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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漏雨 年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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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3月20日,凌晨3点17分。
沈砚辞先感觉到的是舌尖上的一滴铁锈味。天花板裂缝里渗下来的水,落在他嘴角,带着老洋房瓦片里沉积的金属腥气。他舔了舔,咸的,不像雨水。
“夏星燃。”
旁边的人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猫被踩了尾巴。沈砚辞又推他,手掌陷进夏星燃后背的睡衣里,摸到了一片湿冷的布料。不是汗,是更重的、带着泥土味的水汽。
“漏了。”沈砚辞说。
夏星燃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头发东倒西歪地竖着,有几根粘在额头上。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沈砚辞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一滴水正好砸在夏星燃眉心,溅开,分成三瓣滑进他的眉毛。
“操。”夏星燃坐起来,不是生气,是困的。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3:17,蓝光刺得他眯眼,“才三点。”
沈砚辞已经坐起来了,睡衣前襟湿了一大片,深色的,贴在胸口。他伸手去摸天花板,指尖刚碰到那道裂缝,又一滴水落下来,砸在他指关节上,冷得他缩手。
“得接水。”夏星燃下床,脚塞进拖鞋,啪嗒啪嗒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声轰地涌进来,黄浦江的腥味,还有梧桐树被雨打湿的味道。对面楼的灯全黑着,只有路灯在雨里毛茸茸地晕着光。
沈砚辞跟着下床,右腿膝盖发出咔的一声,旧伤。他站在床边,看着地上的水渍,已经有一小片了,正在往木地板缝隙里渗。
“找盆。”夏星燃说,拉开了衣柜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塞着过冬的毛衣,樟脑丸的味道冲出来。夏星燃翻出一顶针织帽,扔给沈砚辞,“先戴上,别着凉。”然后又翻出一条泳裤,看了看,扔回去。
“盆在阳台。”沈砚辞说,把帽子扣在头上,毛线扎得额头痒。
“阳台那个是漏的,底裂了。”夏星燃又开另一个柜子,里面堆着画具,松节油的味道飘出来。他拨弄着那些炭笔和素描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上次搬家带来的那个红桶呢?”
“床底下。”沈砚辞跪下来,膝盖抵着地板,疼。他伸手往床底探,摸到了一层灰,还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年糕在床底睡觉,被惊醒了,伸爪子挠他手腕。
“年糕,出来。”沈砚辞说,手指勾到了桶的提手,塑料的,已经变形了。他把桶拖出来,红色的,是买洗衣液送的,侧面贴着一张价格标签,19.9,没撕干净。
夏星燃从厨房拿出那个不锈钢盆,304的,盆底磕了三个坑,是他们在五角场二手市场花十五块买的。他走到床边,举起盆对准裂缝,举了三分钟,手臂开始颤。
“太重。”夏星燃把盆放在地上,水立刻滴在他头发上。他抹了把脸,“得垫高。”
“用书?”沈砚辞看着床头柜上的《有机化学》教材,上册,很厚。
“书会泡烂。”夏星燃环顾四周,目光停在角落的画架上,“画板?”
“那是你上周画的素描。”
“反正已经喷了定画液。”夏星燃走过去,把画板拿起来,木板,1号大小。他把画板放在床头柜上,再把不锈钢盆放上去,高度刚好,水滴砸进盆里,咚,清脆。
但床尾还有一处漏得更急,连成线。沈砚辞举着那个红色塑料桶,站在床上。桶太轻,他的手抖,桶沿在空中画椭圆,水柱砸进去,溅出来,洒在他大腿上,睡裤立刻湿透了,贴在小腿肚上,黏腻的凉。
“歪了。”沈砚辞说。
“让它歪。”夏星燃正试图移动那个五斗柜,想让它挡住漏雨点,但柜子太沉,他推着底部,只移动了五厘米,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直起腰,喘气,“推不动。”
“别推了。”沈砚辞看着夏星燃的后背,T恤已经湿了一块,肩胛骨的位置,深色的,“反正已经湿了。”
夏星燃放弃,走回床边,看着沈砚辞手里的桶,“给我。”
“你举不动。”
“轮着举。”
他们换了手。夏星燃举桶,沈砚辞举盆,每五分钟换一次。第三次换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抽筋了,食指和中指僵直着伸不直。夏星燃放下桶,掰他的手指,一根根揉过去,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疼。”沈砚辞说。
“忍着。”
年糕这时从床底钻出来,跳到床上,正好踩进那滩积水里。它甩了甩爪子,水珠子甩在夏星燃脸上。夏星燃闭眼,抬手抹脸,“年糕!”
