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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屋子里很安静。

      富冈茑子没有再唤弟弟的名字,也没有再试图推动那滚烫的小脸,她只是沉默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床褥边。她知道,义勇的发烧和父母不一样——没有泻吐,只是浑身滚烫,昏迷不醒。

      ……不能再等了。

      这个念头像一柄淬了冰的楔子,猛地钉入她混沌的脑海,将最后一丝侥幸劈得粉碎。富冈茑子的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那道线,扫过紧闭的里间门,最后落在墙角那只陈旧的背篓上。

      那背篓有半人多高,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父亲用它背过柴,背过谷子,而现在,轮到她用它去背弟弟去看病了。

      她的视线又回到富冈义勇脸上。

      富冈茑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灰尘和冷空气一起灌进肺里,激得她浑身一凛,也将四肢百骸最后那点僵麻彻底驱散。

      她起身,快速换好昨日御寒的衣物后,回到灶间抖开被褥,将弟弟连人带垫利落地卷了进去。

      为了不让情况更糟,她手下没有半分犹豫,裹紧,再裹紧。昏睡中的富冈义勇被这束缚惊扰,眉头不自觉蹙紧,喉间滚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哼哼声。

      富冈茑子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垂眼看着卷中露出的那半张通红小脸,伸出手,指尖沉甸甸地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触手还是一片滚烫,即使经过了刚刚的物理降温,高热还是没有任何要降下来的意思。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富冈茑子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指尖在那片灼热上停留了一瞬,便决然收回。

      她弯下腰,手臂穿过卷褥下的空隙,深吸一口气——

      被褥和八岁男孩加在一起的重量,让这位十一岁女孩纤细的臂膀在捞起他们的时候瞬间绷紧。尽管手臂的肌肉绷得稍微有点发疼,富冈茑子还是勉强将弟弟竖着塞进了背篓里。将能找到的所有柔软布料仔细填塞四周空隙,确保他不会在颠簸中磕碰后,她拎起另一床稍干净的被褥,对折,严严实实盖在了筐口。

      现在,该出门找铃木先生了。

      富冈茑子走到门边,将明显过大的背带套上肩膀。她弯下腰,膝盖打直,背肌收紧,心里默数——

      一、二、三、起!

      背篓猛地离地,重量狠狠坠下。瘦弱的她整个人被压得向下一沉,扁宽的背带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肩膀,单薄的身体尖锐地发出了超载警告。

      但筐子,在她背上了。

      富冈茑子勉力站稳,有些颤颤巍巍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之后,她拉开门,沉默地望着外面的大雪纷飞。

      在踌躇了一会后,富冈茑子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看一眼父母寝间的那扇门,就这样一脚踏出了家门。

      风雪立刻吞没了她。

      背篓随着富冈茑子的脚步,似乎踩下一步就会变得沉重一分。冷风割在脸上,积雪埋过脚背,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冰冷的桎梏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她埋着头,抵着风,开始往前走,姿势笨拙而吃力地挪进了茫茫的雪里。

      富冈茑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茫茫雪地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种感觉:背上持续下坠的重压,和脚下似乎永无止境的道路。

      她感觉肩膀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受力的背带紧紧地勒进皮肉,起初是尖锐的刺痛,很快变成一种闷闷的钝痛感,再后来,痛感也模糊了,只剩下肌肉被过度拉伸,即将断裂般的灼烧感。

      就连呼吸似乎也变成了一种酷刑。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带着冰碴,撕刮喉咙,挤占着灼痛的胸腔,而呼出的气刚离唇就凝成白雾,来不及散,就被狂风狠狠掼回脸上,湿冷地糊了一片。富冈茑子听见自己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像更小的时候去破屋灶边见到的那个破风箱,一拉就嗬嗬作响。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深处泛起了铁锈似的腥甜,似乎每咽一下都带着灼痛。

      不能停。

      也不敢停。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来路。怕一回头,看到家早已消失在风雪中,那点咬牙硬撑的气力就会瞬间溃散。

      也怕一回头,就再也转不回来,再也迈不动下一步。

      视野开始模糊。

      睫毛上结了冰霜,看出去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晃动着,旋转着。

      终于,在她感觉自己快倒下前,铃木医所低矮的屋檐,从一片混沌的雪白中浮现出来。

      富冈茑子背着背篓,踉跄着扑到门前,用尽最后力气,用冻得发木的拳头砸向门板。

      砰。砰。砰。

      声音闷哑,很快被风雪吞没。

      “铃木……先生……”她喊,声音干哑得几乎不成调。

      “求您……开开门……义勇……我弟弟……”

      门内一片死寂。

      “铃木先生!求求您!义勇他烧得厉害!他……他和父母不一样!他没吐也没泻!他只是烧着!求您看看他!”

      富冈茑子持续不断地用力砸门,而门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

      那道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一个压抑着怒火、紧绷到极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外面的是谁?富冈家的姑娘?你背来的是谁?你弟弟?!你怎么敢——!我昨天是怎么说的!你把我的话当什么了?!”

      是铃木医师。

      他在门后。

      富冈茑子感觉他的怒火几乎要烧穿门板扑向自己。

      “对、对不起……可是铃木先生,他不一样,他真的不一样……”泪水混着雪水糊了满脸,她语无伦次,冻僵的脑子组织不出更有效的话,“他、他只是吓着了,烧得滚烫……我冷敷了好几个小时,可他醒不过来……我没办法了,铃木先生,求您……您说过一个人来敲窗……可我没法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来敲窗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崩溃的哭喊。

      “胡闹!”门内的声音高声响起,“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路,可能把什么带到了我门前?!那可是三日KORORI!你弟弟现在发烧,你怎么敢断定不是?!”

