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金屋》粉青蛙

2、女儿红 若孤有朝一

　　我提着裙子。
　　几乎是跳进刘荣怀里的。

　　我和他虽是未婚夫妻，但碍于礼法，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亲密过。如今已经算逾矩，但我就要如此为之。

　　刘荣被我扑的一惊，险些没搂住我的裙摆，踉跄几步，两个人差点一齐倒了。幸好身后就是一丈栏杆，这才堪堪止住步子。
　　“阿娇！”

　　耳边是刘荣的斥责声，我却兀自搂紧他的脖子，扭头挑衅地看向那姑娘，娇声道：“荣哥，她是谁？”

　　几乎是一瞬，刘荣就懂了我的意思。
　　他冷哼了一声，左手依然抱着我，右手却在我臀部不轻不痒打了两下。

　　我脸色通红，倒不是痛的，而是气羞的——刘、刘荣！他打了我的屁股！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可以孟浪至此！！

　　我听他对那女郎道：“李小姐，阿娇被孤宠坏了，心却是不坏的。今日冒犯，还望莫要放在心上。”

　　那女郎脸隐没在白色纱幕里，看不出生没生气，我埋在刘荣的脖间，只能听声。那姑娘是先笑了两声，而后才温温柔柔地道：
　　“以前就听说，殿下和翁主两情相悦羡煞旁人，今日一观，果真不算夸大。”
　　“妾身李氏，问翁主好。”

　　那女子说完这句话后，就欠身离开。
　　刘荣在我耳边无奈道：“行了祖宗！气也出了，她也走了，你下来吧，孤快抱不住了。”

　　我啪的一下跳下来，语气拈酸：“她是谁？”

　　刘荣没回答我，只看着我，眼神古怪，活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阿娇，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
　　我恼道：“刘荣，我将来要嫁给你的，你同别的女郎不清不白地拉扯，你对得起我吗？”

　　刘荣呵呵地笑了。
　　他神色很温柔，细看还有几分宠溺与无奈，但说出的话却在刹那间让我如坠冰窟。
　　刘荣温声道：

　　“阿娇，你也知道你将来要嫁给我。”
　　“一国之后，怎能无容人之雅量呢？孤可以不喜欢李女郎，不喜欢王女郎，不喜欢这全天下除了你外的所有女郎，但你不能，你总要接受她们的。”

　　他是太子，将来是皇帝，要开枝散叶，就没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水的道理。
　　我知他说的不是假话，可谁想和旁人共享夫君？

　　我咬着唇，恨声声道：“我再也不想见你了！”
　　说罢转身就跑。

　　回去后，我趴在母亲怀里。
　　哭了一整夜。

　　醒来时天色昏暗，听婢女说昨夜下了雨，刘荣站在我家外等我了一夜，也淋了一夜雨。

　　我虽然还气恼，但心里却有几分隐秘的欢喜。
　　“那现在人呢？原来才等了一夜，可见是个没诚心的。”

　　婢女低头道：
　　“殿下早时被叫进宫去了。”

　　我哦了一声，眼波一扫，才发现这婢女神色不对，立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婢女打了一哆嗦，却道：“翁主昨日哭完后，公主气不过，今一早便进宫了，遇上栗姬，抱怨了几句太子，结果栗姬、栗姬竟说——说她儿子何等出色光耀的人物，瞧不上翁主才是理所当然！”

　　“公主听这话，一时气急，却又不知说什么。俩家本就没有婚约做契，之前多是口头相谈，如今栗姬跋扈，公主唯恐翁主以后还要蒙受更多的委屈，面圣后添油加醋的讲了这件事，圣上大怒，一早叫太子去回话。”

　　我脑子懵了又懵。
　　总算从婢女的话里理出关键，我娘和刘荣她娘吵架了，然后去找皇帝做主，皇帝把刘荣叫走训了一顿给我出气。

　　这怎么好！
　　我忧心忡忡，刘荣本来就不受陛下的喜爱，我虽和他吵架了，但到底是关上门来两个人的事…如今凭空出了这么一遭——“娘呢？我要找娘！”

　　“阿娇要寻我？”
　　话正说着，脚步声从前院传来，几个婢女撩起珍珠帘，我娘笑容明媚地走进来。

　　我急道：“娘！刘荣他——”

　　娘捂住我的嘴，道：“娇娇，娘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性子自小随了你爹，是个心软的。但刘家的男人，却不值当你心软。”

　　她道：“我的女儿，说个不好听的，除了公主和宫里的那几位，普天之下，哪个人能比你贵重？她栗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瞧不上你…呵呵，可她忘了，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我弟弟却有很多个儿子呢。”

　　她松开了我的嘴，转而改拍了拍我的手，平静道：“我已和王美人说好，明日就让你和刘彻相见。”

　　我神情一瞬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嘴巴动了几下，最后只喃喃道：“母亲，我比刘彻大了七岁——而他今年，甚至不到七岁啊！！”

　　娘摇头。
　　她总是这样，既已经决定好，跟我说的话不过也就是通知一句：“得阿娇者得天下。不要说你比他大七岁了，比他大七十岁都好。”

　　我噗哧一声，却是笑不出来。
　　哀道：“那刘荣怎么办？他才是太子呀！他才应该是太子呀！！”

　　娘美目流转，语中却藏着碎冰：
　　“你嫁给他，他才是太子。你不嫁他，他也不过只是个恩宠逐渐消失的皇子。”

