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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鏖战(上) ...

  •   “哗——!”一道闪电割裂天空,直入地底。数团雷云在平原上空聚集,阴沉沉的天空中雷光不时闪动,山风呼号,咆哮着从高峰冲下,携带无数碎石沙土。一只鹰隼迎风搏击,展翅奋力逆风飞行,却回旋着渐渐降低,终于被狂风一脑袋拍飞在山崖上,通体深黑的鹰隼有力的羽翅无力拍动几下,无可抑制地顺着山坡滑落,山体上留下一道鲜红血痕。下一秒,“轰——!”倾盆大雨从苍穹尽头砸下,密密麻麻豆子大的雨点重重摔落,平原上泥沙四溅,山坡上的血痕很快被暴雨冲刷无迹。
      随着暴雨哗然,地平线处传来的“隆隆”战鼓声慢慢停下,汗水和脸上的雨水汇作一股,从衣角滴落,衣袍被厚重的雨水坠得沉沉耷落,击鼓士兵反手调转鼓棒,用棒杆敲击战鼓边缘,“哒哒哒!”的声音脆响而高频,在轰鸣雨声中传至身后大军,大军听到鼓令,停下前进的脚步。一名传令兵从大军前方后撤,穿过层层士兵,停在一名着青金石油衣的俊朗男子前,小兵“啪”地跪下,提气盖过雨声,“袁将军,大军目前已推进一百三十余里,离阳武还有不到八十里。现请袁将军示下!”小兵头抵地,雨水蒙住眼睛,被水浸湿全身冰凉,耳边是袁绍战马原地踱步的马蹄声。许攸驱马上前,“将军,现在大雨不便,不如先寻一处高地安营,等雨停后再赶路不迟。”袁绍从油衣后露出一双秀气的眼眸,长眉入鬓,油衣遮雨极好,袁本初脸上胡粉半点没碰湿,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髭须很儒雅。袁绍冲许攸颌首,“按你说的办。”
      一人躲在山坡下,踢开脚边碍事的鹰隼尸体,举起千里眼隔着雨幕探查袁军动向。迅风挟雷而至,掀开曹军主帐帷帐,曹操坐在帐内,从帷幕一角看到帐外瓢泼大雨,接着,目光顺着营内水痕移到传令兵身上,曹操放下手中堪舆图,冲跪在地上的士兵点头,“起来回报。”
      “是。”探查兵利落起身,抱拳朗声,“袁绍大军正在向南推进,如无暴雨阻拦,最迟明日便可抵达阳武。”
      “哐当!”一只手将酒壶随意放在桌案上,走到案边,“阳武地势平坦,有河水为屏障,可守,亦可渡河南下直取官渡,袁本初应该会在阳武停下扎营。”郭嘉手指阳武,在地图上滑动圈出阳武附近一片区域,最后落在酸枣东南一处地方,“此处。”曹操看向郭嘉指出的地方,“奉孝觉得袁本初会将粮仓定在这里?”
      “袁本初号称七十万大军,每日要消耗多少粮食?邺城太远,不可能全从冀州运过来,此处历来是北上南下过渡之地,粮仓规模够大,唯有这里,才供得起袁本初七十万士兵。”郭奉孝拿起酒壶,痛快饮下一口酒。“那奉孝以为,袁本初驻兵之后,我们该怎么打?”曹操挥退侦察兵,士兵得令退下,步出帷帐时正巧碰见荀攸掀帘而入。“公达也来了。”曹操对荀攸招招手,“一起看看。”
      荀攸踱步到案边,余光瞥见舆图下压着的一封书信,眼熟的封合方式让荀攸一眼认出信件来历,“曹将军退至官渡据守,消息应当早已传回许都,文若怎么说?”曹操一愣,有些迟疑从地图下抽出荀彧的书信,他本欲自己独处时先看看的,无奈如今荀攸开口了,军情紧急,曹孟德只好将心中私愿作罢。曹操小心撕开封口,一张信纸掉了出来,看样式是宫中特制,此乃公文,不是私信。曹操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些许遗憾散去后,更大的失落涌上心头,脸上没有显露,展开书信看了起来。很快读完,曹操神色有些凝重,拧着眉心,将信递给郭嘉和荀攸,“速战速决。”
