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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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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静室高窗上薄如蝉翼的素纱,在地面投下朦胧而清冷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木、旧书卷与一种极淡的、仿佛凝滞了时间的冷香。
这里是武魂殿深处,专为圣女辟出的冥想静室之一,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唯有正中一张蒲团。
靠墙一架摆着寥寥几卷典籍的书架,以及此刻,搁在蒲团前矮几上的那方温润白玉盒。
林欣并未坐在蒲团上。
她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未佩任何饰物,墨发用一根素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就静静地跪坐在矮几前,背脊挺直如修竹,目光沉凝,落在打开的白玉盒中。
盒内红绸衬底上,安然躺着一株奇花。
其形似牡丹而更显孤高,根茎连同叶片都是透彻的乌黑,黑得深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唯有顶端那枚拳头大小、含苞待放的花蕾,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血红色。
那红,并非鲜艳,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某种难以言喻情感的暗红,内敛、深邃,又隐隐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灼热与哀戚。
正是仙品之王——相思断肠红。
它被摘下已有数年,却丝毫不见枯萎衰败之象,反而像是将时光与生命力都凝固在了绽放前最美的那一刹那。
丝丝缕缕的奇异幽香从花苞中渗出,不浓烈,却萦绕不散,吸入肺腑,仿佛能牵引出人心底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隐秘情愫。
林欣已经这样静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的魂力在两月前,刚满十五岁时,水到渠成地突破了四十级的瓶颈。这份修炼速度,放眼整个武魂殿年青一代,也堪称骇人。
然而此刻,她周身魂力平和内敛,无一丝刚晋级者的虚浮或外泄,显然根基打得极为牢靠。这两年来,她不仅仅是魂力在增长。
她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相思断肠红那暗红的花苞上,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它,望向某个虚无的深处,又像是在与这株奇花无声地对视、交流。
室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以及窗外极远处,魂师晨练时隐约传来的、富有韵律的呼喝声。
两年了。
自七宝琉璃宗归来,已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她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初始的涟漪过后,表面似乎重归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涌,却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晓。
与宁荣荣的书信,每月一封,从未间断。
起初,是宁荣荣用稚嫩的笔触,画下歪歪扭扭的林欣姐姐几个字,夹杂着七宝琉璃宗内新奇的见闻——爹爹带她去看的会发光的流萤花。
剑爷爷练剑时斩落的枫叶像蝴蝶,骨爷爷又“丢”了会学人说话的琉璃雀在庭院……
林欣的回信总是很及时,用温和的语调回应她的每一件小事,关心她的饮食起居,鼓励她修炼时要耐心。
也会“不经意”地提起武魂殿的趣事,叶霜禾新培育的、会在夜晚唱歌的月光草,或者她自己魂力又进步了一点的小小喜悦。
渐渐地,宁荣荣的信越来越长,字迹从歪斜变得工整,甚至能写出完整的句子,讲述的内容也从单纯的见闻,多了些小小的烦恼——
宗门礼仪课好难,学不会时爹爹不会骂她但会难过;有次魂力控制不稳,差点弄坏了娘亲留下的琉璃盏,自己偷偷哭了很久;
开始正式修炼七宝琉璃宗的辅助魂技了,很累,但想到林欣姐姐说的要变得厉害,又有了力气……
林欣的回信,也随着宁荣荣的成长而调整着内容。
她从不越界指导七宝琉璃宗的修炼,只从最基础的魂力控制、心态调节入手,分享自己修炼时遇到瓶颈的心得,更多的是倾听与开解。
她像一个耐心而智慧的姐姐,隔着千山万水,用笔墨维系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情感纽带,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宁荣荣对武魂殿、对她、乃至对外界的认知。
宁风致最初几封附在宁荣荣信后的、礼节性的感谢信,后来也渐渐多了些对女儿近况的真实描述,语气从最初的客套审慎,
到后来,能读出些许真诚的交流意味,甚至偶尔会隐晦地请教一些关于孩子心事的问题。
林欣的回复始终把握着分寸,既不过分热情介入,也绝不让联系冷却。
这份持续的、稳定的、无害且有用的联系,让七宝琉璃宗那边,尤其是宁风致,对她的存在和作用,从最初的警惕与感激交织。
逐渐变为一种习惯性的、甚至略带依赖的认可。
她成功地让自己成为了宁荣荣成长中一个无可替代的、正面的远方亲人,也成了七宝琉璃宗与武魂殿之间,一条虽细却切不断的、特殊的沟通渠道。
而在武魂殿内部,她的生活同样充实而谨慎。
刻苦修炼是常态,十五岁,四十级,这份成绩单足够耀眼,也让她在年轻一代中站稳了脚跟,无人能质疑她圣女的资质。
