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平安符 给你们报平 ...


  •   2028年10月2日。

      机场大巴的空调坏了,司机用黄色电工胶带把出风口缠了三圈。沈砚辞坐在倒数第二排,右手抓着塑料扶手,扶手被前一个人摸得发黏,汗液混着灰尘,搓起来糙得很。车窗开条缝,灌进来的风是热的,带着沥青晒化的味道,还有远处垃圾处理站的腐酸味。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穿件男式白衬衫,下摆塞进黑裤子里,皮带勒出肚子上一圈肉。她走过来,塑料票夹夹在腋下,“去哪?”

      “火车站。”夏星燃从裤兜掏零钱,硬币滚烫。

      沈砚辞右手松开扶手,去摸裤兜里的烟,红双喜,软的。他抖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烟丝从纸缝漏出来,掉在肩头,灰色的。他用左手掸了掸,掸到裤腿上。

      车上了高架,颠簸。前排有个小孩在哭,抽抽搭搭的,断断续续。小孩妈妈穿碎花连衣裙,一直在拍小孩后背,“莫哭了,莫哭了。”拍得很有节奏,啪,啪,啪。

      沈砚辞数经过的桥墩,数到第四个,车停了,红灯。司机是个秃顶,从后视镜能看见他头顶的反光,油亮亮的。他掏出烟,点上,车窗开着他那边,风把他的烟灰吹到后面,落在前排那个妈妈的头发上,白色的。妈妈没察觉,还在拍小孩。

      夏星燃在用手机看地图,屏幕右上角碎了个角。他放大,缩小,又放大,最后锁屏,“还得四十分钟。”

      “嗯。”沈砚辞右手又抓回扶手,指甲抠着塑料上的划痕,一道一道的。

      车过了江,桥面上的接缝处哐当响,整车人跟着颠。沈砚辞的右手因为惯性收紧,指节发白,又放松,又收紧。他看窗外,江面上有艘运沙船,吃水很深,船舷贴着水面。

      “坐船更慢。”夏星燃说,没头没尾地。

      “嗯。”

      到火车站下车,地面烫,帆布鞋底薄,温度透过橡胶,脚底板发麻。沈砚辞拖着箱子,拉杆松了,走起来哐当响。他们得转地铁,穿过地下通道,通道里有穿堂风,但依然是热的,混杂着尿骚味和烤红薯的焦糖味。

      地铁售票机前排了四个人。最前面是个老头,在数硬币,一毛一毛的,数得很慢,硬币掉在机器托盘上,叮,叮,叮。沈砚辞站在后面,右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枚硬币,边缘硌着掌纹。他抖腿,右腿,膝盖咔咔响。

      “别抖。”夏星燃说,“我眼晕。”

      “控制不住。”沈砚辞右手在裤兜里攥紧硬币,手抖带动裤兜布料跟着颤。

      终于轮到他们,夏星燃投了十块钱,买了两张票,蓝色的圆片。沈砚辞接过一张,捏在左手,右手还是插兜。进闸机时,他右手拿出来刷卡,抖,圆片掉在地上,滚到老头的脚边。

      老头弯腰捡起来,递给他,“年轻仔,手莫抖噻。”

      “有病。”沈砚辞接过圆片,声音很平。

      “哦,有病就看病。”老头说,不紧不慢地走了,布鞋拖着地,擦擦响。

      地铁一号线,车厢里人不多,蓝色的塑料座椅,被太阳晒过,有一股橡胶味。沈砚辞坐下,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悬空,在抖,画着圈。夏星燃站在他面前,抓着吊环,吊环是黄色的,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金属丝。

      车开动,灯光在夏星燃脸上闪过,又暗下去。沈砚辞盯着对面窗户看,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人:左边是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啃面包,面包渣掉在□□上;右边是个女人,在织毛衣,针是竹的,在灯光下发黄;中间是他自己,脸色发白,右手在膝盖上抽搐。

      “坐错方向了?”夏星燃突然说。

      沈砚辞转头看他。

      “我看下。”夏星燃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没错,还有三站。”