      “文若所言确实在理。”郭嘉将信放回桌案上,“我军战士个个精良,以一挡十不成问题,若是急战,优势在我军。袁本初的军队量多而质劣,但军械精良充足,一旦等他们做好准备,我们很难讨得了好处,人海战术虽蠢笨,却最是可行。”
      “我也赞同急战。”荀攸上前半步,手指向官渡北面一处山口,“此处为通往阳武必经之地。将军可趁早在此地以弓箭手设伏,再兵分两路,一小队精兵从关口逼入,和山崖上的弓箭手三面夹击袁军,借地势之利慢慢消磨袁军。如若袁军势猛,精兵守不住关口,则命山崖的弓箭手掩护,精兵汇入后方援军,速速撤回官渡。”荀攸点了点他们现在身处的官渡,“此地平坦而不算辽阔,我军如今安营此处,在三面设下土垒和沟道,易守难攻,是个可靠的后方。”
      “嗯。”曹操沉声,“公达思虑周全。如此,操立刻部署,公达留守大营,奉孝随我一同出兵。”话毕,曹操拿过蓑衣草帽,稳步走入风雨之中。
      “哗——!”狂风夹杂着雨点冲入帷帐中,吹飞水盆,铜盆里的血水流了一地,渗着鲜血的水濡湿吹落地上的纱布,小兵赶紧上前端走铜盆重新接水,药童匆匆走到一边,拿过新的纱布。曹操大步走入帐内,险些撞到端着水盆的士兵,“奉孝如何了?”语气焦灼。一眼望尽的营帐内,郭奉孝倒在床上,脸色苍白,嘴里死死咬着一块纱布,右肩膀处一只羽箭贯穿,两个士兵牢牢按住郭嘉,军中随行大夫正凝神剪去沾了血的衣袍。
      “报!袁军已至关口。”小兵在山崖上缩回探出去的身子,对小队将领报告,将领得到消息,举起一面深红小旗挥了挥。暗红在一众翠绿和土黄中格外显眼,一直观察那个方向等候消息的传令兵马上跑向曹操。曹操深吸一口气,狠厉的目光盯着山口处涌动的人影,锃亮的刀锋直指前方,“众将士听令,随我冲锋——!”
      两股洪流在山口处交锋,紧接着无数羽箭启发,天罗地网般朝袁军劈头盖脸而去。张郃一刀劈落迎面飞来的羽箭,猛地夹紧马腹冲到袁绍身前,“保护将军!”高览闻声亦冲上前,两人护在袁绍左右侧翼,袁本初端坐马背上,半根羽毛都碰不到他衣角,袁本初冷冷盯着对面的曹孟德,“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箭?敢在这里伏击我?”
      “韩猛!淳于琼!给孤冲破曹军!”
      “是!”韩猛和淳于琼出列,各领一万士兵,从张郃和高览身边急速冲出,和曹军厮杀在一起。袁绍退至中军,嗤笑看着逐渐呈颓败之势的曹军。
      “将军,形势不妙!”郭嘉在夏侯惇掩护下来到曹操身边,“左翼的小队已经被歼灭了,军队阵型已失,请将军下令速速撤军!”曹操一刀斩落一个袁军士兵,厉眸侧目,与袁本初遥遥对视一眼,刀背一横,劈落另一个袁军士兵,肃声高喊:“全军回撤!”曹军的传令兵立刻摇铃,被袁军卸去左臂的猛虎不甘心地退出山道。郭嘉骑着马,逐渐汇入大军之中,忽然,郭奉孝夹紧马腹加速追上传令兵,双骑并行,郭嘉抓住传令兵手臂,“通知山崖上的将士们回撤!”传令兵应声,回撤些许挥旗示意。传令兵撤走后,郭嘉立刻形单影只吊在大军左侧。曹操失了郭嘉踪迹,正四处寻找,环视一圈正巧看到郭奉孝孤骑排在大军之外,曹孟德呼吸一滞,马上嘶喊:“奉孝!撤回大军中!”
      郭嘉抬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但马速还是太快,融不进大军之中,郭嘉勒紧缰绳,战马在半路一滞,正好碰上一个空缺,郭嘉立即拨转马头,准备汇入大军。突然,身后一只箭矢破空直冲郭嘉心脏处。郭嘉本能俯身闪避,却还是慢了一步,“噗!”血肉破皮的爆裂声淹没在滚滚马蹄声中。剧痛传来,郭嘉颤了颤,死死攥着缰绳,但身体还是僵倒在马背上。袁军前方,弓箭手再搭上一只箭,盯着倒在马背上的郭奉孝,用力拉满,“嘣!”刺破长空射出。曹操在半途一刀砍断飞矢,将郭奉孝拖到自己马上,喊道:“夏侯惇断后!”
