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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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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痛哭流涕,吓得魂不附体,终于疯疯癫癫,跌跌撞撞出门去了,消失在一片白茫茫天地之间。
如此结局,不可谓不大快人心,台下观众喝彩声雷动,给戏院投的赏钱也越发得多,沉甸甸的。
台下一水的达官贵人,出手俱皆阔绰,那负责收银两的小二笑得合不拢嘴,而茶楼的东家见着人群之中,只有一人还未投赏,便主动凑上去热情无比地搭话。
东家在谢菩提对面坐下,便笑道:“大人,这出戏可是不合眼缘?”
谢菩提道:“有几处不解,倒是好奇。”
东家一向爱戏成痴,听人说他们的戏不好,便立时坏了三分心情,但见眼前人衣着不凡,没准也是个中高手,便虚心道:“敢问大人,是何处不好?”
谢菩提道:“那青衫书生如此狭隘小人,白衫书生既早知此事,何不昭告天下,反倒与此人同游多年?”
“这……这……”东家竟是被问住了。
这能有什么缘由?!
东家思忖道:“那白衫书生心地好,只怕自己揭穿了这丑角的真面目,到时引得天下人耻笑此人。他定是出于好心,才隐瞒此事。”
谢菩提又道:“这青衫书生可是个坚韧之人?”
东家这一次谨慎地思索了一阵,点头道:“应当算是。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剽窃旁人诗文多年,仍无愧悔之意。”
谢菩提道:“若如此,缘何因东窗事发而一蹶不振,甚至乎精神失常?他既然心存高志,便是无论风霜雨雪,都绝不会轻易言弃,何况区区耻笑。”
东家一怔,竟然觉得很有几分道理,只是,这青衫书生……不是个丑角么?
听着这一番见地,东家便越发地觉得不对劲,他仔细打量着对面的人,越看越觉眼熟,终于,记起来他在何处看过这张面容了。
……是谢大人。
东家知道这出戏是暗讽谢大人的,只不过在商言商,实在未曾料到,竟有人能眼见自己被编排而看完整出戏的……一时瞠目结舌。
他收了笑容,几乎就要跪下请罪了,然而,谢菩提却突然往桌上放了一物,东家定睛一看,那竟是一块足两的金锭。
谢菩提也未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东家等人走后,才擦了一把额汗,心道,这大人真是怪脾性。
翌日朝会,一些不和谐的言论越发甚嚣尘上。
自魏岐践祚以来,民间便零零散散地流传着一些不美的言论,诸如追究前太子的死因,再诸如太子党相继离世,背后诸多蹊跷。
更有甚者,是以为魏岐不能担起如此重任。
原本,这些声音都被镇压下去,可自从关于谢菩提的陈年旧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以来,那些声音又渐渐响了起来。
毕竟,人人皆知,谢菩提是魏岐的心腹,自然也等同于魏岐在外的名声。
有官员站出来,请魏岐惩处谢菩提:“陛下,近来市井流言,谢大人为人不正,恐难以胜任此要职,臣恳请陛下另择人选!”
魏岐道:“爱卿既知是市井流言,便不足取信。”
在他之后,又有几个官员先后站出来参奏谢菩提,道他表里不一,当年在学宫犯下的诸多恶事。
而这些人,都是苏赋的旧部将,可见,苏郃倒是全然收服了这些人。
魏岐依旧一一压下,直到此时,先前一直沉默着的一位老臣也站了出来。
此人名唤江蔺,乃是先帝时备受重用的老臣,当年与太子交从甚密。
江蔺道:“陛下,臣以为,先太子的死仍然不能就此搁置,请陛下彻查此事,不能姑息任何作恶之人!”