      “嗯。”

      沈砚辞又看回窗户,这次看外面的隧道墙,灰色的水泥,上面有一道裂缝,渗着水。车开得很快,裂缝往后退,一条一条的。

      到青秀广场站下车,走C出口,爬楼梯。楼梯很宽,水泥的,中间被踩得凹陷下去,两边高中间低。沈砚辞右手扶着栏杆,金属的,被手汗浸得滑腻,抓不稳,又换左手扶。夏星燃走在他前面三步,背着画筒,画筒撞在楼梯扶手上,每步都咚一声。

      出口处有个卖地图的摊子,塑料布铺在地上。摊主是个哑巴,比划着手势,啊啊地叫,指着沈砚辞的鞋,意思是鞋带散了。

      沈砚辞低头看,右脚鞋带确实散了,拖在地上,灰黑色的。他弯腰系,右手抖,系成了死结,解不开,又扯断,从洞里抽出来,重新穿,又系,还是死结。他直起腰,不系了,就那么拖着。

      酒店大堂的空调很冷,十七度,吹得汗湿的后背发凉,汗毛竖起来。前台是个年轻女孩,齐刘海,在玩手机,抖音外放,“宝,我今天去输液了……”

      “身份证。”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沈砚辞左手掏钱包,右手在裤兜里,抖。身份证抽出来,递过去,女孩刷了一下,机器嘀的一声,“标准间,两晚,押金两百。”

      “刷卡?”沈砚辞问。

      “现金也行。”

      沈砚辞右手拿出来,去掏钱,手抖,纸币在指间颤。他抽出两张一百,平放在柜台上,按了按,推过去。

      女孩收了钱,钥匙扔过来,“八楼,出电梯左转。”

      电梯是老式的,里面贴着按摩广告,“足浴68元”,图片是个穿旗袍的女人,脸被抠掉了。电梯门关得很慢,发出咔咔的声音。镜子里,沈砚辞看见两个人的倒影,都晒黑了,夏星燃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的一小块白,是以前晒伤后脱皮的痕迹。

      房间在八楼,靠马路。沈砚辞把箱子推进去,轮子卡在门槛上,他踢了一脚,进去了。房间里有两张床,白色的床单,上面有洗不掉的黄印子。电视柜上放着遥控器,电池盖没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沈砚辞直接走进浴室,开水龙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激得一哆嗦。他抬头看镜子,镜子上有水渍,圆形的。他右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尖在瓷砖上敲出哒哒声。

      夏星燃在外面拆行李,拉链的声音很响。他打开电视,电视没信号,雪花屏,沙沙响,他又关了。

      “几点了?”沈砚辞在浴室里喊,声音在瓷砖之间撞来撞去,有回音。

      “三点二十七分。”夏星燃说。

      沈砚辞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房间里突然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马路上的车声,像潮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来,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还是湿的,裤腿深了一块。

      夏星燃坐在靠窗的床上,正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破了,汁水溅在他手指上,黏黏的。他剥得很慢,一瓣一瓣的,白色的筋络撕不干净,挂在橘瓣上。

      “去吗?”夏星燃问,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腮帮子鼓起来。

      “去哪?”

      “青梧路。”

      “等会儿。”沈砚辞说,“热。”

      他坐在另一张床上,床垫弹簧发出吱嘎一声,长音。他右手撑着床垫,感受着那种震颤通过弹簧传到整个床架,嗡嗡的。夏星燃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沈砚辞接了,左手拿,放进嘴里,酸的,汁水刺激舌尖,牙根发软。

      他们坐了十分钟,橘子吃完了,皮放在床头柜上,散发出酸腐味。沈砚辞站起来,换了一件T恤,黑色的,领口紧,卡着脖子。夏星燃没换,只是把画筒背上了,调整肩带,带子勒进肩膀的肉里。