      急战不成,曹军战败。袁军南进,直逼官渡。
      郭奉孝一直在抖,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衣袍上已经凝固的血重新浸湿,大夫很快将伤口周围的衣袍剪除。曹操走近一看,箭头完全没入皮肉,所幸袁军箭矢质量上佳,撤军一路奔波,箭头也没有断裂。大夫拿过烈酒,将匕首放在酒里浸了浸,接过药童递来的干净纱布,上前准备拔箭。郭嘉睁开眼,冷汗从额头滴下,在眼眶蒙着一层雾,郭奉孝眨眨眼,碎发贴在脸颊边很是狼狈。郭嘉没有受伤的左手无力地挥了挥,大夫不解,凑近郭嘉,但郭奉孝根本没有力气说话,曹操皱着眉,看看郭嘉,又看看大夫旁边的酒壶。快步拿过一只破碗,提起酒壶倒了满满一碗酒,半跪在床边,郭嘉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吐出嘴里纱布,就着曹操的手喝了一大口烈酒,“拔吧!”郭嘉话音刚落,曹操立刻将纱布重新塞回郭奉孝嘴里,大夫当机立断用匕首划开皮肤,干脆利落一拔。“唔!”郭嘉浑身触电颤个不停,温热的血从伤口处疯狂涌出,大夫接过一个罐子,打开,将灰色的止血粉全部洒在郭嘉伤口处。曹孟德握着郭嘉的手被捏得“咯咯”作响,曹操面不改色,拿过刚刚盛酒的破碗放在郭嘉鼻子边,郭奉孝一下一下抽气,吸入大股大股酒香,随着大夫将伤口包扎好,逐渐安静下来。
      细雨滴落伞面,沿着伞骨滑落,在竹伞边缘积聚成玉珠大小,而后重重滴落。一只素白的手执着竹伞,绸面上移,隔着雨帘缓缓露出一张敛容,荀彧不紧不慢步上石阶,雨水泅湿石绿下袍,水渍渐渐蔓延而上。荀彧从容收伞,绸伞上水珠滑落,荀文若将伞递给候在一旁的侍从,单手轻拂袖,掸去上面雨珠,松花禅衣下半块月形玉佩泠泠流光。
      侍从替荀彧推来门,低声道:“令君,陛下和各位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荀彧抬眸,掀袍步入,堂内众人目光霎时聚集在他身上。荀彧缓缓走到右侧空位,朝龙椅上的刘协俯身一拜,声如清泉流石,“彧来迟,陛下恕罪。”刘协自是拂拂手,轻声道:“无妨。”
      对面的伏完慢慢转过身,看着荀彧,“荀令君脸色看着不错,之前的风寒是已经好了?”荀彧莞尔侧过身,冲伏完浅笑,“多谢伏校尉关心,彧已然无碍。”唇舌间浓重的药味还未散去,在喉间胶稠着,不过衣袍的熏香足以压住临行前灌下汤药的苦味。刘协示意侍从将门关上,“既然荀卿来了,今日要议之事,就由伏卿向诸位说明吧。”伏完站起身,拿过一份奏折,展开举起。卷轴“唰”一声落下,荀彧掀起眼皮看着奏折,脸上挂着浅笑,目光在字迹上游走片刻后便挪开了,所有文书在呈给献帝之前都要先经过尚书台,这份文书传到许都的第一时间,荀彧便过眼了。
      “官渡前线战报。”伏完向其他人解释道:“交战三次,曹军节节败退。如今退守在官渡,据回报,曹军只剩下不到一万精兵,十之二三还受了伤,而袁绍目前还有将近三十万大军。”说完,伏完看向荀彧。荀文若仍旧微笑,脸上半点异色都不显。
      “那伏卿的意思是?”刘协看了看荀彧脸色,目光移向伏完和他身后一众人。伏完高举奏折,“陛下,曹军败势已显,现在应该尽早撤军啊!”
      “可......”刘协迟疑,“如果曹卿撤军,那袁军不就直趋许都了?”
      伏完捧着奏折跪倒在地,“陛下,袁家四世三公,世世代代辅佐汉室,这次出兵也是打着诛灭汉贼清君侧的名义,袁绍少有雅名,只要陛下愿意给袁本初一个奉迎天子的机会,想必他袁本初定会大喜而谢恩啊!”