其实,在场众人大多心知肚明,魏丹是如何死的,再查来查去,也最多只能寻出几个替死鬼而已。而一直揪着此事不放,无异于戳魏岐的伤疤。
魏岐沉声道:“江卿,此事容后再议。”
江蔺对这结果毫不意外,立即调转话茬道:“陛下,此事可以容后再议,而谢大人所作所为,难道陛下也要姑息养奸么?!如此阿谀小人不除,我大齐社稷,危矣!”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其实谢菩提的罪行可大可小,只不过江蔺借此发挥,用意仍是剑指魏岐,指桑骂槐罢了。
魏岐默然片刻,加重了声音道:“江爱卿,此事朕自有主张,不必再提。”
江蔺便定定直视了魏岐半晌,终于,移开了视线,旋即闷头撞向了殿内的廊柱,一下子磕得血流如注,倒在地上。
官员们纷纷乱了阵脚,魏岐脸色也极为难看,还是谢菩提清醒过来,派人去请太医。
太医到时,已然迟了片刻,江蔺气绝身亡,竟是以此宣誓与魏岐的势不两立。
江蔺的尸首被抬了下去,然而殿内的血气却一时难以散开,众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乌云。
朝会便这样不散而散了。
魏岐坐在龙椅上,疲乏地拢了拢眉心。
谢菩提退出宫殿,撞见了褚含章。
褚含章道:“谢大人,今日之事,本宫也有所耳闻。”
谢菩提道:“此事不知将如何收尾……”
褚含章压低了声音,道:“谢大人,陛下如今已是身处风口浪尖之上,他继位不久,尚且不能稳坐帝位,若是真有那一日……陛下是定然会舍弃旁人的……”
谢菩提道:“微臣明白。”
褚含章又道:“谢大人,如此困境,其实也并非无有解决之法。您还有一位师兄,他的身份,终归不一般。”
谢菩提何尝不知,只是,难以迈过心中那个坎。
可到了如此地步,已经由不得他了。
苻家门外,谢菩提几度徘徊,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不料,却是苻璋瞧见了他,便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笑道:“谢郎君可是来探望兄长的?倒是巧了,兄长此刻正在府上,我为郎君引路罢。”
谢菩提便也只好道:“多谢。”
一路穿过回廊,谢菩提来到苻玄英寝屋前,苻璋道:“我便不进去了,谢郎君,兄长近来……总之,望郎君能开解兄长一二。”
谢菩提心道,苻玄英不被他气出个好歹来便好了,然而面上只是沉静应下。
走进去,谢菩提只看见一道白衣背影,苻玄英正在浇花,他的手边,是种种颜色的花枝。
这些时日,他竟在府中侍弄花草。
谢菩提沉重迈步往前走,悄无声息地走到苻玄英右手边,轻声道:“师兄……我帮你罢?”
想也得不到苻玄英的回应,谢菩提便兀自浇了几下水,旋即,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再浇,它就要死了。”
谢菩提一惊,无他,实在是没料到苻玄英会同他交谈。且这声音,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如同带着裂纹的瓷器,恐怕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苻玄英的半边脸。
谢菩提便讪讪放下了手,苻玄英只说了这一句,便往房中走,谢菩提还记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厚脸皮跟了上去。
苻玄英在屋内坐下,谢菩提也亦步亦趋,在苻玄英对面跽坐。
等了片刻,不见苻玄英有任何声响,谢菩提便只好主动开口道:“师兄,我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然而,连谢菩提自己,也觉得对苻玄英说这些话,很是厚颜无耻,说得极艰难滞涩,苻玄英只静静望他,脸上的玄铁面具在夜中泛着幽光。
谢菩提还是说了下去:“……师兄,我先前与迢遥交绝,他大约一直记恨着我,才如此百般设计对付我,我也确是别无他法,想请师兄……帮我……”
这样短的话,谢菩提也分了好几次才说完,被苻玄英注视着,一如被火炙烤,如芒在背。
好半晌,苻玄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谢菩提。
谢菩提此刻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玄衣,身形单薄而清减,头上也未戴冠冕,只简单地拿发带束起了头发,放眼望去,好似只有十五六岁,眉眼依旧稚嫩。
苻玄英道:“阿离,我从前待你不好么?”
听见这声音,谢菩提才后知后觉地泛上些许愧悔,苻玄英并不是要明知故问,而是在问,他为何要背叛他。
谢菩提攥紧了手,如何回答都不对,可苻玄英亦是聪明人又何须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需要二皇子的认可,借此往上攀爬,牺牲什么,舍弃什么,都毫无所谓,直到今时今日,也并不后悔。
谢菩提干着嗓子,艰难道:“师兄……我知道师兄一向待我亲厚,那……师兄如今可以待我像从前一样好么?”
谢菩提满怀期冀,苻玄英无声而笑。
谢菩提便知道自己答错了,他心中思绪纷乱,实在难以保持镇定,只要一向苻玄英服软,他就无比难受。
思忖片刻,谢菩提终于放低了姿态,低声下气道:“师兄,我当真知错了,当初是我对师兄不起,每见师兄一回,我都悔不当初……”
“师兄可否……原谅我这一回?”
谢菩提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拢在袖子里的手狠掐了自己几下,终于逼出几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