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0级 ...
-
“老师。”
清凌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一颗投入静谧深潭的石子，准确无误地穿透了书房内深海沉檀香气与笔墨纸砚交织的沉静空气。
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一份边境魂师军团调度文书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紫毫笔尖悬停在雪浪笺上方，一滴浓墨将凝未凝。
比比东并未立刻回头，只是笔尖稍稍偏离，在纸缘空处落下，以免污了正文。
她缓缓抬起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紫眸，目光自繁复卷宗上移开，循声望去。
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林欣静静立在那里。
她似乎刚从室外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武魂殿穹顶之下空旷广场的微凉气息。
简单的圣女常服勾勒出少女日渐挺拔的身姿，黑发或许因快步行走而稍显凌乱，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清透。
她的眼神清澈，望向比比东时，里面却似乎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有暗流无声涌动。
“何事？”
比比东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平静无波，听不出被打断的不悦，也并无太多额外的情绪，仿佛只是最寻常的询问。
但她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入宽大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那是一个暂时中止事务、表示聆听的姿态。
目光落在林欣脸上，带着惯常的审视，却又比面对旁人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
“弟子已至三十级瓶颈，需获取第三魂环，特来向老师禀明。”
林欣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此行想劳烦菊斗罗长老陪同前往。”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时间流速仿佛骤然放缓。
深海沉檀的香线笔直上升，在这一刻微微晃动了一下。
比比东交叠在身前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半分。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平静的湖面之下，有某种极其锐利的光，倏然掠过，快如闪电。
三十级。
这个数字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随之涌上的并非简单的“惊喜”或“欣慰”。
而是更复杂的、冰层碎裂般的震动，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幽深的审视。
她记得清楚。距离这孩子越级吸收第二魂环、融合那块镜月头骨，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堪堪三年。
三年，从二十五级到三十级瓶颈，还是在双生武魂的庞大消耗与魂骨对精神力无休止的汲取之下？
即便有她亲自制定的最严苛高效的修炼计划，有武魂殿最顶级的资源无限制供应，有那块千年魂骨日夜不辍的温养……
这个速度，依旧快得令人心悸。快得……超出了她对“天才”二字的既有认知。
但这还不是全部。
比比东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魂导探测法阵，无声地、缓慢地扫过林欣周身。
少女站姿挺拔，气息平稳，眼神清澈，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可偏偏是这份“寻常”，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寻常。
特意来禀报获取魂环之事？还点名要月关陪同？
以林欣如今圣女的身份，获取第三魂环虽是大事，却也自有章程可循，何须特意在她处理公务时前来面禀？
月关身为长老，陪同圣女猎取魂环固然是合适的护卫人选，但……她为何特意提出？是信任？
还是因为月关的武魂特性，尤其擅长追踪、隐匿、以及应对某些……特殊环境或魂兽？
电光石火间，某些近期被汇总到她案头、却因未曾出现实质威胁而暂被搁置的零碎信息，骤然串联起来
——藏书阁频繁借阅偏门毒理典籍的记录，对“碧磷蛇皇”相关记载表现出的异样关注，月关曾回报的、关于天斗帝国某位封号斗罗与其孙女近况的探查……
一个模糊却极具指向性的轮廓，在比比东冰冷理智的脑海中迅速成形。
这孩子的目标，恐怕不止是“获取第三魂环”那么简单。
“三十级了？”
比比东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上前来。”
林欣依言上前几步，在书案前三尺处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比比东更清晰地感知到她身上的魂力波动，以及……任何可能泄露的情绪。
“释放你的魂力。”
比比东命令道，目光锁定她的双眼。
林欣没有犹豫，微微闭目，随即睁开。
一股明显属于大魂师巅峰、且凝实浑厚远超同级的魂力气息，自她身上缓缓升腾而起。
那气息中，水属性的温润包容之下，隐隐透着一丝源自“镜月头骨”的、冰凉剔透的精神质感。
以及另一种更加隐晦、却让比比东都感到一丝莫名凛然的锐意——那是属于“陨星之刃”的、被完美收敛的锋锐。
三十级瓶颈，货真价实。
甚至其魂力的精纯与厚重，远超普通刚入三十级的魂师，显然已在瓶颈前积累了相当时间，只为寻求一个最完美的突破契机。
比比东静静感知了数息，才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收起魂力。
“不错。”
她淡淡道，听不出多少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根基尚算稳固，未因急于求成而虚浮。”
她的目光依旧没有从林欣脸上移开，仿佛要透过那层沉静的表象，看进她灵魂的最深处。
“既然你已决定，月关确是最佳人选。他于魂兽森林中经验丰富，应对突发状况亦有余力。”
比比东缓缓说道，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此事，我会亲自交代于他。何时出发，去往何处猎取魂环，你们自行商议拟定，最终方案报我知晓。”
“是，谢老师。”
林欣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懈可击。
然而，就在她行礼后准备告退的刹那，比比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冰冷的穿透力：
“欣儿。”
她极少用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
林欣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顿，重新站直，抬眼望去。
比比东已重新执起了笔，目光似乎已落回面前的卷宗，侧脸在书房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完美。