      听见这话,荀彧轻笑,笑声很温柔但一下将堂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清君侧?陛下身边有何逆臣?”伏完抬头,荀彧端坐着,居高临下看着他。荀文若虽是笑着的,伏完却无故打了个寒颤,想到昨日,董承失踪已久的尸体无故出现在自己家中,伏完动了动嘴唇,将已经到嘴边的名字吞了回去。荀文若起身走至中央,背过身环视诸座,“当初天子蒙难受困于董卓,他袁本初身为关东义军盟主,缩居河内,眼睁睁看着陛下被挟持至长安,洛阳成了弃都!”荀彧声有悲戚,句句掷地,高位上的刘协膝头双手攥拳,思及那段时间,喉头哽咽,一时眼眶愤红。“四年前,陛下排除万难东归故都,袁本初难道是没有收到消息吗?为何不率兵前来护驾?伏校尉说陛下身边有逆臣,依彧所见,祸不在萧墙,许都外各路诸侯虎伺,伏大人如何看不见四处的危机?反而引起内乱,岂非正中不怀好意之人下怀?”
      面对荀彧连连逼问,跪在地上的伏完弓着身往后缩了缩,他身后一众官员也有动摇之色。荀彧孤竹般挺立在满堂各怀私心之人中间,眉间忍着悲恸,提起衣袍摔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上,众人心头皆是一惊,诧异惊疑地看着荀彧,高座的刘协更是一下变了脸色,连忙示意左右去扶,“荀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荀彧抬手拂退上前的侍从,戚声,“陛下!曹将军率领将士们征战护卫许都,可诸位大人们的言语实在令彧寒心。荀彧自任尚书令以来,四年间不敢有丝毫松懈,扪心自问选贤举德,没有半点偏颇,可却不曾察觉伏大人所说逆臣,实在有愧陛下信任,彧请陛下问罚!”
      刘协缓缓站起来,看着挺跪在下方的荀彧,眼神复杂。刘协生母只是个美人,却能在何太后、董卓与一众豪强逼迫下活着走到今天,除了何、董等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外,刘协本人心思敏感而有胆魄也是一个原因。当初董卓逼入洛阳,十常侍张让挟少帝逃出,于途中被董卓拦截,面对残暴的凉州军阀,刘协弱而不惧,才能被董卓看上扶为新帝。后来身处长安,心系故都,刘协忍者胆惧冒惹怒李傕等人的风险,多次提出东归。刘协太了解自己,爱民却无力,仁慈而多虑,承平治世勉强抱残守缺,乱世风雨却飘摇疲力。但正如那日他对伏寿所言,他多经波折,因而能辨人心真情假意。天子慢慢走下高位,行至荀彧身前,轻叹一口气,“荀卿何故这样说?你对朕、对汉室之心,天地昭昭,日月可鉴。你的真心,朕从不曾怀疑过。”
      半步越过荀彧,刘协走到荀彧身后,背着荀文若面向一众官员,沉声,“朕半生漂泊,半生逢乱,幸得诸位爱卿辅佐,如今才能安居许都,众卿皆是汉室的肱骨之臣,今日这样相互猜忌的话,日后便不要再提了。”
      “是。”堂内众人齐声应答。伏完身后几人对视一眼,看伏完的眼神有了变化:陛下明摆着是站在荀令君那边的,伏校尉先是暗示董承试探而不成,如今挑拨陛下与令君又不如意,虽是陛下岳父,但伏校尉与皇后在陛下心中分量还要重新估量啊。反观令君,颍川氏族出身,德才兼备,任尚书台这些年的勤勉恪职众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在这许都应该如何站队?似乎也要重新考虑了......
      刘协侧身,伸手托住荀彧双臂,“荀卿起身吧。”在地毯上绽开的松花禅衣綷縩,荀彧心底轻叹,顺势起身,荀文若微微蹙起的眉心仍皱着,双眸从衣袍间慢慢上抬,对上刘协含着忧色的关切眼神,薄雾般的哀戚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多谢陛下。”刘协松开扶住荀彧的手,轻轻“嗯”了一声,荀彧目送刘协走回高位,他知道刘协听懂了自己的道谢。荀彧轻轻闭了下眼睛,重新睁眼时,又恢复到熟悉的温润模样。
      “大司农何在?”
      一人出列,“臣在。荀令君吩咐。”
      “汇报去岁豫州各地仓储情况。另,急招许县太仓令觐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鏖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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