      “我、我不知道……”富冈茑子咬着唇,声音颤抖的回话。

      “可他、他之前只是一直哭……之后才烧起来的……和父亲母亲之前的样子真的不一样……求您,至少、至少看一眼……”

      她滑跪在雪地里,双手抵在冰冷粗糙的雪面,用那沙哑的嗓音不断乞求对方。

      “我就剩他了,铃木先生……求您……就一眼……如果……如果您觉得危险,不用开门,就在窗边,您远远看一眼,告诉我该怎么做……”

      门后沉默了。

      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雪在耳边呼啸而过。

      富冈茑子跪在雪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紧张地疯狂跳动。

      终于,门内传来一声极重、极疲惫的叹息。

      紧接着,是门闩被缓缓拉动的声音。

      “退后。”铃木医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命令清晰,“把背篓……把你弟弟,放在门口雪地上。然后你退到院子的篱笆边去。”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照做!”门内的声音不容置疑,“如果你还想让我救他。”

      富冈茑子小心翼翼地将背篓卸下,放在门前清扫过不久、又覆上一层薄雪的硬地上。而她自己一步步退到小院的篱笆旁,远远看着。

      医所的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

      铃木医生出现在门缝后。他不再是昨日那副冷峻但整洁的模样,眼下一片青黑,脸上蒙着一块厚布,遮住了口鼻,手上也戴着粗布手套。他先警惕地扫了一眼院外的茑子,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门口的背篓。

      他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先从门内拿出一个旧木盆,放在台阶边,又掏出石灰包,绕着竹筐和门口边缘,撒下一道新的、更宽的白圈。

      “退到篱笆另一边去。”他朝茑子抬了抬下巴。

      做完这些,他才跨过那道自己刚划下的白线,走向竹筐。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紧绷的戒备。

      铃木掀开最上层的被褥,没有立刻检查,而是用手背极快地贴了贴男孩的额头和脖颈。那温度让他指尖下意识一缩,定了定神,他继续俯身细看。

      微光下,男孩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铃木翻开眼睑看了看,瞳孔在光线下有微弱的收缩。随即,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卷,展开,抽出最细的一根针。

      针尖对准苍白的指尖,快而稳地刺下。

      一点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铃木戴着粗布手套的拇指,几不可察地压了一下那个指尖。血珠缓缓晕开,颜色比预想的要鲜亮。

      就在这时——

      被裹在厚重被褥里的富冈义勇,那紧蹙的眉头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像是因为痛而产生的生理反应。更像是在深深的昏迷里,意识抱着自带的求生欲想要逃脱一样。

      这变化稍纵即逝,但铃木的目光却一下子被吸引到了。

      他捏着针的手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男孩的脸,里面翻涌的东西复杂难辨。

      烧得厉害,昏迷不醒。

      但身体还在挣扎。

      神经也还没被烧断。

      这一点微弱的反应,加上没有吐泻的症状,加上指尖这抹还算鲜亮的血色……

      不是KORORI。

      或许,真的不是KORORI。

      只是高烧。只是惊吓后遗症。只是一个孩子,在没有有效看护的冬夜里,正被普通的死亡一点点拖走。

      而他说不定能阻止。

      铃木直起身后退两步,迅速回到石灰线外。他摘下那根细针,毫不犹豫地将其丢进门廊上那盆早已准备好的石灰水里。

      之后,他拍打双手,让石灰粉簌簌落下,然后抬眼,重新望向不远处还在紧张盯着这边的富冈茑子。

      这一次,铃木的目光在她冻得青紫的脸上停留得更久,掠过她身上的雪痕,最后,落回那个安静的背篓。

      当铃木再次开口时,那声音里的怒意似乎被风雪吹散了些许:

      “你弟弟,大概率不是你父母的情况。”

      富冈茑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但铃木的下一句话,立刻将那光亮冻成了冰。

      “但高烧昏迷,本身就能要命。而且,谁也无法保证,这烧不会是KORORI的前兆,或者其他更糟的病。”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把药和干净的水放在这里,告诉你方法,你带他回去,自己照顾。生死由命。”

      “第二,”铃木的声音故意压得沉重,“你把他留下。但你必须明白——一旦他出现任何KORORI的征兆,我会立刻将他移出屋子。而你,不能再靠近这里,也不能再见他,直到一切结束……”

      “第二。”

      几乎在铃木话音落下的同时,这两个字便从富冈茑子唇间迸了出来,她的声音干哑,却异常清晰冷静。

      铃木似乎因为这份果决愣了一下,但富冈茑子没等铃木反应。她深深弯下腰,对着门廊下的铃木,鞠了一个长久而沉默的躬。雪花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迅速融化。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最后一次投向背篓。

      “……拜托您了。铃木先生,我会付上报酬的。”

      说完,她决然转身。

      单薄的身影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入来时的风雪中。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便调整成一种急促而稳定的节奏,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刚才用全部勇气垒起的决心坍塌。

      富冈茑子没有回头。

      医所门前,重归先前的寂静。

      只剩下铃木,独自站在檐下,看着雪地中央那个载着孩子的背篓和女孩消失的方向。风雪拍打在他的布巾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疲惫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弯腰端起那盆石灰水,再次跨过了那道白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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