只有那平淡无波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
“猎取魂环，首要在于稳妥。获取与你武魂契合、年限相宜的魂环即可。切忌……节外生枝，涉足险地，或……接触不必要的麻烦。”
“你如今的身份，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行事，需有分寸。”
“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带着教皇的威仪，也带着一丝……近乎警告的深意。
林欣迎上那双即便低垂也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紫眸，心头凛然。老师她……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即便不知全貌，也已生疑。
“弟子明白。”
她再次垂首，声音愈发恭顺。
“定当谨记老师教诲，绝不行冒险之事，尽快平安归来。”
“嗯，去吧。”
比比东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林欣恭敬退下，直到厚重的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她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后背竟隐隐沁出些许凉意。
老师那双眼睛，实在太锐利了。
但计划，必须进行。
她定了定神，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沉静，朝着月关通常所在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比比东并未立刻继续批阅文书。
她静坐片刻，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阴影处，淡声吩咐：
“告诉月关，此行一切细节，每日一报。另外……让他们着重留意，圣女殿下除了猎取魂环，是否还有……其他‘兴趣’。”
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应诺，随即恢复寂静。
比比东重新提起笔，笔尖却久久未落。
紫眸深处，幽光浮动，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思虑。
三十级……独孤博……冰火两仪眼……
这孩子，究竟在谋划什么？
而自己这份隐隐的不安与随之而动的布置，又究竟是为了掌控，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尽数敛于那片冰冷的深潭之下。
笔尖落下，朱批如血，一如既往的果断决绝。
无论她在谋划什么，终究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一切按计划进行，菊长老。”
向比比东禀报后不久，林欣便与月关悄然离开了武魂城。
几日疾行，两人已深入落日森林腹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幽暗，空气湿润，弥漫着枯叶与泥土的气息。
偶尔夹杂着远处魂兽隐隐的嚎叫，与星斗大森林的蛮荒浩瀚相比，此处更显出一种沉郁与诡秘。
月关静立在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旁，目光带着惯有的审慎，扫过周围幽深的环境。
他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绣金菊纹华服，只一袭便于行动的暗色劲装，但周身那股属于封号斗罗的、收敛却不容忽视的气息，依旧让附近的低阶魂兽本能地退避。
“是，殿下。”
他应道，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略作停顿，他转向林欣，紫眸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评估与并不掩饰的淡淡疑惑：
“只是……恕属下多言，落日森林虽不乏奇兽，但若论及水属性魂兽的珍稀与强横，星斗大森林核心区或极北苦寒之地的某些特殊水域。”
“或许产出魂环品质更佳，也更契合殿下您的武魂与头骨特性。”
他的疑惑合情合理。以圣女如今在教皇心中的地位及其展现的逆天天赋，猎取第三魂环理应追求最顶级的配置。
落日森林固然有万年魂兽，但比起那两处公认的“宝库”，在顶尖水属性魂兽的多样性上，确实略逊一筹。
殿下坚持来此，甚至早早规划，必有缘由。
林欣自然听出了月关的言下之意。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林间萦绕的淡淡雾气，那雾气在有些地段呈现出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淡彩色，若非感知极其敏锐或对毒理有研究，极易忽略。
“长老所言甚是。”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星斗与极北，确是最佳之选。但正因其最佳，亦最为凶险莫测，变数极大，耗时亦可能漫长。老师曾叮嘱，此行首重稳妥高效。”
她微微侧首，看向月关，眼神清澈：
“落日森林，我所需的那类魂兽分布相对集中，环境亦不如前两者酷烈诡谲。更为重要的是……”
她话锋微转，指尖似是无意地拂过身旁一片叶缘带着细微锯齿、颜色暗沉的宽大树叶：
“我曾于古籍中见闻，此林深处某些特殊地带，因地质与古老魂力场影响，或有极少数水属性魂兽，能在体内孕育一丝罕见的‘净蚀’或‘幻毒’特性。”
“恰好与我‘镜月’头骨所需的精神抗性与净化之力隐隐相合。”
“此种特例，可遇不可求，与其在浩瀚星斗或苦寒极北盲目碰运气，不若来此有明确记载之地尝试寻觅。”
“即便最终未能寻得，以此地魂兽为第三魂环，根基亦绝不会差，更可节省大量时间，回殿巩固修为，不负老师所望。”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既抬出了比比东“稳妥”的指示，又展示了自身对魂环特性的深入研究与明确目标，甚至考虑到了修炼时间的性价比。
完全符合一位天赋超绝、心思缜密、且不愿辜负师长期望的圣女形象。
月关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但那份基于职责的质疑确实淡去了许多。
殿下显然是有备而来，并非一时兴起。至于那所谓的“净蚀”或“幻毒”特性魂兽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真能契合……
古籍记载有时难免夸大或偏颇，但殿下既然做了功课，他奉命护卫，自当尽力协助寻找。
“原来如此，殿下思虑周全。”
月关微微颔首。
“既已定下目标，属下自当竭力。前方瘴气渐浓，地形亦复杂，请殿下紧随属下，时刻警惕。”
“有劳长老。”
林欣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森林更深处，那里雾气更浓，光线更加昏暗。
她知道月关并未全信，但这无所谓。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能够深入落日森林核心区域，并“偶然”接近某个毒阵范围的借口。
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魂兽。
她深吸一口林中冰凉湿润的空气，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计划，正顺利推进。接下来，就是“偶遇”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30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