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清冷假叔叔网恋了》西入秦

30、第三十章 早就想抱住

　　颜姿这辈子最讨厌两类人。

　　一类是拖后腿的蠢货，另一类就是纵容蠢货趴自己身上吸血的，更蠢的蠢货。

　　虽然她出于职业素养不可以攻击老板，但她不得不承认，她老板真是有朝着后者退化的趋势了！

　　颜姿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裴总，配型成功了。”

　　裴扶疏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报告单上勾了勾唇，居然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手术方案呢？”

　　“一般来讲，采集造血干细胞有两种方案。最主流的是采集外周血，PBSC，好处是不用开刀、不遭罪，风险小，恢复起来也快，很多人第二天就可以正常生活了。但是，”

　　颜姿顿了顿，接着道：“PBSC需要提前五天注射动员剂，期间可能会有酸痛、乏力、低烧等副作用，更重要的是，动员剂的成分对胎儿有一定致畸风险。”

　　裴扶疏翻看报告的手指顿了下：“另一种方案？”

　　颜姿抿了下唇：“骨髓采集。”

　　“骨髓采集是要开刀的，需要从后腰髂骨处多次穿刺取血，恢复期也更长。而且如果全麻的话，对胎儿依旧有一定风险。”

　　裴扶疏点了下头，语气淡淡道：“半麻呢？”

　　颜姿攥着手机，直溜溜站着，好几秒都没讲话。

　　裴扶疏撩起眼帘看她一眼，笑了：“怎么了？小渡又招惹你了？”

　　颜姿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丢到一旁：“半麻确实对孕期的病人更友好，但是裴总，我实话跟您说了吧。”

　　“现在没有任何一种方案能确保胎儿百分百安全，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一种方案能确保您的安全。”

　　“您之前刚发现怀孕的时候，医生就已经说过了，您的情况本身就不稳定，伪装剂是抑制Omega信息素分泌的，您又没有被标记，您就算是时时刻刻小心着都有可能出意外呢，更何况是上了手术台？孩子没了也就没了，但您要是！”

　　颜姿说到这一下子哽咽住了，把那句“也死了”咽回肚子里，偏过了脸。

　　裴扶疏就笑了：“我的医疗团队不是一直在看着我吗？而且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手术，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刨腹产还得半麻呢？哪有你说得这么可怕？”

　　裴扶疏顿了顿，起身走到颜姿旁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方巾。

　　“颜姿，我现在月份还小，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好，再拖下去反而对我不利。你想想，我离预产期还有半年，谁能保证这期间我妹妹一切稳定呢？她如果万一有个紧急情况，我们不是更被动、更危险了吗？”

　　“……”颜姿抿唇站着，没接裴扶疏递过来的方巾。

　　裴扶疏无奈地摇了下头，自己给颜姿擦了擦眼角，笑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了解我，我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既然决定要做，我们就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对吗？”

　　“不对。”颜姿回眸瞪他，“我觉得把这孩子打了才是对的。”

　　“我就想不明白，您为什么就非得给秦渡生孩子？他缺这一个崽吗？他就这么想当爹？真讨厌那种满脑子都是繁衍……”

　　“颜姿！”裴扶疏脸色一沉，厉声喝止了她。

　　颜姿咬了下唇，沉默数秒后，把手机从桌上捡起来，踩着高跟鞋掉头走了。

　　裴扶疏皱眉：“你去哪？”

　　颜姿在门口停了下，头也没回地说：“我去跟您安排手术！您这种情况公立医院也不可能接，哪那么容易找到好医生啊，妹妹又重要得不得了，一天都等不了，那总得有人干活吧。”

　　颜姿办事能力与效率都十分出色，第四天早上八点，裴扶疏顺利地被推进手术室。

　　他选择的是骨髓采集，手术地点在徐汇区的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主刀的是一位刚退下来的老医生。这位老先生曾经是市三院血液科主任，德高望重，原本不喜欢也不需要接这类飞刀，是他在神外的朋友许辞君帮忙才搭上了线。