　　我身子渐渐凉了半截。
　　心里知道，娘多半已经做了决定。

　　次日，我见刘彻，小儿嘴蜜，先前的种种龌龊竟全当没有，他哄我母亲开心，说：“若得阿娇为妻，当造金屋储之。”

　　我听得漫不经心，只满心满眼想着我的荣哥。
　　等回过神来，母亲已经和王美人定下了我和刘彻的婚事。

　　我和刘荣厮守多年，未曾得到过的婚约，在今日稚子的笑谈中，居然已经落定。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被母亲以待嫁身困在府里学规矩。关于荣哥的消息，府中人避之蛇蝎，我只从婢女的口中听过几句，一会儿说荣哥变成了废太子，一会儿又说荣哥被贬为临江王。

　　又过了两年，她们说，刘荣，死了。

　　我那时正在绣嫁衣，以为听差了，手中的针线一恍惚，刺出了细微的血洞。

　　那年我十六岁，同龄人早已生儿育女，觅得如意郎君。
　　只有我困在一纸婚约里。
　　进也难，退也不甘心。

　　后来恍恍几年去，刘彻十六岁，年少俊朗，我要嫁与他了。

　　那日晚霞照街，我几乎是被母亲捆上花轿的。当我坐上花轿，盖头一落，周遭红彤彤的一片。外面的恭贺声，嘈杂的吵声，混作一团。
　　我又想起了刘荣。

　　年少时我信誓旦旦，要嫁给刘荣。
　　连做梦都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而现在母亲因为刘荣，自觉有愧于我，在嫁妆上，几乎要赔尽一整个公主府。今日我见到的情形，甚至比梦中的还要富贵锦绣。

　　偏偏迎我下轿的，不是我的梦中人。

　　而我的梦中人只在临江活了两年，两年便自缢身亡。

　　刘荣死后，门客尽散，长安只知太子刘彻风华正茂，久不闻废太子哀讯，世事薄情，可见一斑。

　　“阴曹地府，长夜孤寂…刘荣，恨我也无妨。”
　　我低头自语，泪水留在眼眶，不肯打湿新妆。

　　“儿女婚姻不由人，皇权地位动人心。我真喜欢你荣哥，可我的喜欢，怎么就这么不值钱啊…”

　　花轿停下。
　　我被刘彻牵下轿子。
　　他的手很大，刚好包住我，滚烫、炙热。

　　我被他牵了一阵。他手心腻出汗，我有些厌恶，甩了几下都没甩开。
　　刘彻这人不知道是吃什么的，越握越紧，捏得我手疼。
　　好讨厌的人。

　　待取乐的人散去，他挑起我的红盖头。
　　他的呼吸炙热，眼珠一错不落地盯着我。

　　我知道我容貌极盛，于是也见多了旁人这样痴相，并不觉得刘彻有什么特殊。然而今夜洞房花烛，他是我命定的夫君，居然也是如此的木讷，我难免觉得无趣。

　　“阿娇。”
　　他缓过神来：“你…你和孤梦里想象得一样——”

　　我笑了下。
　　刘彻这厮竟还梦见过我。

　　“既得佳人，此生不负。”
　　刘彻点燃龙凤烛，侧身回眸，忽然许诺我道：“龙凤烛，洞房夜。孤和阿娇，当永结同心。”
　　“纵来日后宫佳丽三千，孤，只念金屋之诺。恩爱不移，白首到老。”

　　刘彻不知道我的温柔，未曾见过我的体贴。
　　他只见过我的尖锐，我的睚眦必报，我的傲慢和无礼。

　　但他竟就敢如此夸下海口，许诺以后疼我如珠似宝，一生一世。
　　连荣哥都做不到的事。

　　我觉得荒唐。
　　哈哈大笑，为着他一戳就破的谎言。

　　他看见我的笑颜，眼神一亮，许是以为打动了我，束着袖子走上前来，他将金镯子套在我手上，声音低磁：

　　“阿娇，娇娇…”

　　“孤自幼时第一次见阿娇，就觉得阿娇生得极美。幼时金屋聘之，是冲动也是真话。如今终于得娶阿娇，多年夙愿达成…娇娇，你不知道，孤心里有多欢喜，是为着你。”

　　我举着手细看，烛光下金镯纹理细腻。
　　是个好镯子。
　　但花样我很不喜欢，我放下了手，双手归拢屈膝跪在床上。

　　“刘彻，莫要再说这些笑掉大牙的话了，”我微微笑，和刘彻对视：“我比你大七岁，你幼时欢喜我到现在，不过是因为这几年我的容貌未有衰减。男子爱色，你们刘家的男人，更是。”

　　“可待到几年后呢？”
　　我叹息：“你正值壮年，后宫三千佳丽。我陈阿娇就变成了用旧的帕子，丢了念旧情，留着也碍眼。君恩薄情，世事难料，从来如此。”

　　“椒房专宠，不过空谈。”

　　刘彻：“阿娇不信孤？”
　　少年太子脱鞋上塌，拥我入怀，吸嗅发丝，语气轻哑：“那孤便同阿娇许诺，若孤有朝一日变心，违背今日之诺，千刀万剐不足为惜。”

　　“我要殿下死做什么？”
　　我声音放得很轻，倚在一个还没我年龄大的男孩身上，难免有几分不自在。我别过头娇笑连连：“不用你千刀万剐，不要你后宫独宠，我只要一世富贵，清闲自在。”

　　他吻着我的脸，含糊不清道：“可孤偏想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