      下楼,前台的女孩还在玩手机,笑声合集嘎嘎嘎的。他们走出酒店,阳光很烈,扎在皮肤上。沈砚辞眯起眼睛,右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枚硬币,边缘硌着掌纹,疼,但踏实。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路过一个便利店,7-11。夏星燃进去买了两瓶水,冰冻的,瓶壁上全是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滴在帆布鞋上,洇出深色的点。

      “给张强带什么?”夏星燃问,拧开瓶盖,水溢出来,洒在手背上,他甩了甩。

      “不知道。”沈砚辞说,“买酒吧。”

      “便利店没有漓泉。”夏星燃说,“只有青岛和百威。”

      “那算了。”

      他们继续走,走了大概八百米,路过一个烟酒店,门口摆着啤酒箱,纸箱的,湿了,变软了。门口有只狗,黄色的,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沈砚辞停下来,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指着一箱漓泉,“要这个。”

      老板是个老头,躺在藤椅上,扇着蒲扇,扇子是广告扇,上面写着“不孕不育专科”。他眯着眼,“自己拿,八块一瓶。”

      沈砚辞弯腰搬酒,右手抖,箱子差点脱手,砸在脚上,他往后跳了一步。夏星燃接过去,搬了四瓶,玻璃瓶的,用塑料袋装着,沉甸甸的,勒着手,指节发白。

      青梧路在城南,他们坐公交,公交车是旧款的柴油车,发动时震得座椅嗡嗡响。车上没几个人,后排有个小孩在哭,妈妈哄着,“莫哭了,带你找爸爸。”

      沈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抓着窗框,金属的,被太阳晒得烫手,手心烫出一个红印子。夏星燃坐在他旁边,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有层油膜。

      车开了二十三分钟,停了七站。每一站刹车时沈砚辞的手都会因为惯性收紧,指节发白,指甲掐进金属窗框的漆里。

      到青梧路站,他们下车,地面是水泥的,裂了缝,缝里长出来草,枯黄的。沈砚辞的右脚鞋带还在拖着,踩脏了,灰黑色的。他们往前走,走了大概六分钟,路过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瞎子,戴着墨镜,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评书,“且说那关羽……”

      修车店在路尾,卷帘门关着,锈迹斑斑,门上贴着张A4纸:“家中有事,暂停营业”,边角卷起,发黄的胶带快粘不住了,在风中飘。门口有三级台阶,水泥的,被太阳晒得温热,上面有几个烟头,还有一滩鸟屎,白色的,干了。

      沈砚辞坐在最下面一层台阶,把啤酒放在旁边,塑料袋放在地上,bottles 碰撞,发出叮当声。他的手抖, bottles 撞得更响。夏星燃坐在他旁边,画筒横在腿上,他打开画筒,抽出一张纸,卷成筒,又展开。

      “几点了?”沈砚辞问,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红双喜,软的,压得扁了。

      夏星燃掏出手机,“四点五十。”

      “他说六点。”

      “嗯。”

      还有七十分钟。沈砚辞抖出一根烟,右手夹着,在抖,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掉在裤腿上,积成一小堆。他左手摸打火机,打火,打了三次才着。他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烟,烟雾被风吹散。

      夏星燃没说话,拿着那张纸,扇风,纸发出啪啪的声音。路上有辆电动车骑过去,后座载着个小孩,手里拿着气球,红色的,Mickey Mouse 的形状。

      五点十分,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成金黄色,照在卷帘门上,锈迹发红。沈砚辞抽完一根,把烟头按在台阶上,捻了捻,留下一个黑的印子。他又点了一根,这次一下点着了,但右手抖,烟灰掉在鞋面上,白色的,他吹了吹,吹掉了,烟灰飘到夏星燃的裤腿上。

      “烫。”夏星燃说,拍掉烟灰,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

      “嗯。”

