几个电商平台搜索关键词。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的脸,先前残留的睡意和情绪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冷静。
她滑动屏幕,几个图片粗糙,标题耸动的链接弹了出来——
“工厂直出!同款安神香囊!”
“知榆阁平替!价格不到一半!”
数量还不算多,评价区也冷冷清清,却像玻璃的裂纹,细微,但扎眼。
陆子榆截了几张图,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新建了一个文档,清晰梳理出仿品的链接和各项细节信息。
写完最后一条待办,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铺开,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也好。
那些理不清道不明,纠纠缠缠的东西,忽然被这把名为“现实”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
不要再想,想了也没用。
眼前只有这条待办,还有一个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她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个模糊的倒影。
她站起身,脚下地板传来支撑感,这些才是实。
“咱们先按周屿说的,保持监控,针对性准备一下可能出现的‘是否是正品’相关的客服话术。另外,我们之前说的药材溯源图文和视频,得加快进度了。真的假不了,这是最硬的底气。”她声音平静。
“好。药材样本与古籍记载对比的部分,我今日便可整理出初稿。”谢知韫颔首道。
可意外还是在一周后突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