年糕不理他,走到沈砚辞腿上,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沈砚辞的手悬在猫背上,抖,猫毛跟着那种频率起伏。年糕舔完爪子,抬头看沈砚辞,胡须上挂着水珠,然后开始打呼噜,声音很响,像个小马达。
“它睡得着。”夏星燃说,坐在床沿,举桶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我们快淹了,它打呼噜。”
“猫不怕水。”沈砚辞摸着年糕的背,手感粗糙,毛发里缠着灰尘。
“它怕,上次洗澡挠了我三道。”夏星燃把桶换到另一只手,“你衣服湿了,换一件。”
沈砚辞低头看,睡衣前襟湿透了,贴在胸口,能隐约看见肋骨的形状。他试图脱下来,但湿布料黏在背上,卷上去又滑下来,卷到一半卡住,腋窝那里勒得疼。
“帮我。”沈砚辞说,背对着夏星燃。
夏星燃放下桶,走过来,抓住衣摆往上扯。布料摩擦皮肤,发出湿腻的声音,沈砚辞吸气,因为疼——布料摩擦过□□时像砂纸。
“轻点。”
“已经轻了。”夏星燃终于把衣服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像摔死一条鱼。他看着沈砚辞的背,苍白的,肩胛骨突出,有几道红印子,是刚才衣服勒的,“红了。”
“嗯。”
夏星燃伸手,指尖划过那几道红印,从脊柱滑到腰窝。沈砚辞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身体抖。
“冷?”
“痒。”
夏星燃从衣柜里翻出两件T恤,一件黑色,一件白色,都是他的,领口松了。他扔给沈砚辞一件白色的,自己套上黑色的。沈砚辞套进去,太大,领口滑到肩膀,袖口盖过手肘。
“像袍子。”沈砚辞说。
“当睡衣穿。”夏星燃走回床边,继续举桶,“饿不饿?”
沈砚辞看向窗外,天还是黑的,雨小了些,变成沙沙声,“才四点。”
“四点也是饿。”夏星燃说,“我胃叫了半天了,你没听见?”
“没听见,雨声太大。”
“煮面?”
“嗯。”
夏星燃放下桶,水已经接了大半桶。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灯亮了,照着里面的内容:半颗白菜,保鲜膜裹着,边缘发黄;三个鸡蛋;一块五花肉,冻得发硬,像块砖头;几根葱,葱叶蔫了;还有半瓶老干妈,标签翘了边。
“肉冻太硬。”夏星燃拿出那块肉,在案板上敲了敲,发出咚咚声,“切不动。”
“微波炉。”沈砚辞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夏星燃。
“叮多久?”
“两分钟。”
夏星燃把肉放进微波炉,设置时间。微波炉发出嗡嗡声,开始运转。他们站在厨房里等着,夏星燃靠着灶台,沈砚辞靠着冰箱,两个人都没说话。微波炉的灯亮着,照着里面的肉块,边缘开始微微发亮。
“刚才那滴水。”夏星燃突然说,“流进我脖子了。”
“现在干了。”沈砚辞说。
“嗯。”
微波炉叮了一声,停了。夏星燃打开门,热气冲出来。他用手戳了戳肉,还是硬的,中心没化。
“再叮两分钟。”他说,又设置了一次。
沈砚辞打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他拿出那半颗白菜,掰叶子,手抖,叶子撕成不规则的形状。他放在水龙头下冲,水声哗啦。
“蒜没了。”夏星燃翻着调料架,“只有姜。”
“姜也行。”
“葱油拌面加姜炒白菜,怪不怪?”
“不怪。”沈砚辞把白菜放在沥水篮里,水珠滴在水池里,滴答,滴答。
微波炉又叮了。这次肉软了一些,夏星燃用菜刀切,刀切进去还是有点打滑,但他用力剁下去,切下几片薄的,肥肉部分半透明。他把剩下的扔回冰箱,关上。
“煎蛋还是炒蛋?”夏星燃问,开火,倒油。
“煎蛋,溏心。”
“行。”
油热了,夏星燃把葱花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沈砚辞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冰箱上。夏星燃把调好的酱汁倒进锅里,搅了搅,关火。葱油盛进碗里,深褐色的,浮着绿色的葱花。
然后他打鸡蛋,手腕一抖,蛋黄完整地落进锅里,蛋白迅速变白,边缘卷起,焦黄。他撒了点盐,翻面,蛋黄还是软的,颤巍巍的。
“你的。”夏星燃把第一个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第二个煎得更熟一些,是他自己的。他把蛋铲起来,蛋黄破了,流出半固体状的黄色,他啧了一声。
“破了。”
“没事。”沈砚辞说。
锅里加水,烧水。夏星燃把白菜扔进另一个锅,炒,加姜片,加盐。白菜出水,软了,发出滋滋声。沈砚辞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面条翻滚,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汗。
“袜子湿了。”沈砚辞突然说,低头看自己的脚,拖鞋里发出咯吱声。
“都湿了。”夏星燃说,“等会儿找双干的。”
“在哪?”