　　这是他第一次进手术室。

　　裴扶疏认为自己是少有的极为幸运的人，他从小就脑子好、反应快、身体也很强健，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他年轻时边上学边打工，有时候两三份零工撞在一起，到家就十一二点了。他从冰箱里热块披萨卷着吃了，埋被子里倒头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又满血复活。这类连轴转的日子他从十几岁过到二十岁出头，从来都不觉得累，甚至连头痛脑热、感冒发烧都少有。

　　来仁平之后，生存问题被完全解决，他得以把全部的精力投注在工作上，早年间一口气忙十几个小时也是常事，但他却觉得很有成就感，每天都干劲满满。

　　直到这一两年，他才逐渐意识到，人的身体原来是有极限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用了太久伪装剂、又怀了孕，还是因为他年纪慢慢上来了，生理机能都在退化。今年才过了小半年，他就已经发烧感冒了好几回，下了班后会感到疲惫，早上起来时身体和大脑也没有那么焕然一新。他甚至有好几次，差点在开会的时候睡着。

　　裴扶疏侧躺在手术台上，极为明亮的无影灯打在他的眼皮上。

　　他选择的是半麻，麻药起效，下半身几乎没有知觉，但意识却十分清醒。

　　给他做手术的医疗团队是精英中的精英，效率与保密性起见，手术室内十分安静，没有人闲谈。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用力顶在他的后腰上，然后他听见他的骨头被敲了一下，紧接着，穿刺针进来了。并不疼，相反，是一种很特殊、很非人的感觉。他觉得他像一个打包袋，进入他身体的是一支真空管，机器开始工作，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腹部与骨盆深处用力地牵引着、抽取着，像是要把打包袋里的气体彻底抽空。

　　裴扶疏下意识地抬了抬手，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小腹，就被护士及时地按住了。

　　“裴先生，请不要动。”

　　好吧，他承认，他害怕了。

　　裴扶疏极少怀疑自己，他有足够地决心，他可以实现他立志实现的一切。但现在，他内心却出现了一个很孱弱的声音，是，你有决心，但决心足够吗？

　　但凡为人，总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那天，或早或晚而已。

　　裴扶疏不禁怀疑，会是现在吗？以他现在的年纪与身体，他真的能保护好他肚子里的生命吗？

　　他很少有如此无用的思考，但凡谋划也都是为了执行，这种无法被转化为行动的怀疑一出现，就像一个漩涡，立刻吸走了很多东西，让他恍然觉得他的小腹好像也变得更空了些。

　　好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太多，左耳的耳机里传来了颜姿的声音。

　　这本是为了避免仁平出了紧急情况，联系不上他，裴扶疏立即集中精神：“怎么了？”

　　颜姿却道：“裴总，秦渡的电话，接吗？”

　　裴扶疏想了片刻，点了下头。

　　电话一接通，秦渡极为喜庆高兴的声音就立刻传了进来：“裴扶疏！我跟你说，我刚去医院看叶岑了，你猜怎么着？”

　　裴扶疏被秦渡的嗓门震得皱了下眉，护士帮他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

　　他勾了下唇：“有没有礼貌啊，叫阿姨。”

　　“我叫她奶奶行不行？”秦渡笑笑，语气十分昂然，“她刚跟我说前几天医院通知她了，说找到供体了，今天下午就能植入！”

　　裴扶疏点头：“嗯。”

　　“哦，对哦，是你托人找的吧？”秦渡这才反应过来，“我就说怎么她们一两年都没信儿，一来仁平就……那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一会回公司接你？”

　　在秦渡讲话的同时，另一根穿刺针从他后腰的另一个点位刺了进来，裴扶疏后背一紧，感到真空机再度启动，他腹腔深处被猛地拽了一下，好像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流逝。

　　他抿了下唇：“我有点事，不去了。”

　　“好吧。”

　　通话本该到此结束，裴扶疏却忽然扬声道：“秦渡！”

　　“嗯？”

　　裴扶疏难得嘴比脑子快，讲完了才意识到，他居然是不希望秦渡挂电话的。

　　他闭了闭眼，轻声问：“……那个小姑娘，她情况怎么样？”

　　“什么小姑娘，人都二十五了，让你说的跟个小孩似的。”秦渡笑笑，“我看她精神头挺好，也挺乐观，我刚去看她，她还劝我别紧张呢。”

