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的陷阱》洛兮松

48、坐地铁

　　夜色温柔地将星榆市包裹，霓虹灯与车流交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与朋友们分别后，江烬亦和苏清钰没有立刻叫车，而是选择了步行一段路。冬夜的空气清冽，吸入肺中带着微微的寒意，却也将白日的喧嚣与方才聚餐的燥热洗涤一空。

　　两人牵着手，步伐默契地放得很慢，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漫步街头的宁静。

　　“冷不冷？”江烬亦感觉到苏清钰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微微蜷缩，侧头问道。他将两人交握的手一起揣进自己温暖厚实的大衣口袋深处。

　　“不冷。”苏清钰摇摇头，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与他十指相扣得更紧密些，“走走挺好，刚才吃得好饱，消消食。”他的脸颊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鼻尖也红红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映着路边的灯火。

　　江烬亦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心里软成一片。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相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案牍前的殚精竭虑，仿佛都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身边这个人，和这缓缓流淌的时光。

　　“刚才顾颜提议露营，你好像挺感兴趣？”江烬亦随意找了个话题。

　　“嗯，”苏清钰点点头，眼睛里带了点向往，“感觉是挺有意思的。以前……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

　　他指的是高中和大学初期的拮据岁月，以及后来南安的孤寂时光。

　　露营、野炊、和朋友一起规划旅行，这些看似普通的青春活动，对他而言曾是一种奢侈。

　　江烬亦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意味，心尖微微一疼。他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放得更柔：“那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就去。好好规划一下，帐篷、炊具、食材……都准备齐全，玩得尽兴。”

　　“你会搭帐篷吗？”苏清钰好奇地问。

　　“理论上会。”江烬亦挑眉，带着点自信，“看过说明书，应该没问题。实在不行，还有沈枝和顾颜，她们看着就像户外经验丰富的样子。”

　　苏清钰被他逗笑了：“沈枝可能会带一本《野外生存指南》，顾颜大概会带一箱子零食和拍照道具。”

　　“那也不错，各司其职。”江烬亦也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露营跳跃到最近看的书，又从书聊到工作里遇到的趣事，最后甚至讨论起家里阳台那几盆绿萝是不是该施肥了。

　　内容琐碎平常，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彼此分享的乐趣。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感觉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夜风也似乎不那么刺骨了。前方不远处就是地铁站，江烬亦看了看时间。

　　“累不累？坐地铁回去？还是叫车？”

　　“坐地铁吧，这个点应该不挤了。”苏清钰提议。

　　他喜欢和江烬亦一起坐地铁的感觉，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淹没在人群里，却又拥有彼此的小小世界。

　　周末夜晚的地铁，人比白天少了许多，但依旧有不少晚归的年轻人和出游归来的家庭。两人刷了卡，走进车厢，找了个相对宽松的角落站定。

　　江烬亦很自然地站在苏清钰外侧，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依旧牵着他，将他护在身前。

　　地铁平稳地运行，窗外的广告牌和隧道灯光飞速掠过，形成流动的光影。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运行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报站声。

　　苏清钰靠在江烬亦胸前，能闻到他大衣上干净的气息和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驱散了地铁里空调带来的微凉。

　　这种被全然保护的感觉，让他安心又有些依恋。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江烬亦的大衣面料。

　　江烬亦低头，看到他依赖的小动作，嘴角无声地扬起。他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无需言语，温情在沉默中静静流淌。周围是陌生的人群和城市的脉搏，但他们自成一体，拥有一个坚固而温暖的小宇宙。

　　几站过后，他们下了车，换乘另一条线路。等终于走出离他们家最近的地铁站出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小区的路灯安静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还是家里暖和。”推开家门，暖气混合着熟悉的家居气息扑面而来，苏清钰舒服地叹了口气，脱下围巾和大衣。江烬亦接过他的外套，一起挂好。

　　“先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江烬亦摸了摸他的手，虽然揣在口袋里一路，还是有些微凉。

　　“嗯。”苏清钰应着，踢掉鞋子换上拖鞋，走向浴室。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你要不要一起洗？省时间。”说完，他自己先脸红了。虽然在一起这么久，但这样直接的邀请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江烬亦眼睛一亮，随即又故作正经地思考了一下：“也好。节约用水，环保。”

　　苏清钰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江烬亦低笑着跟了进去。

　　浴室里很快水汽氤氲，温暖如春。热水冲刷掉了一天的疲惫和户外的寒气，也冲刷掉了最后一丝拘谨。狭窄的空间里，肢体不可避免的碰触，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只剩下彼此清晰的气息和心跳。