      五点二十五,路边来了个卖甘蔗的,推着车,车上绑着甘蔗。他停在修车店对面,开始削甘蔗,刀很锋利,削下来的皮像绿色的带子,卷在地上。削甘蔗的声音很响,咔嚓,咔嚓。

      五点四十,张强还没来。沈砚辞又看时间,五点四十三。夏星燃开始画对面的梧桐树,炭笔在纸上沙沙响。路上经过那只流浪狗,黄色的,瘸着腿,闻了闻他们的裤脚,又闻了闻啤酒瓶,走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五点五十五,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声音,吱嘎吱嘎的,链条松了。张强骑过来,车很旧,漆掉了,露出铁皮,锈红色的。他穿件灰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着,皮肤很黑,晒的,瘦,脸颊凹进去,眼窝像两个洞。

      车在店门口停下,张强下来,腿有些瘸,右腿。他看见他们,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等久了?”

      “刚到。”沈砚辞站起来,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伸出去,手在空中抖。

      张强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握得很松。沈砚辞感觉到张强的手也在抖,频率慢,但幅度大,手掌很糙,老茧厚。张强的指甲里有黑色的机油,洗不掉的,嵌在肉里。

      “夏崽。”张强对夏星燃点头,下巴抬了抬。

      “张叔。”夏星燃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膝盖咔咔响。

      “店关了,”张强看着卷帘门,手在门上摸了一把,铁锈沾在他手指上,“没地方坐,坐这儿?”

      “坐这儿。”沈砚辞又坐回台阶上,坐在刚才那个位置,烟头印子旁边。

      张强也坐下,坐在中间那层台阶,膝盖比沈砚辞高出一截。夏星燃递给他一瓶啤酒,漓泉,玻璃的,瓶盖还没开。张强接过,没喝,夹在胳膊底下,啤酒瓶上的水珠渗进他的袖子,深了一块。

      “老头住院了。”张强说,看着路面,路面有只蚂蚁在搬烟丝。

      他说完,停了很久,右手从兜里掏出烟,自己卷烟的,烟纸和烟丝,在手心里搓。手抖,烟丝洒了一些,掉在台阶上,黄色的。他舔了舔烟纸,粘上,粘歪了,一边厚一边薄,他撕了,重卷,又洒了一些烟丝。

      “什么时候的事?”沈砚辞问,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悬空,在抖,画着圈,圈越画越小。

      “上个月。”张强说,终于卷好了,像个子弹,皱巴巴的,“十五号,或者十六号,记不太清。帕金森,晚期了,躺床上,起不来,屎尿都在床上。”

      他点上烟,用火柴,划了两次才着。他吸了一口,吐出烟,烟圈是歪的,“以前能自己吃饭,拿筷子抖,夹不起来,就用勺子,现在勺子也拿不住了,喂进去就吐,呛肺里,发烧,四十度。”

      夏星燃没说话,手里拿着速写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他看着对面的甘蔗摊,摊主削完了一根,递给一个顾客。

      “护工贵,”张强又说,吸了口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我修一个月车也赚不了这么多。我快撑不住了,想把他接回家,但家里没人照顾,我得出摊,不干活就没钱,没钱就不能住院,死循环。”

      他转头看沈砚辞,“你爷爷呢?”

      “走了。”沈砚辞说,右手抬起来,摸了摸耳朵,耳朵发热,“去年,冬天,心脏。睡着走的,没受罪。”

      “那是福气。”张强点头,烟抽得快,剩半根了,“我老头七十八,现在受罪,夜里喊疼,‘哎哟哎哟’的,我听着心里揪。医生说要准备后事,我不准备,准备了就像盼着他死。”

      他抽完烟,把烟头按在台阶上,和沈砚辞刚才那个烟头并在一起,两个黑的印子。他伸手进裤兜,掏出一个东西,红色的,放在台阶上,推给沈砚辞,手在抖,东西在台阶上滑了一段,停在沈砚辞脚边。