　　“嗯。”

　　裴扶疏点点头，不知道是因为镇静剂的效果上来了，还是因为他失血过多，他猛地恍惚了一下，脑袋变得沉沉的，忽然觉得身体很冷，手和脚都很冷，小腹也冷，冷得他想要蜷缩成一团，然后长长睡一觉。

　　“裴扶疏？”秦渡叫醒他，“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呢？”

　　“……”

　　裴扶疏闭着眼，骨盆深处被拉扯的感觉更清晰了，好像整个小腹里都被抽空了似的。

　　他咬了下唇，尝到一点点铁锈味，迷迷糊糊地说：“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最近，为什么不和你男朋友联系了？”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好一会，久在裴扶疏都忘了自己问了这个问题时，才回答道。

　　“以前是我太自私太混蛋……我不该总打扰他。”

　　裴扶疏轻叹一声，他的手脚好像离他越来越远，秦渡的声音也是，他侧躺着，把头埋在手术床上，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道：“可人和人之间，不就是互相打扰吗？”

　　“你说什么？”秦渡皱眉，语气似乎不太对劲，“裴扶疏，你现在在哪？”

　　裴扶疏摇摇头：“挂了。”

　　骨髓采集十分顺利，上午十点，裴扶疏出了手术室。他在病房里观察了三个小时，做了产检，下午一点半就可以在颜姿的搀扶下走路了。十分幸运的是，胎儿一切正常，而他本人除了术后常见的酸胀乏力外，没有任何危险的不良反应。

　　下午五点，骨髓处理完成，三院那边的植入正式开始了。

　　裴扶疏原本应该在医院观察一晚，但他恢复的不错，出于私心也很想看看亲人，就去了三院。

　　去之前他原本还担心如何和秦渡解释变卦，但今天可能真的是他的幸运日，秦渡并不在医院，听护士说早上来看了看就走了，下午没再来。

　　输注本身很快也很简单，裴扶疏到的时候，已经完成了。

　　护士说非常顺利，但刚移植完病人的免疫系统很脆弱，不能随便探望。裴扶疏只站在病房门口的玻璃窗看了看，看见叶岑穿着防护服抱住了女儿。

　　母女两个额头顶着额头，泪花汪汪地相视一笑。

　　裴扶疏跟叶岑分开时还不到十岁，他记得叶岑是一个很温情的妈妈，可惜他一直不太清楚叶岑如何与成年的子女打交道。他以前听同学和员工说，大部分父母和子女的关系都会在子女长大之后变得更淡漠、更有距离感，这让他隐隐有些遗憾。

　　好在今天眼见为实，叶岑在成年子女面前，也依旧是一个很亲密的妈妈。

　　裴扶疏决定忽略掉儿子与女儿的性别差异，暂时允许了自己的贪婪与自私，他闭了闭眼，在病房门口和病重的妹妹一起分享了母亲的拥抱。

　　三分钟后，裴扶疏睁开眼，准备走了。

　　一来在病房门口站太久，有些奇怪，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关注。而二来，他后腰处酸胀难耐，下肢力量也尚未完全恢复，不能站太久。

　　没成想他一转身，却看见了秦渡。

　　秦渡似乎是刚从别的地方急匆匆地赶来的，额头和鼻尖都带着汗，气喘吁吁。但视线却直勾勾黑沉沉地盯着他，表情极为严肃沉着，和平时很不一样。

　　然后，朝着他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秦渡的这个拥抱非常用力，两只胳膊就像是两根钢筋一般把他紧紧嵌进他的怀里，锢得他动弹不得。

　　秦渡比他略高几公分，信息素密切地包裹住他，秦渡的心脏跳得非常快，体温也很高。他整个人像被拉进了一个火炉里，刚才还冷得他牙根打颤的身体，从里到外，都被烘得暖洋洋的。

　　裴扶疏怔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下，刚构想出一个解释。

　　秦渡举起手里的那封信，下巴紧紧贴在他耳边，声音低沉粗重而无比清晰地说：

　　“裴扶疏，我知道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