她定期去叶霜禾那里“复诊”,实则是交流宁荣荣的近况,叶霜禾是她们之间最自然、也最不会被怀疑的联系枢纽。
她也一丝不苟地完成着作为圣女的各种职责与课业,在教皇殿的日常事务中,逐渐从边缘走向核心,处理一些不算机密但足够锻炼能力的工作。
她与胡列娜、邪月、焱等人的关系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必要的合作,不远不近,既不刻意疏离,也绝不深入结交,保持着一种独来独往又并不孤僻的形象。
至于与比比东的关系……
林欣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相思断肠红那暗沉如凝血的花苞上,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那奇异的幽香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而清晰的锐痛。
坦白之后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道透明冰墙,并没有消失。
但两年时间,足够让一些东西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比比东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投以审视的目光,也不再刻意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她会像对待其他表现出色的下属一样,听取她的修炼汇报,分派给她合适的任务,偶尔在她完美完成某项不算容易的工作后,给予一句平淡的尚可或不错。
没有亲近,没有额外的关注,但也没有了那份刻意保持的、令人不安的距离感。
仿佛那道冰墙被蒙上了一层磨砂,不再那么清晰刺目,但它的存在依然无法忽视。
林欣对比比东的指令执行得无可挑剔,对比比东的忠诚通过一次次任务、一次次进退有度的表现,无声地传递。
她从未试图逾越,从未表现出任何因知晓秘密而可能产生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特殊或僭越。
她将自己牢牢定位在一个极度忠诚、能力卓越、知晓分寸、可供驱使的位置上。
这种稳定、可靠、且始终保持适当距离的表现,似乎让比比东的态度,从最初的极度防备与评估,稍稍缓和为一种……有限度的可用与持续的观察。
林欣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了几分冰锥般的锐利,多了些深海般的莫测。
这或许,就是她们之间关系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状态了——一种建立在绝对忠诚与高度利用价值基础上的、脆弱而稳固的平衡。
然而,只有林欣自己知道,每一次在教皇殿中,远远望见那抹至高无上的紫色身影。
每一次近前聆听那清冷威严的指令,每一次感受到那双深邃紫眸不经意间掠过自己时的微澜……
她内心翻涌的,绝不仅仅是忠诚与敬畏。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情感。
是知晓她所有痛苦、所有挣扎、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去与那绝望未来后的,无法言说的心痛与怜惜;
是目睹她以女子之身掌控庞大帝国、与各方势力周旋的,由衷的敬佩与折服;
是想要靠近、想要分担、想要抹去她眉间那无形重负的冲动;
是想要保护她、让她不再走向那条自我毁灭之路的、近乎执念的决心……
这些情感交织混杂,最终沉淀成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清晰界定的、沉重而灼热的东西。
她不敢去深究那是什么。
她将它归为忠诚的极致表现,归为责任的驱使,归为先知者对悲剧人物的拯救欲望。
她用理智牢牢地束缚着它,将它压制在心底最深处,用绝对恭顺的态度、无可挑剔的行为、和永远保持的距离,来掩盖那份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汹涌。
她害怕。
害怕一旦承认那份情感的真实面貌,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害怕会打破目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
害怕会让自己变得软弱,变得失控,变得无法再冷静地执行既定的计划。
更害怕……那份情感,在那个人面前,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能引发厌恶与彻底的排斥。
所以,她只能更加谨慎,更加克制,将所有的波澜都隐藏在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
只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任由那复杂的暗流,无声汹涌。
而魂力突破四十级,意味着她需要获取第四魂环了。
按照武魂殿的惯例,以及她目前表现出的价值,获取一个品质上佳的魂环是必然的。
这株被她收藏数年、从不轻易示人的相思断肠红,也正是在这个关口,被她从储物魂导器的最深处取出,置于这无人打扰的静室之中。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白玉盒冰凉的边缘,最终悬停在相思断肠红上方寸许,感受着那花苞散发出的、奇异而牵引心绪的波动。
相思断肠红,至情至性之花。
其效逆天,能生死人肉白骨,更能固本培元,洗髓易经,对魂师而言是无上至宝。
然而,欲摘此花,需以真心热血浇灌,心中所思,必是至真至纯、生死不渝之情,稍有杂念,便是心血枯竭,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林欣看着它,心中没有半分将其服用以突破修为的念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花于她,或许……并非绝无可能。
她的情在何处?