      “给你们的。”张强说,声音哑了。

      是个布囊,三角形的,红绸布,边缘缝着白线,针脚很歪,左边密右边疏,线头露在外面,打着结。布囊上有股艾草味,还有线头的棉腥味,混着张强身上的机油味。

      沈砚辞左手拿起来,右手想去接,但抖得厉害,指尖在布囊上方悬着,画圈,就是落不下去。夏星燃伸手,帮他托住布囊底部,两人的手在布囊下方碰在一起。夏星燃的掌心贴着沈砚辞的手腕,拇指按在那块突突跳动的桡动脉上,压着,不让他抖得太厉害。

      “你缝的?”夏星燃问,指尖摸着那些针脚,针脚是手工的,歪歪扭扭,“这针脚……”

      “歪是吧?”张强笑,露出黄牙,门牙缺了一颗,“我手抖,拿不住针,扎了五回手指头,血滴上面了,你看。”

      他指着布囊的一个角,红色的绸布上确实有深色的点,褐色的,硬硬的。

      “帕金森的手,”张强说,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空中抖,“不稳,针脚就歪了。我老头以前给我缝过书包,针脚也歪,我嫌丑,不让背,偷偷扔掉,他捡回来,洗干净,还是歪的。现在轮到我给他缝平安符,还是歪的,报应。”

      沈砚辞用左手拿着布囊,很软,里面装着米,沙沙响。他翻到背面,缝着两个字:“长盛”,针脚歪的,横不平竖不直,“长”字的一捺拖得很长。

      “你们那小说的名,”张强说,从夏星燃手里接过啤酒,用牙咬开瓶盖,牙齿发黄,但很结实,“第四卷,长盛。我记着呢,上次你说要写到第六年,今年第六年了吧?”

      “第六年。”沈砚辞说,把布囊贴在胸口,隔着T恤,能感受到布囊的轮廓,三角形的,硌着肋骨。

      “给你们保平安。”张强说,喝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溢出嘴角,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全是机油印子,“我手抖,缝不好,但心意在。老头教我的,说手缝的东西,神认得,机器缝的不认,因为机器没魂。”

      沈砚辞没说话,右手抬起来,握住夏星燃的手。就在张强面前,在台阶上,在修车店门口,在夕阳里。他的手在抖,夏星燃的手稳,干燥,有茧。夏星燃没躲,也没看张强,就是让他握着,手指在沈砚辞手心里挠了挠,指甲刮过掌纹,留下一道白痕。

      张强看见了,笑,笑声很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习惯了,不耽误喝酒。”

      他举起啤酒瓶,“来,走一个。”

      沈砚辞右手被握着,没法拿酒瓶,就用左手拿,姿势别扭。夏星燃右手拿瓶,左手和沈砚辞握着,也得用左手拿,姿势也很别扭。三个酒瓶撞在一起,玻璃瓶撞在一起,哐当响,啤酒洒出来,洒在手上,凉的,混着手汗,黏糊糊的。

      “你们这一代,”张强说,又喝了一口,酒瓶见底了,他晃了晃,空响,“抖得理直气壮。”

      沈砚辞抬头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是好事。”张强说,把空瓶放在台阶上,瓶子倒了,滚了两圈,被夏星燃用脚挡住,“我老头那辈,抖了要藏着,怕丢人,怕找不到工作,怕被人笑,像见不得人的病。我年轻那会儿也藏,修车时手抖,螺丝掉地上,不敢让人看见,钻到车底去捡,一身的油。现在不藏了,但心里还是虚,总觉得这是病,低人一等,说话没底气。”

      他看着沈砚辞,“你没有,我看出来了。你手抖,但敢在人前写字,敢端杯子,不躲。夏崽也不躲你,还握着你的手,在外人面前也握。”

      夏星燃的手指在沈砚辞手心里收紧,指甲陷进肉里。沈砚辞回握,用力,直到感受到夏星燃的指骨,两块骨头碰在一起,硬碰硬。夏星燃的拇指在沈砚辞手背上摩挲,来回地,擦着手汗。

      “理直气壮好,”张强说,从兜里又摸出烟丝,开始卷,手还是抖,烟丝洒了,他没管,任它掉在□□上,“病就是病,不丢人。手抖不耽误吃饭,不耽误喝酒,不耽误干活,也不耽误……”