“衣柜上面,那个收纳盒里。”
面条熟了,夏星燃捞出来,过冷水,沥干,装进两个碗里。他舀了两勺葱油拌进去,筷子搅动,面条裹上油,发亮。
“端出去。”夏星燃说。
沈砚辞端着一个碗,手抖,碗沿烫手。他慢慢走到桌边,桌上还堆着昨天的速写本和几本《化学学报》。他用肘部把那些东西推到一边,腾出地方,放下碗。
夏星燃端着煎蛋和炒白菜,还有两双筷子。年糕跳上桌子,被夏星燃用肩膀顶下去,“下去,没你的份。”
年糕蹲在桌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沈砚辞拌面,筷子搅动着,手抖,面条从筷子间滑落,溅起几滴油。他搅了好一会儿,终于拌匀了。他夹起一筷子,吹了敲,送进嘴里。
“烫。”他说。
“吹凉了再吃。”夏星燃说,自己已经吃起来了,吸溜声很响。
沈砚辞又吹了吹,这次吃了一口。葱油很香,酱油的味道重,面条有点软了,但好吃。他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烫得舌头疼,他嘶了一声,张开嘴吸气。
“慢点。”夏星燃说,嘴里含着面,“又没人抢。”
“好吃。”沈砚辞说,又夹了一筷子。
夏星燃吃得很香,已经半碗下去了。他夹了一块白菜,嚼了嚼,“咸了。”
“刚好。”沈砚辞说。
他们沉默地吃着,只有吸溜声和窗外的雨声。年糕在桌下叫,喵。夏星燃低头看它,从碗里夹出半块煎蛋,吹了吹,扔给它。年糕接住,吃了,胡须上沾着蛋黄。
“它吃蛋黄。”沈砚辞说。
“它什么都吃。”夏星燃又扔了一小片蛋白,“上次还吃我的橡皮。”
“橡皮不好吃。”
“所以它吐了。”
沈砚辞笑了一下,很轻,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咳嗽,夏星燃伸手拍他的背,拍了三下。
“呛着了?”
“嗯。”
“喝水。”
沈砚辞拿起水杯,手抖,水面晃。他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
“明天房东来修。”夏星燃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瓦片老化,得换。”
“得花钱。”
“我有钱。”夏星燃把碗推到一边,靠着椅背,“上周卖了两张 sketch,到账了,八千。”
“够修屋顶?”
“够补半年的漏。”夏星燃摸着肚子,“要是再漏,就搬。不过...搬来搬去麻烦,而且这里离学校近。”
“嗯。”沈砚辞还在吃,他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数似的。
“下周三你有空吗?”夏星燃问,“陪我去宜家,买个储物盒,把画具收起来,不然老发霉。”
“有。”沈砚辞说,“下午没课。”
“那去。”夏星燃看着沈砚辞的碗,“你还吃吗?不吃我收了。”
“还有一口。”
沈砚辞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连葱末都夹起来吃了。夏星燃收起两个碗,走进厨房,水声哗啦。
沈砚辞坐在椅子上,年糕跳上他膝盖,蜷成一团。他摸着猫的背,手抖,猫跟着那种频率起伏。他看着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是那种浑浊的鱼肚白,上海的黎明总是带着雾霾的灰。
“袜子。”沈砚辞突然说,“湿的。”
夏星燃从厨房探出头,“吹风机在浴室,自己吹。”
“你帮我。”
“我洗碗呢。”
“等会儿吹。”
“行。”
夏星燃洗完碗出来,手上还湿着。他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沈砚辞坐在床边,把湿袜子脱下来,赤脚踩着地板,凉。夏星燃蹲下来,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地喷出来。
沈砚辞把脚伸过去,夏星燃抓着吹风机,对着他的脚吹。热风扫过脚背,沈砚辞的脚趾缩了缩。
“痒。”
“忍着。”
年糕跑过来,好奇地闻吹风机,胡须被风吹得往后倒。夏星燃用另一只手把猫推开,“别烫着。”
吹了五分钟,脚干了,暖烘烘的。夏星燃把吹风机放在桌上,“睡会儿?”
“床单湿了。”沈砚辞说。
“睡我那边。”夏星燃说,“我那边干。”
“你那边也漏了。”
“漏得少,就湿了一块。”夏星燃开始翻柜子,“找条干被子。”
他翻出一条薄被,是夏天的空调被,装在塑料袋里,有樟脑丸的味道。他铺在床上,把湿床单卷起来,扔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啪的一声。
“上来。”夏星燃说,先躺下了,贴着墙。
沈砚辞躺下,背对着夏星燃。年糕蜷在两人脚边,打呼噜。夏星燃贴上来,从背后抱住他,右手按在胃部,左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十指交扣。
“还抖吗?”夏星燃问,呼吸喷在后颈。
“抖。”沈砚辞说。
“嗯。”
夏星燃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沈砚辞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手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像退潮。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在天花板的水渍上,那深色的痕迹慢慢变浅,蒸发,只剩下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年糕在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朝上,抽了抽。沈砚辞用脚趾碰了碰它的爪子,软的,温暖的。夏星燃的呼吸变得绵长,睡着了。
沈砚辞闭上眼睛,手还在抖,但被握着,没那么慌了。雨还在下,但远了,像背景噪音。他数着夏星燃的呼吸,数到一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