那被她深埋心底、不敢面对、却又无比真实的汹涌暗流,究竟是什么?
是对那个人混杂了忠诚、敬畏、怜惜、心疼、敬佩、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热切的……爱吗?
这个字眼如同惊雷,在她心底无声炸响,让她呼吸猛地一窒,悬在花苞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是爱吗?
那种足以让相思断肠红为之动容、为之绽放的,至真至纯、生死不渝的情意?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更不敢去验证。
即使那份情感真实存在,它又足够纯粹吗?
没有夹杂着先知带来的责任与拯救欲吗?
没有混杂着对自身命运的迷茫与依附吗?
没有那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剧情和结局的恐惧与不甘吗?
如此复杂,如此沉重,如此充满了理智的权衡与对未来的图谋……这样的情感,配得上至情二字吗?
配得上这株凝聚了天地间最纯粹思念与哀伤的仙草吗?
她不配。
她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说。
你连直视它、承认它的勇气都没有。
你只敢将它包裹在忠诚、责任、使命的外衣之下。
你的情感本身,或许就充满了杂质与怯懦。
你怎么可能摘下这株花?
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奇异的吸力,仿佛那暗红的花苞是一个微型的漩涡,想要汲取她指尖的温度,甚至……她心底翻腾的、那些连她自己都梳理不清的情绪。
林欣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相思断肠红,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刹那的悸动,有深切的怀疑,有冰冷的自嘲,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痛楚与渴望。
渴望什么?渴望那份纯粹?还是渴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拥有摘下它的资格?亦或是,渴望那份情感,能得到回应?
她不知道。她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这株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最隐蔽、也最不堪的混乱与懦弱。
她取出它,或许并非为了摘取,而是为了……面对。
面对自己内心这份不敢言说、不敢深究的情感,面对这份情感在至情标准下的苍白与无力,面对那个戴着忠诚与“使命面具、却怀揣着不纯粹心意的、真实的自己。
她静静地看着那暗红的花苞,看着那仿佛凝结了无尽相思与绝望的色泽。
静室之外,武魂殿的日常在继续,权力的齿轮在转动,大陆的暗流在涌动。
静室之内,只有她,和一株永不凋零、也永不盛开的花,以及她心中那团无法理清、也不敢触碰的乱麻。
四十级了。
获取第四魂环之后,她将正式迈入魂宗境界,在魂师道路上又踏出坚实一步。
她在武魂殿的地位将更加稳固,与七宝琉璃宗那条“纽带”也将随着宁荣荣的成长而愈发重要。
她对比比东而言的价值会进一步提升。
但然后呢?
她依然是一个怀揣着不该知晓的秘密、行走在悬崖边缘的知情者。
她与那位她绝对忠诚、也绝对……无法定义情感所系之人之间,隔着一道或许永远无法消融的冰墙。
她维系着与一个小女孩的情感,这份情感真实,却也注定要被她利用,成为影响未来格局的筹码。
而她心中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感,或许将永远如同这相思断肠红一般,被囚于玉盒,不见天日,也永无绽放之日。
一种比孤独更深的寂寥,混合着对自身情感的厌恶与迷茫,如同静室中弥漫的幽香,无声地包裹了她。
但在这片冰冷与混乱的深处,那份必须前行的意志,却如同最坚硬的磐石,依旧屹立不倒。
她可以迷茫,可以懦弱,可以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意。
但她不能停下脚步。她的路,早已选定,无法回头。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无论心中是烈火还是寒冰,她都必须走下去。
带着秘密,带着无法言说的情感,带着无法摘下的仙草,带着那份遥远的牵挂,也带着这份清醒的、痛苦的自我认知。
她轻轻合上了白玉盒的盖子,将那抹惊心动魄的暗红,连同自己心中那刹那的悸动与混乱,一同隔绝在温润的玉石之后。
幽香渐渐淡去,仿佛刚才那一切内心的波澜,都只是幻觉。
林欣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垂落,不染尘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她走到静室的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晨微凉而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最后一丝奇异的芬芳,也似乎吹散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波动。
窗外,武魂城在晨光中苏醒,巍峨的建筑群轮廓清晰,远处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愈发清晰有力。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属于她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她转身,不再看那白玉盒,步履平稳地走向静室门口。该去领取获取第四魂环的任务了。
至于相思断肠红,以及那份被深埋的情感……就让它继续封存在玉盒与心底的最深处吧。
现在,还不是面对的时候。
或许,永远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