　　江烬亦的动作很轻柔，帮苏清钰冲洗头发，打好泡沫，又仔细地冲净。苏清钰则闭着眼睛，享受着爱人难得的服务，热水和温柔的触摸让他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只是这样简单的共浴和照料，却充满了家常的亲昵和信赖。

　　洗完澡，两人都穿着柔软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江烬亦拿了吹风机，让苏清钰坐在沙发上，自己站在他身后，仔细地帮他吹干头发。暖风嗡嗡作响，手指在发间穿梭，按摩着头皮。苏清钰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吹风机的噪音中，江烬亦提高声音问。

　　“没有，就休息。”苏清钰回答，“你呢？”

　　“我也没有紧急的事情。可以在家陪你。”江烬亦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理着他半干的柔软发丝，“想做什么？看电影？看书？或者……就在家瘫着？”

　　苏清钰想了想，转过身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烤饼干吧？上次买的模具还没用。天气冷，烤点饼干，配热茶或者热牛奶。”

　　这个提议有些孩子气，却瞬间击中了江烬亦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清钰，在一点点找回那些曾经缺失的、简单的快乐。

　　“好。”江烬亦毫不犹豫地答应，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烤饼干。不过说好，你负责指挥，我负责动手。你刚恢复，不能太累。”

　　“知道啦，江总。”苏清钰笑着回吻他。

　　于是，这个寻常的周六夜晚，在洗漱整理之后，并没有立刻归于宁静，反而因为一个临时起意的烘焙计划，而增添了几分温馨的忙碌。

　　厨房的灯再次被点亮，比平时更加明亮。苏清钰翻出尘封的烘焙书和那套可爱的小熊、星星形状的饼干模具。江烬亦则系上那条小熊围裙（苏清钰今天没穿他那条），开始按照苏清钰的指挥，从橱柜里拿出低筋面粉、黄油、糖粉、鸡蛋等材料。

　　“黄油要先室温软化……对，就是摸上去软软的。”苏清钰站在一旁，像个严谨的小老师。

　　江烬亦认真地用刮刀碾压着碗里的黄油块，动作虽然不那么熟练，但很仔细。“这样行了吗？”

　　苏清钰凑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戳了戳：“嗯，可以了。现在把糖粉加进去，用打蛋器搅打均匀，打到颜色变浅、体积膨松。”

　　电动打蛋器嗡嗡响起，黄油和糖粉逐渐融合，变得蓬松。江烬亦做得很有耐心，不时停下来让苏清钰检查状态。

　　“好了，现在分两次加入蛋液，每次都要完全搅打均匀再加下一次。”

　　“明白。”

　　厨房里弥漫开黄油和糖粉混合的甜香。苏清钰站在江烬亦身边，看着他专注操作的侧脸，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因为微微低头而显得格外温柔的下颌线，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近乎幸福的感觉填满。这和在公司里看到他运筹帷幄的样子不同，也和平时他照顾自己时的温柔不同。这是一种更生活化、更接地气的专注，是为了他们共同的一个小目标而努力的样子。

　　蛋液加完，混合物变得顺滑轻盈。接下来是筛入面粉和一点点盐。

　　“用刮刀翻拌，不要画圈搅拌，会起筋，饼干就不酥脆了。”苏清钰继续指导。

　　江烬亦依言而行，动作小心。面粉渐渐与黄油混合物融合，形成一个柔软的面团。

　　“好了！现在把面团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冷藏半小时左右，让它松弛一下，也方便后面擀开。”苏清钰拍拍手，很有成就感。

　　江烬亦将面团处理好放进冰箱，洗了手，转身就看到苏清钰正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

　　“笑什么？”江烬亦走过去，搂住他的腰。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系着围裙做饼干的样子，挺帅的。”苏清钰实话实说，耳朵尖却红了。

　　江烬亦被夸得心里舒坦，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江太太喜欢看，以后我常做。”

　　等待面团松弛的时间，两人也没闲着。苏清钰把烤盘铺好油纸，又把各种饼干模具清洗擦干，整齐地摆放在料理台上。江烬亦则煮了一壶花果茶，倒了两杯放在餐桌上。厨房里暖气很足，茶香混合着之前残留的黄油甜香，营造出一种格外温馨的氛围。