      他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不耽误牵手。我老头要是看见你们这样,得羡慕。他一辈子没敢在人前抖,吃饭都躲在厨房,怕客人看见恶心,像做贼。”

      “不恶心。”沈砚辞说,声音很平,右手在夏星燃手里抽搐,“就是抖。”

      “对,就是抖。”张强重复,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没点,“抖也是活的,不抖的是死人。”

      太阳偏西,梧桐树的影子拉长,盖在卷帘门上,像黑色的油漆。张强站起来,腿麻了,跺了跺脚,右脚在地上蹭了蹭,把鞋底的烟灰蹭掉。他拿起那个空酒瓶,看了看,又放下,“我得走了,去医院换班。护工要下班,我得去守着,给他擦身子,他爱干净,脏了就难受,哼哼。”

      “明天还来吗?”夏星燃问,松开沈砚辞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湿滑的。

      “来,”张强说,骑上车,链条咔咔响,“明天要是没事,再来这儿坐会儿,我带你们去吃粉,老友粉,新开那家,加酸笋,臭得要死,但好吃。”

      “好。”沈砚辞说,右手悬在半空,还在抖,像告别。

      张强骑走了,没回头,灰色的衬衫在夕阳里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青梧路的拐角。

      沈砚辞还坐在台阶上,右手握着胸口的平安符,布囊被手汗浸湿了,颜色更深,像血。夏星燃坐在他旁边,手又握上来,这次是从背后绕过来,握住他的左手,十指交扣。

      “走吧。”夏星燃说,“回酒店。”

      “嗯。”

      他们站起来,沈砚辞的右腿麻了,站不稳,像踩在棉花上。夏星燃扶了他一下,手在他胳膊上托了一下,然后顺势滑下来,握住他的右手,手指插进指缝,死死扣住。

      他们往回走,走过修鞋摊,瞎子已经收摊了,收音机还放着,“且说那关羽……”声音越来越小。走过甘蔗摊,摊主也走了,地上留着一堆甘蔗皮。走过便利店,7-11的灯亮了,里面有人在吃关东煮,白色的热气扑在玻璃上。

      沈砚辞右手拿着平安符,红绳挂在脖子上,布囊垂在胸口,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敲着肋骨。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和夏星燃的右手碰在一起,在裤兜里交握,汗湿黏腻。夏星燃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一跳一跳的,和沈砚辞手抖的频率错开,又重合。

      他们走回酒店,八楼,电梯还是咔咔响。进门,沈砚辞把平安符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红色的,在白色的床单上很显眼。他坐在床上,右手还在抖,但左手握着夏星燃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夏星燃没坐下,站在他面前,用空着的右手去解沈砚辞的鞋带,左脚那只,死结。他蹲下来,手指抠着绳结,解不开,就用指甲掐断,把鞋带从洞里抽出来。然后他把沈砚辞的右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脱掉那只沾满灰的帆布鞋,又脱掉袜子,露出脚背,上面有一道红印子,是鞋勒出来的。

      夏星燃用掌心握住沈砚辞的脚,脚是凉的,手心是烫的。他握了十秒钟,然后松开,把鞋放在地上,摆好,鞋尖朝外。

      “睡会儿?”夏星燃问,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嗯。”

      沈砚辞躺下,右手放在肚子上,还在抖,带动T恤一起颤。夏星燃躺下,从背后贴上来,胸口贴着背,腹部贴着腰,大腿贴着大腿。右手从沈砚辞的腋下穿过,手掌摊开,贴在他左胸,感受心跳。左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十指交扣,覆盖住那块疤痕。

      “还抖吗?”夏星燃问,呼吸喷在后颈。

      “抖。”沈砚辞说。

      夏星燃把脸埋在沈砚辞的肩窝里,鼻子蹭着锁骨,右手在胸口按着,感受那处的心跳,左手握着抖动的手,指甲轻轻刮着那块凸起的疤痕,一下,一下,像抚摸,又像计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