　　半小时很快过去。江烬亦取出变得稍硬的面团，在撒了少许面粉的案板上，用擀面杖小心地擀开。

　　“厚度要均匀，大概这么厚。”苏清钰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大约半厘米的厚度。

　　江烬亦像个认真的学徒，仔细调整着擀面的力道和角度。擀好后，苏清钰拿起小熊模具，在面片上轻轻按下，然后小心地提起，一个轮廓清晰的小熊饼干坯就落在了烤盘上。

　　“我也试试。”江烬亦选了星星模具，学着他的样子按压。第一个星星形状有些不规整，第二个就好多了。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烤盘上就摆满了小熊、星星、还有心形的小饼干坯，憨态可掬，充满了童趣。过程中难免有面团沾到手上，案板上也撒了些面粉，两人相视而笑，都觉得这乱糟糟的过程比结果更有趣。

　　预热好的烤箱发出“叮”的提示音。江烬亦小心地将烤盘送进中层。

　　“接下来就是等待奇迹的时刻了。”苏清钰看着烤箱玻璃门后逐渐变化的饼干坯，有些期待。

　　设定好时间和温度，烤箱开始工作。很快，浓郁的黄油烘焙香气就从烤箱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越来越浓，充满了整个厨房，甚至蔓延到客厅。那是温暖、甜蜜、充满幸福感的味道。

　　两人就坐在餐桌旁，喝着花果茶，闻着这诱人的香气，随意聊着天。话题从饼干能烤得多成功，又跳到了下周的工作安排，最后不知怎么聊到了小时候对过年的记忆。

　　“我小时候，最盼着过年。不是因为压岁钱，是因为我妈会做很多好吃的，炸丸子，做腊肉，还会给我买新衣服。”苏清钰捧着温暖的茶杯，眼神有些悠远，“后来……就很少有那么浓的年味了。”

　　江烬亦握住他的手：“今年过年，我们好好过。把沈枝顾颜她们都叫来，还有张清雅，如果她方便的话。我们也自己准备年货，做年夜饭。把家里布置得热闹些。”

　　苏清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嗯。”

　　“叮——” 烤箱定时结束。

　　江烬亦戴上隔热手套，取出烤盘。金黄色的饼干整齐地排列着，边缘微微上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扑鼻的香气。小熊、星星、心形，个个可爱饱满。

　　“成功了！”苏清钰凑过去看，开心地说。

　　江烬亦用铲子小心地将饼干移到晾网上冷却。等稍微凉了一些，他拿起一块边缘最完整的小熊饼干，吹了吹，递到苏清钰嘴边：“功臣先尝。”

　　苏清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饼干还很温热，入口酥脆，黄油香气浓郁，甜度恰到好处。

　　“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吃到鱼的小猫。

　　江烬亦自己也尝了一块，点点头：“不错。看来我有烘焙天赋。”

　　“江总出马，当然厉害。”苏清钰笑着奉承。

　　饼干完全冷却后，两人挑了几个形状最好看的装进早就准备好的漂亮饼干罐里，打算明天给沈枝和顾颜送去一些。剩下的，则作为他们未来几天的零食。

　　收拾干净厨房，已经快十一点了。两人洗漱上床，被窝里早就被电热毯烘得暖洋洋的。

　　苏清钰缩进江烬亦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今天好充实。”

　　“累吗？”江烬亦环着他，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不累，很开心。”苏清钰抬头，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和朋友聚会，和你散步，回家一起烤饼干……都是很开心的小事。”

　　“开心就好。”江烬亦低头，准确地找到他的唇，印下一个温柔绵长的晚安吻，“以后我们经常做这些‘开心的小事’。”

　　“嗯。”苏清钰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身体是放松的，心里是满溢的温暖和平静。白天的阳光，朋友的欢笑，夜晚的漫步，厨房的甜香，爱人的怀抱……所有这些片段，像一颗颗珍珠，被时光串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条项链。

　　他知道，未来或许还会有忙碌、压力，甚至不可避免的小摩擦。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像今天这样，用心经营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创造属于他们的、微小而确定的幸福，那么，生活就永远值得期待。

　　江烬亦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他偶尔发出的小小鼾声，心里一片安宁。窗外，冬夜寂静，偶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但屋内，爱意无声流淌，暖意恒久不息。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不总是波澜壮阔，却细水长流，在每一个日出日落、三餐四季中，沉淀出最深厚的情感与羁绊。而他们，甘之如饴。

　　夜色渐深，相拥而眠的人，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沉入同样温暖香甜的梦乡。明天，又将是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寻常日子。而他们，会继续携手，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